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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政府的腐敗

第四章 《潛夫論》反映造成東漢流民問題之政治因素

第一節 中央政府的腐敗

東漢最上層之中央政府腐敗,與最下階層之流民問題看似關係不大,然而 由於中央政府之無能,其對於社會控制的能力也會喪失,王侯貴戚更成為社會亂 源之一,以下便分述之。

一、政府控制力衰退之現象

東漢政府控制力衰退的原因,與西漢時代興起之豪門士族頗有關係。西漢 時期曾經藉由打擊地方豪傑、富人,並利用察舉制度的建立以及地方官吏的籍貫 限制等措施,加強中央對社會的控制。此系列政策使西漢時代出現了結合社會秩

序與政治權利的士大夫階級,中央之控制能力並得以深入地方社會之中124。然而 士大夫階級很快的轉變為世姓豪族,東漢政權便賴世姓豪族而建立125,由於豪族 在地方上的勢力盤根錯節,再加上世姓豪族官僚化進入政治權力之中126,東漢政 府遂失去打擊、控制世姓豪族的立場,政府反受世姓豪族所掌握,則士大夫階級 又成為妨礙政府控制社會的因素。

政府控制力衰退之現象,可以由政府之官吏、法令運作是否順暢窺知,王 符曰:

是故民之所以不亂者,上有吏;吏之所以無姦者,官有法;法之所以順行 者,國有君也;君之所以位尊者,身有義也。義者君之政也,法者君之命 也。人君思正以出令,而貴賤賢愚莫得違也,則君位於上,而民氓治於下 矣。人君出令而貴臣驕吏弗順也,則君幾於弒,而民幾於亂矣。〈衰制〉

王符此段說明了其對國君中央集權統治的理想:由君而法,由法而吏,由 吏而民,正是一套中央集權的權力運作方式。東漢初年光武帝明帝、章帝時期,

君、法運作尚稱順暢,因此雖然稱不上吏無姦、民不亂,但已可謂之「治世」了:

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承閒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

願頤愛精神,優游自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為疲也。」雖身濟大業,

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體,總攬權綱,量時度力,舉無過事。退功臣而 進文吏,戢弓矢而散馬牛,雖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後漢書•光武 帝紀》

光武帝勤於政事,平息戰亂,重點是還能夠「退功臣而進文吏」,則光武帝 已經能夠有效控制吏治。而明、章時期,范曄有十分中肯的評論:

論曰:明帝善刑理,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達。內外無倖曲之私,

在上無矜大之色。斷獄得情,號居前代十二。故後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

永平之政。而鍾離意、宋均之徒,常以察慧為言,夫豈弘人之度未優乎?

124 見許倬雲〈西漢政權與社會勢力的交互作用 〉,收錄於氏著《求古編》(台北:聯經出版社,

1984.03 再版),頁 453。

125 參見楊聯陞 〈東漢的豪族 〉,見《清華學報》11 卷 4 期,1936;余英時〈東漢政權之建立與 士族大姓之關係〉,收錄於《中國知識份子階層史論(古代篇)》(台北:聯經出版社,1980.08),

頁 109。

126 參見劉增貴《漢代豪族研究—豪族的士族化與官僚化》(台北: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

1985)

《後漢書•顯宗孝明帝紀》

論曰:魏文帝稱「明帝察察,章帝長者」。章帝素知人厭明帝苛切,事從 寬厚。感陳寵之義,除慘獄之科。深元元之愛,著胎養之令。奉承明德太 后,盡心孝道。割裂名都,以崇建周親。平傜簡賦,而人賴其慶。又體之 以忠恕,文之以禮樂。故乃蕃輔克諧,群后德讓。謂之長者,不亦宜乎!

《後漢書•肅宗孝章帝紀》

從以上三帝之作為來看,不論是明帝的「法令分明」,或是章帝的「事從寬 厚」,皆代表政府能夠針對時局而對法令有所修正,從而利用法令來做到控制官 吏無姦,使百姓安居不亂。

東漢初期,政府對於國家社會的控制力還算有力,然而從和帝時期開始,

雖然對外征伐頗有斬獲,百姓戶口頗見滋長,但政府的法令已經「頗有弛張」: 論曰:自中興以後,逮于永元,雖頗有弛張,而俱存不擾,是以齊民歲增,

聞土世廣。偏師出塞,則漠北地空;都護西指,則通譯四萬。《後漢書•孝 和孝殤帝紀》

「齊民歲增」、「聞土世廣」等等,表面上東漢國力仍維持不墜,但是內部 官僚系統效率的減退,政府法令逐漸尚失威信等,卻使得社會弊端發芽,流民問 題也從和帝時期再度出現。到了安帝時期,政府控制力急速減退之狀況就更加明 顯了,范曄曰:

論曰:孝安雖稱尊享御,而權歸鄧氏,至乃損徹膳服,克念政道。然令自 房帷,威不逮遠,始失根統,歸成陵敝。遂復計金授官,移民逃寇,推咎 台衡,以荅天眚。既云哲婦,亦「惟家之索」矣。《後漢書•孝安帝紀》

將此段對照王符所言,「權歸鄧氏」、「令自房帷」,則知君令不行;「計金授 官」,則吏治多姦,再加上移民逃寇之政策失當,百姓焉能不亂?若此,則從安 帝開始,政府控制力已經幾乎喪失殆盡,東漢雖離亡朝還有一段時日,但是社會 弊病叢生,百姓生活毫無保障。

政府之控制力減弱,最明顯的指標,即為流民的產生127。以東漢之羌患與 內徙邊民一事為例,王符云:

… … 太守令長,畏惡軍事,皆以素非此土之人,痛不著身,禍不及我家,

故爭郡縣以內遷。至遣吏兵,發民禾稼,發徹屋室,夷其營壁,破其生業,

彊劫驅掠,與其內入,捐棄羸弱,使死其處。當此之時,萬民怨痛,泣血 叫號,誠愁鬼神而感天心。然小民謹劣,不能自達闕廷,依官吏家,迫將 威嚴,不敢有摯。民既奪土失業,又遭蝗旱飢匱,逐道東走,流離分散,

幽、冀、兗、豫,荊、揚、蜀、漢,飢餓死亡,復失太半。邊地遂以丘荒,

至今無人。〈實邊〉

對於流民之社會控制,池子華將其分為三部曲,即控制流民之生成、控制 流民之流動、控制流民之影響,前、中、後三階段128。以羌患而言,政府非但沒 有做到控制流民生成、流動之責,反而助長其勢,聽任來自內郡之地方官吏內徙 邊民:

羌既轉盛,而二千石、令、長多內郡人,並無守戰意,皆爭上徙郡縣以避 寇難。朝廷從之,遂移隴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陽,北地徙池陽,上郡徙衙。

百姓戀土,不樂去舊,遂乃刈其禾稼,發徹室屋,夷營壁,破積聚。時連 旱蝗飢荒,而驅蹙劫略,流離分散,隨道死亡,或棄捐老弱,或為人僕妾,

喪其太半。《後漢書•西羌傳》

徙民之慘況,朝廷政策之失誤,由王符與范曄之記載可得知政府完全無法 控制流民之生成。姑且不論羌患發生之後徙民政策的失當,羌患之所以出現,乃 因政府無法協調羌、漢雜處所帶來的衝突129,因此致使羌人被「吏人豪右所徭役,

127 池子華云:「… … 流民問題是困擾中國的一大社會問題,流民越軌生存方式的負面影響可以波 及政治、經濟、社會乃至於思想文化等各個領域,那麼,如何解決流民問題,便成為歷代統治者 必須面對的一個難題。流民問題是一個巨大的社會系統工程,需要動用整個社會的力量加以調節 與控制,尋找出解決問題的合理方案。… … 流民,從理論上講,是社會控制的客體或對象,統治 者是社會控制的主體,通過控制指令對流民實施控制… … 」見氏著《流民問題與社會控制》(南 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1.01),頁 142。

128 見池子華《流民問題與社會控制 》(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1.01),第五章〈流民問題的 控制模式〉。池子華所論縱貫歷代,舉證亦遍及各朝。然而流民問題歷代以來未有多大改變,不 論是流民之性質或是政府之舉措,其歷經千年而多有共通性,池子華所云之社會控制三部曲,亦 可謂放諸歷代而皆準也。

129 東漢羌漢衝突發生的主要原因,推其根本,乃在於生存空間的擠壓。參見管東貴〈漢代的羌 族(上、下)〉, 見《食貨月刊》第一卷 1、2 期,1969;又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 認同》(台北,允晨文化,2001.5 初版三刷),第四章、第八章。由於羌人向東發展,漢人向西膨

積以愁怨」,此方為所謂東漢政府無力控制流民生成的關鍵之處。

流民因羌患與徙民而大起,政府卻僅能安撫邊地之豪強:

永初四年(110),羌胡反亂,殘破并、涼,大將軍鄧騭以軍役方費,事不 相贍,欲棄涼州,并力北邊,… … (虞)詡聞之,乃說李脩曰:「竊聞公卿 定策當棄涼州,求之愚心,未見其便。先帝開拓土字,劬勞後定,而今憚 小費,舉而棄之。涼州既棄,即以三輔為塞;三輔為塞,則園陵單外。此 不可之甚者也。喭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觀其習兵壯勇,實過餘 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據三輔,為心腹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其土人 所以推鋒執銳,無反顧之心者,為臣屬於漢故也。若棄其境域,徙其人庶,

安土重遷,必生異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卷而東,雖賁、育為卒,太公為 將,猶恐不足當禦。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詡恐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

棄之非計。」脩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幾敗國事。然則計當安出?」

詡曰:「今涼土擾動,人情不安,竊憂卒然有非常之變。誠宜令四府九卿,

各辟彼州數人,其牧守令長子弟皆除為冗官,外以勸厲,荅其功勤,內以 拘致;防其邪計。」脩善其言,更集四府,皆從詡議。於是辟西州豪桀為 掾屬,拜牧守長吏子弟為郎,以安慰之。《後漢書•虞傅蓋臧列傳》

虞詡在一片棄邊聲浪中能夠正確判斷棄邊之失,已屬難得,然而其針對涼 州流民之建議,卻僅僅及於豪傑與牧守常吏子弟,而真正需要救助之貧民百姓,

卻沒有一套能夠妥善安輯流民的措施。由羌患與徙民之事可知,一則政府對於流 民之認識不清,二則可推論政府已經無力控制奔散之流民,諸般安撫、賑濟流民 的手段皆無從著手,只能對於豪強加以安撫,以免其「豪雄相聚,席卷而東」。

東漢政府控制力衰退,未能對於流民問題加以控制,此由羌患與徙民之事

東漢政府控制力衰退,未能對於流民問題加以控制,此由羌患與徙民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