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潛夫論》反映造成東漢流民問題之政治因素
第四節 王符之對策
此節本當論及政府的反應以及王符之對策，然而政府對於本身運作狀況的 反應以及改良，諸如察舉、考課、監察等等，本文皆在前面討論過了，故此處便 不再贅述，僅論王符對策的部分。
王符的《潛夫論》被稱為政論之作，原因在於他有一套體系完整的政治理
180 《後漢書•郭杜孔張廉王蘇羊賈陸列傳 》李賢注安風賊云 ：「安風，縣，屬廬江郡。」
論，這些政治理論、對策雖非針對流民而發，卻是整治東漢政治問題的根本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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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符的政治理論是由天、民、君、吏、法、社稷等等所組成的：
凡人君之治，莫大於和陰陽。陰陽者，以天為本。天心順則陰陽和，天心 逆則陰陽乖。天以民為心，民安樂則天心順，民愁苦則天心逆。民以君為 統，君政善則民和治，君政惡則民冤亂。君以恤民為本，臣忠良則君政善，
臣姦枉則君政惡。得臣以選為本，選舉實則忠賢進，選虛偽則邪黨貢。選 以法令為本，法令正則選舉實，法令詐則選虛偽。法以君為主，君信法則 法順行，君欺法則法委棄。君臣法令之功，必效於民。故君臣法令善則民 安樂，民安樂則天心慰，天心慰則陰陽和，陰陽和則五穀豐，五穀豐而民 眉壽，民眉壽則興於義，興於義而無姦行，無姦行則世平，而國家寧、社 稷安，而君尊榮矣。是故天心陰陽、君臣、民氓、善惡相輔至而代相徵也。
〈本政〉
是故民之所以不亂者，上有吏；吏之所以無姦者，官有法；法之所以順行 者，國有君也；君之所以位尊者，身有義也。義者君之政也，法者君之命 也。人君思正以出令，而貴賤賢愚莫得違也，則君位於上，而民氓治於下 矣。人君出令而貴臣驕吏弗順也，則君幾於弒，而民幾於亂矣。〈衰制〉
漢代講究人副天數，認為任何自然災害皆與國君之施政有關，王符也不例 外，若依照漢代這種思維模式來說，則水旱風蝗所造成的流民皆為政治因素亦無 妨。然而從務實的角度觀之，以明天人之分來看待東漢的流民問題，自然災害等 造成的飢荒與流民雖未必是由政治因素所引起的，但是若政府能貫徹「君以恤民 為本」的原則，則不論天災外寇，政府理當能夠對受影響之百姓做最妥善的安排，
而將自然災害對於百姓的影響降至最低。王符思想中的最大特色，在於他認為「天 以民為心」，巧妙的把人副天數的政治觀轉化為民本思想，182若不計較他思想中 所保留的漢代思潮窠臼，王符「國以民為基」的政治思想正是解決流民問題的最 高指導原則。
181 王符的政治理論體系完整 ，內容繁多，此處不詳細敘述，可參見林蘭香《王符《潛夫論》政 治理論研究》（台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碩士論文，指導教授：王金凌，1994.05）
182 參見劉師文起〈荀子「天生人成」與王符「天道曰施，地道曰化，人道曰為」之比較〉，載於《第 二屆先秦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所系主編，1994），頁 180；拙作〈王符 的宇宙論與天人關係論述〉，載於《第十一屆南區六校中文所研究生論文發表會論文集》（高雄：國立 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2004.04.26），139-160。
在王符的政治理論體系之中，存在著兩大重要成分，其一是選賢才，其二 是明法令，這兩個成分若相輔相成，便能由根本解決東漢地方吏治的諸般問題，
反之，便會出現前述東漢諸般政治亂象，所謂：「得臣以選為本，選舉實則忠賢 進，選虛偽則邪黨貢。選以法令為本，法令正則選舉實，法令詐則選虛偽。」選 舉失實、法令不明，造成東漢吏治敗壞，百姓無所適從，若再加之以各種自然災 害，則百姓又不得政府救濟，則「陰陽乖」所造成的流民問題，豈非與「人君之 治」密切相關乎？
先從王符選賢才的對策論起。尚賢說是王符政治理論中的重點，183王符對 於東漢所任非人的狀況十分不滿，認為選舉一定要官得其人，人任其職，審慎選 舉官吏之人選，才是解決吏治敗壞的根本之道：
乃惟慎貢選，明必黜陟，官得其人，人任其職；欽若昊天，敬授民時，同 我婦子，饁彼南畝；上務節禮，正身示下，下悅其政，各樂竭己奉戴其上。
是以天地交泰，陰陽和平，民無姦匿，機衡不傾，德氣流布，而頌聲作也。
〈班祿〉
順天心者，必先安其人；安其人者，必先審擇其人。是故國家存亡之本，
治亂之機，在於明選而已矣。聖人知之，故以為黜陟之首。書曰：「爾安 百姓，何擇非人？」此先王致太平而發頌聲也。〈本政〉
尤其是令長守相，威權甚大，更需謹慎任之：
昔先王撫世，選練明德，以統理民，建正封不過百，取法於震，以為賢人 聰明不是過也；又欲德能優而所治纖，則職修理而民被澤矣。今之守相，
制地千里，威權勢力，盛於列侯，材明德義，未必過古，而所治逾百里，
此以所治多荒亂也。是故守相不可不審也。〈三式〉
選賢任能的主張，非王符所獨創，乃是漢世以來普遍的想法，然而東漢之 所以官吏腐敗，在於人臣結黨營私，蒙蔽上聽，故王符極力主張人君之選才者，
必須細察其所為，不能聽信寵臣之言；而人臣更應該戒除黨同伐異、墮公聽私的 惡習，〈潛嘆〉篇云：
183 王符尚賢說的內容不少，由養成、進用至於考課皆有論述，參見劉師文起〈王符尚賢說析論 〉， 見《陳伯元先生六秩壽慶論文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03）頁 83。
書云：「謀及乃心，謀及庶人。」孔子曰：「眾好之，必察焉；眾惡之，必 察焉。」故聖人之施舍也，不必任眾，亦不必專己，必察彼己之為，而度 之以義，或舍人取己，故舉無遺失而政無廢滅也。或君則不然，己有所愛，
則因以斷正，不稽於眾，不謀於心，苟眩於愛，惟言是從，此政之所以敗 亂，而士之所以放佚者也。〈潛嘆〉
夫賢者之為人臣，不損君以奉佞，不阿眾以取容，不墮公以聽私，不撓法 以吐剛，其明能照姦，而義不比黨。是以范武歸晉而國姦逃，華元反朝而 魚氏亡。故正義之士與邪枉之人不兩立。人君之取士也，不能參聽民氓，
斷之聰明，反徒信亂臣之說，獨用污吏之言，此所謂與仇選使，令囚擇吏 者也。〈潛嘆〉
東漢選舉諸制的敗壞，正如前幾節所述，乃因豪強貴戚互相標榜，蔚為風 氣，故造成賢才被蒙蔽，而官吏多任私的亂象。若為人君者能「察彼己之為，而 度之以義」或許未必能「舉無遺失而政無廢滅」，至少能正一時之風，多晉用賢 才以清明吏政。
除了選舉之外，王符還認為必須要妥善安排賢才，明其等秩：
前哲良人，疾奢夸廓，無紀極也，乃惟度法象，明著禮秩，為優憲藝，縣 之無窮。故傳曰：「制禮，上物不過十二，天之道也。」是以先聖籍田有 制，供神有度，奉己有節，禮賢有數，上下大小，貴賤親疏，皆有等威，
階級衰殺，各足祿其爵位，公私達其等級，禮行德義。〈班祿〉
賢人既得進用，政府自當照顧其生活所需，因此必須要依照賢能而定其職 位、應其職位而祿其爵位，讓其俸祿足以養優，方能使官吏專於政事，不須為生 計而起歹念。：
先聖籍田有制，供神有度，奉己有節，禮賢有數，上下大小，貴賤親疏，
皆有等威，階級衰殺，各足祿其爵位，公私達其等級，禮行德義。〈班祿〉
其班祿也，以上農為正，始於庶人在官者，祿足以代耕，蓋食九人。諸侯 下士亦然。中士倍下士，食十八人。上士倍中士，食三十六人。大夫倍之，
食七十二人。小國之卿，二於大夫。次國之卿，三於大夫。大國之卿，四 於大夫，食二百八十八人。君各什其卿。天子三公采視公侯，蓋方百里。
卿采視伯，方七十里。大夫視子男，方五十里。元士視附庸，方三十里。
功成者封。是故官政專公，不慮私家；子弟事學，不干財利，閉門自守，
不與民交爭，而無飢寒之道，君任德而不陷；臣養優而不隘，吏愛官而不 貪，民安靜而強力，此則太平之基立矣。〈班祿〉
東漢俸祿之低，以如前述，若「祿足以代耕」，或許可杜絕部分貪官污吏的 迫害，甚至要使其「養優而不隘」，方能杜絕人之貪念，所謂「官政專公，不慮 私家；子弟事學，不干財利，閉門自守，不與民交爭。」或許是王符的理想，然 若基層官吏俸祿尚不足為僱傭，又如何能使其「不干財利」呢？由此可知王符對 於百官俸祿之看法，雖與崔寔、仲長統說法略有不同，但是其中的理念卻是相同 的。
官職必須視其等第而給其俸祿，同樣的，賢才亦必須視其能力給其官職，
必須要名實相符：
聖王之建百官也，皆以承天治地，牧養萬民者也。是故有號者必稱於典，
名理者必效於實，則官無廢職，位無非人。夫守相令長，效在治民；州牧 刺史，在憲聰明；九卿分職，以佐三公；三公總統，典和陰陽：皆當考治 以效實為王休者也。侍中、大夫、博士、議郎，以言語為職，諫諍為官，
及選茂才、孝廉、賢良方正、惇樸、有道、明經、寬博、武猛、治劇，此 皆名自命而號自定，群臣所當盡情竭慮稱君詔也。〈考績〉
漢代官吏員額約十餘萬人184，吏治是否清明便有賴於此十餘萬人能否維持 為官之操守，因此賢才拔取任用之後，還必須落實考課監察之制度。王符認為考 課必須由三公列侯起始，方能上行下效，令百官急竭其忠：
凡南面之大務，莫急於知賢；知賢之近途，莫急於考功。功誠考則治亂暴 而明，善惡信則直賢不得見障蔽，而佞巧不得竄其姦矣。〈考績〉
三公在三載之後，宜明考績黜刺，簡練其材。其有稷、 、伯夷、申伯、
仲山甫致治之效者，封以列侯，令受南土八蠻之賜。其尸祿素餐，無進治 之效、無忠善之言者，使從渥刑。是則所謂明德慎罰，而簡練能否之術也。
誠如此，則三公競思其職，而百寮急竭其忠矣。〈三式〉
誠如此，則三公競思其職，而百寮急竭其忠矣。〈三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