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漢流民概述
第三節 潛夫論反映流民問題之界定
以上徵引文獻所概述東漢之流民問題,雖企圖對流民問題有一整體的介 紹,卻亦不免失之簡略。然而本文意圖論述之流民問題,乃側重於《潛夫論》所 反映之狀況,亦即王符寫作《潛夫論》時所處之時間與地點,因此在將論述目標 鎖定範圍之前,必須先略述東漢整體之流民問題。
在經過了第二章對於王符生平經歷之考定,以及本章前面所討論的流民問 題概述之後,現在可以綜合前說,將王符《潛夫論》反映流民問題作一界定,並
118 《後漢書 •劉焉袁術呂布列傳 》:「是時益州賊馬相亦自號「黃巾」,合聚疲役之民數千人,先 殺綿竹令,進攻雒縣,殺郗儉,又擊蜀郡、犍為,旬月之閒,破壞三郡。馬相自稱「天子」,眾 至十餘萬人,遣兵破巴郡,殺郡守趙部。州從事賈龍,先領兵數百人在犍為,遂糾合吏人攻相,
破之… … 」
說明以下數章談論流民問題之範圍。
一、《潛夫論》反映流民問題之時間
先就較為容易之《潛夫論》所言之時間論之。第二章第二節本文曾論及潛 夫論之成書時間,大約在安帝永初初年開始到順帝陽嘉三年之後,此為可考之潛 夫論成書年代。由於《潛夫論》大部分篇章乃反映當時政治、經濟、社會等現象,
因此《潛夫論》所反映之流民問題,亦當以此時為主。然而《潛夫論》開始寫作 之前之史實,若王符得以見聞之,雖當時王符仍未開始寫作《潛夫論》,實際上 亦對當時有所反映。如第二章所論及之洛陽遊學時期,此時王符還在求學階段,
《潛夫論》當尚未開始寫作;又《潛夫論》所述之東漢情勢,王符理當先有所見 聞,經過一段時間沈澱並形成見解,而後方有寫作之事,如述及羌患之事云:「軍 起以來,暴師五年」〈勸將〉,其寫作〈勸將〉篇雖為安帝永初五年,實際上所反 映之史實卻是永初元年之事。因此論述《潛夫論》所反映之東漢情況與論述《潛 夫論》之成書時間不同,前者所界定之時間範圍當稍稍提前,如果《潛夫論》寫 作時間約在安帝初年的話,以王符的生於章帝建初年間推論,《潛夫論》反映王 符親眼所見之史實應當至少包括和帝時代,而王符所聽聞之事,則可能包含整個 兩漢,甚至更早。不過《潛夫論》之內容多為批評時政,從《潛夫論》本身之內 容來看,《潛夫論》並未論及新莽、漢初時的流民問題,故本文論述之時間範圍 前端可從和帝時代開始,若有需要則前溯至明章時代。
至於範圍的後端,《潛夫論》一書並未有後人竄入之痕跡,則當以《潛夫論》
完成作為其反映時代之最後界線。然而流民狀況之改變並非一朝一夕,現可考《潛 夫論》之成書時間可能於順帝時期,東漢末年流民問題最大改變點在於黃巾之 亂,若順帝末年、桓帝時之流民現象有助於瞭解前朝之流民現象,亦可引之加以 佐證。故本文論述之時間範圍後端當以順帝時代為止,若有需要則往後延伸至桓 靈時代。
而此時間內之流民問題大概,已於前一節討論過了,此處不再贅引,當於 下一章起,再分不同面相詳細討論《潛夫論》所反映之流民問題。
二、《潛夫論》反映流民問題之區域
時間界定好了,則尚有區域性的問題,由於王符之可考之經歷十分簡略,
故此處討論區域性亦十分模糊,且將較能夠確定者論述如下。
王符為安定人,晚年亦回歸安定,另外前面論及王符之經歷時,曾經考證 過王符遊學洛陽之早年經歷,故王符活動之區域至少包括了安定與洛陽兩地。除 此之外,王符對於羌患有十分生動的描述,或者描寫羌民叛亂實況,如歷歷在目:
羌始反時,計謀未善,黨與未成,人眾未合,兵器未備,或持竹木枝,或 空手相附,草食散亂,未有都督,甚易破也。然太守令長,皆奴怯畏? 不 敢擊。故令虜遂乘勝上彊,破州滅郡,日長炎炎,殘破三輔,覃及鬼方。
若此已積十歲矣。百姓被害,迄今不止。〈邊議〉
又或者描寫百姓受官吏之欺壓之感受:
又放散錢穀,殫盡府庫,乃復從民假貸,彊奪財貨。千萬之家,削身無餘,
萬民匱竭,因隨以死亡者,皆吏所餓殺也。其為酷痛,甚於逢虜。寇鈔賊 虜,忽然而過,未必死傷。至吏所搜索剽奪,游踵塗地,或覆宗滅族,絕 無種類;或孤婦女,為人奴婢,遠見販賣,至令不能自活者,不可勝數也… …
〈實邊〉
又或者描述政府使百姓遷徙之痛苦
民之於徙,甚於伏法。… … 太守令長,畏惡軍事,皆以素非此土之人,痛 不著身,禍不及我家,故爭郡縣以內遷。至遣吏兵,發民禾稼,發徹屋室,
夷其營壁,破其生業,彊劫驅掠,與其內入,捐棄羸弱,使死其處。當此 之時,萬民怨痛,泣血叫號,誠愁鬼神而感天心。〈實邊〉
或描述羌患區流民之慘況:
然小民謹劣,不能自達闕廷,依官吏家,迫將威嚴,不敢有摯。民既奪土 失業,又遭蝗旱飢匱,逐道東走,流離分散,幽、冀、兗、豫,荊、揚、
蜀、漢,飢餓死亡,復失太半。邊地遂以丘荒,至今無人。原禍所起,皆 吏過爾。〈實邊〉
《潛夫論》對於西北邊區描述之詳細,可以肯定他應該是親眼所見的。而 以上皆為永初羌亂之描述,《後漢書》記載永初羌患之發生地及戰禍所在地,幾
乎即圍著安定郡之四周展開,南及益州,北亂并州,東寇三輔,西斷隴道,若王 符能知「羌始反時」之實況,則王符應在羌禍延及并州三輔時,便已在涼州—尤 其是漢陽以西之地—目睹了羌亂初始的狀況。119
除此之外王符對於徙民之慘狀描述十分痛切,永初五年東漢「遂移隴西徙 襄武,安定徙美陽,北地徙池陽,上郡徙衙。」120《後漢書•西羌傳》,若假設當時 王符身處安定,其親眼見徙民慘劇自然不在話下。若王符當時不在安定,從遷徙 的路線看起來,其在三輔更能看見不同路徑之內徙流民。從王符之行文看來,其 所云:「至遣吏兵,發民禾稼,發徹屋室,夷其營壁,破其生業,彊劫驅掠,與 其內入,捐棄羸弱,使死其處。」等句,為邊郡之景,而「破州滅郡,日長炎炎,
殘破三輔,覃及鬼方。」等句,則為邊郡與三輔皆殘破之像,推論王符可能隨著 流民而避難至司隸地區,故能同時掌握邊郡與內地之情勢。
王符對於司隸地區應該頗為熟悉,除了上引「殘破三輔」之外,尚有更多 間接證據,如王符對於洛陽之議邊言論亦頗為熟悉:
乃者,邊害震如雷霆,赫如日月,而談者皆諱之,曰猋并竊盜。淺淺善靖,
俾君子怠,欲令朝廷以寇為小,而不蚤憂,害乃至此,尚不欲救。〈救邊〉
前羌始反,公卿師尹咸欲捐棄涼州,卻保三輔,朝廷不聽。後羌遂侵,而 論者多恨不從惑議。余竊笑之,所謂媾亦悔,不媾亦有悔者爾,未始識變 之理。〈救邊〉
今邊陲搔擾,日放族禍,百姓晝夜望朝廷救己,而公卿以為費煩不可。徒 竊笑之,是以晏子「輕囷倉之蓄而惜一杯之鑽」何異?〈邊議〉
王符未必能夠在羌患時期來往於洛陽與涼州,其得知洛陽之言論若非羌患 之前,即為永初五年(111)徙民之後。王符少時曾遊學洛陽,此時羌患尚未全面 爆發,而徙民之論當為永初元年(107)之後,則王符可能不只一次前往洛陽。從 漢代之交通來看,從安定到洛陽不論水路、陸路,皆必須通過司隸地區,如此則
119 《後漢書•西羌傳》:「安帝永初元年夏,遣騎都尉王弘發金城、隴西、漢陽羌數百千騎征西 域,弘迫促發遣,群羌懼遠屯不還,行到酒泉,多有散叛。… … 先零別種滇零與鍾羌諸種大為寇 掠,斷隴道。時羌歸附既久,無復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負板案以為楯,或執銅鏡以 象兵,郡縣畏懦不能制。冬,遣車騎將軍鄧騭,征西校尉任尚副,將五營及三河、三輔、汝南、
南陽、潁川、太原、上黨兵合五萬人,屯漢陽。」可見羌患之始 ,漢軍事以漢陽為根據地,而羌 患亦集中於漢陽以西,至於羌患蔓延開來,則是永初二年之事。
120 見附圖一。
因交通之故,沿途所經之三輔、弘農、三河等地之情景,王符理當盡收眼底。121 綜合以上,可考之《潛夫論》反映東漢情勢地區,應為涼州地區、司隸地 區。《潛夫論》未提及匈奴、鮮卑為患,可能其足跡未達并州、關東北部,對於 關東地區嚴重之自然災害,亦未有針對政府賑濟措施之批評,亦可能其行止於洛 陽,未有進一步的東行。
由以上之分析,則《潛夫論》所反映之東漢區域,當以涼州、司隸為主,
亦即關中、西北地區的大部分。由於王符之經歷無法斷言,因此其他地區與羌禍 有關或可能來自於王符所聽聞者,亦在範圍之內,如:
往者羌虜背叛,始自涼、并,延及司隸,東禍趙、魏,西鈔蜀、漢,五州 殘破,六郡削跡,周迴千里,野無孑遺,寇鈔禍害,晝夜不止,百姓滅沒,
日月焦盡。… … 〈救邊〉
則本文之討論範圍可視情況擴大至益州、關東部分地區。至於此區域之內 之流民問題,本文已於前一節大約說明過了,此處故不再贅引,當於下一章起,
再分不同面相討論《潛夫論》所反映之流民問題。另外,《潛夫論》言及全國共 通之論點,如吏治、本末業之生產等,由於其與地區性無關,下章開始之論述舉 證,當不限於此處所論之區域。
三、平民百姓之社會觀察
討論《潛夫論》反映東漢史實,除了界定其時間、區域之外,尚有一點十 分值得注意的,即王符之觀察角度是從平民出發的,此處《潛夫論》與《後漢書》
等正史史料頗有不同。劉師文起稱王符之《潛夫論》具有平民代言人之意識,並 稱所謂平民代言人當具有若干條件,如:
1、 出身平民階層
2、 代表全民爭取民眾應有之福祉
2、 代表全民爭取民眾應有之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