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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業畸形發展

第五章 《潛夫論》反映造成東漢流民問題之經濟因素

第三節 末業畸形發展

所謂末業,是相對於農桑本業而言的,中國古代習慣將農桑本業與工商末 業對舉,《漢書•食貨志》:

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

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故其畜積足恃。今 背本而趨末,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 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 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

唐顏師古注曰:

本,農業也。末,工商也。言人已棄農而務工商矣,其食米粟者又甚眾。

殘謂傷害也。

班固、顏師古之言為十分典型的中國本末經濟觀。事實上這樣的經濟觀對 於古代糧食生產力不足的中國而言是相當正確的。在一個沒有進口糧食的封閉社 會之中,每年的糧食生產必須要大於區域內所有人一年食糧的總數,如此擁有多 餘的糧食才能夠擁有對於天災的應變能力,以及轉變為各項建設的剩餘資產。若 糧食的生產穩定,比如說一個農戶所生產的糧食足以供應兩戶人家以上食用,這 表示充足生產力可資一戶人家全力從事生產以外的其他事業。225然而漢代時期的

225 漢代的農業社會具有相當程度的市場經濟特色 。由於耕地不足的關係,因此農戶除了按四時 耕田,農閒時還必須擁有相當程度的非農業活動以增加 收入,而非農業活動則又帶動商業發展。

漢代農戶的精細耕作與多樣化謀生方式雖然造成了經濟網路的出現,然而農業社會的本質仍然未 變,是相當值得注意的部分。說見許倬雲〈漢代的精細農作與市場經濟〉,收錄於氏著之《求古 編》(台北:聯經出版社,1984 再版),頁 543;許倬雲著;王勇譯《漢代農業》(桂林:廣西師 範大學出版社,2005.08)。

農業環境不佳,尤其是人多田少的問題,迫使百姓必須投入大量勞力進行精細耕 種,以求增加單位土地面積產量。226雖然如此,人口增殖的壓力仍使得糧食生產 顯得不足,為了避免工商業消耗太多勞動力以及奪取過多農業利潤,政府實行「重 農抑商」的政策是相當必要的。227

王符的本末觀與傳統習慣農與工商對立不同,他接受了工商業所帶來的經 濟效益,認為工業的「致用」與商業的「通貨」皆能創造價值並有效改善百姓生 活,因此有條件的認可了工商作為「本業」的價值:

夫富民者,以農桑為本,以游業為末;百工者,以致用為本,以巧飾為末;

商賈者,以通貨為本,以鬻奇為末:三者守本離末則民富,離本守末則民 貧,貧則阨而忘善,富則樂而可教。〈務本〉

由於人地比失衡,內郡耕地嚴重不足的緣故,東漢的小自耕農普遍需要在 農閒時經營工商副業以維持生計。而王符對於百工「致用」、商賈「通貨」的肯 定,實際上也反映了漢代純農業經濟難以維持農戶生計的狀況。但是,在一般農 戶所經營的手工業與市場經濟之外,東漢由於豪強富人奢侈風氣的帶領,出現了 相當多以「巧飾」、「鬻奇」為主的工商末業,且快速的發展,並吸引百姓捨農桑 本業以投入。王符比較工商本、末業之不同云:

今民去農桑,赴游業,披采眾利,聚之一門,雖於私家有富,然公計愈貧 矣。百工者,所使備器也。器以便事為善,以膠固為上。今工好造彫琢之 器巧偽飭之,以欺民取賄,雖於姦工有利,而國界愈病矣。商賈者,所以 通物也,物以任用為要,以堅牢為資。今商競鬻無用之貨、淫侈之幣,以 惑民取產,雖於淫商有得,然國計愈失矣。〈務本〉

這些工商末業若有厚實的本業生產作為後盾,則精巧的工藝與收藏四方珍 奇異品亦可稱為文化發展的表現。然而誠如前述,東漢中後期具有生產力的農桑

226 漢代農耕技術頗有進步,然而農產品的單位面積產量仍趕不上人口增值的速度 ,因此精細耕 作的程度並不會隨著農技進步所帶來的單位面積產量提高而降低,相反的,人口增加會迫使精細 耕作的技術必須更加進步。參見許倬雲〈漢代的精細農作與市場經濟 〉收錄於氏著之《求古編》

(台北:聯經出版社,1984 再版),頁 543;許倬雲著;王勇譯《漢代農業》(桂林:廣西師範大 學出版社,2005.08)。

227 漢代重農抑商的政策未必全然來自於經濟上的考量,政治、社會的考量也會促使政府實施重 農抑商政策。本章以經濟層面的討論為主,故暫不論之。另可參見高敏〈秦漢時代重農思想蠡測〉、

〈試論漢代抑商政策的實質〉,收錄於氏著之《秦漢史論稿》(台北:五南出版社,2002.08),,

第四章、第五章,頁 125、165。

本業萎縮,百姓生計難以為繼,飢荒流民已經遍佈全國,此時社會不將可用之勞 動力盡量投諸本業以加強生產,反蓬勃發展無用之「巧飾」、「鬻奇」工商末業,

此正是王符所云「離本守末則民貧」的現象,無怪乎王符竭力倡行務本了。

東漢末業之所以蓬勃發展,與豪強奢侈之風有關,此風影響所及,一則使 整個社會皆以奢侈為尚,二則令無用之末業有利可圖,故百姓捨本趨末之情況變 本加厲。王符云:

… … 今京師貴戚,衣服、飲食、車輿、文飾、廬舍,皆過王制,僭上甚矣。

從奴僕妾,皆服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細緻綺縠,冰紈錦繡。犀象珠玉,

虎魄玳瑁,石山隱飾,金銀錯鏤,獐麂履舄,文組綵褋,驕奢僭主,轉相 誇詫,箕子所唏,今在僕妾。富貴嫁娶,車軿各十,騎奴侍僮,夾轂節引。

富者競欲相過,貧者恥不逮及。是故一饗之所費,破終身之本業。〈浮侈〉

有如此豪奢之需求,自然會吸引百姓投入。富人「一饗之所費,破終身之 本業」,可見收益之驚人。百姓窮精力於本業,不過僅得溫飽,而末業如張羅富 人之一饗等,所得即與本業勞碌半生之所得相仿,本業之收入遠不如末業之速,

由此可見。

農業的收益不如工商業,自春秋戰國時期便是如此,西漢時司馬遷曾道:「夫 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史記•貨殖列傳》而東漢 末年之崔寔又曰:

且世奢服僭,則無用之器貴,本務之業賤矣。農桑勤而利薄,工商逸而入 厚,故農夫輟耒而雕鏤,工女投杼而刺繡。躬耕者少,末作者眾,生土雖 皆墾乂,故地功不致,苟無力穡,焉得有年?財鬱蓄而不盡出,百姓窮匱 而為姦寇,是以倉廩空而囹圄實。一榖不登,則飢餒流死;上下俱匱,無 以相濟。國以民為根,民以穀為命。命盡則根拔,根拔則本顛。此最國家 之毒,憂可為熱心者也。228

兩漢之重農抑商之政策,並非沒有收到成果,然而司馬遷、崔寔所云,正 點出了百姓捨本趨末的根本原因,可與王符所云:「今舉世舍農桑,趨商賈,牛 馬車輿,填塞道路,游手為巧,充盈都邑,治本者少,浮食者眾。」互證之。

228 崔寔《政論》,見〔清〕嚴可均輯《全後漢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二冊,台北:

世界書局,1968.08 三版),卷四十六,頁五。

東漢中後期本、末業畸形發展之關係,有如上述,底下則就末業鼎盛之現 象,以及末業與豪強之關係,深入討論之。

一、東漢中後期末業之情況

西漢對於戰國以來的豪富商賈嚴厲打擊,頗收成效,富商大賈的數量由西 漢時代的 32 人,至東漢僅有 7 人。由政治情勢與商賈出現的狀況來看,亂世容 易出現富商是相當明顯的趨勢,西漢 32 富商之中,前期有 16 人,後期有 12 人,

而中期僅有 4 人;後漢 7 富商之中,前期僅有 2 人,而後期則有 5 人。229亂世之 所以容易出現商業鼎盛的情形,農桑本業因亂而難以為繼是其推力,而物價波 動、豪強奢侈風氣造成末業有利可圖則是其拉力。司馬遷說道:「此言末業,貧 者之資也。」由於本業難以維持生活,加上耕地狹小,末業因此成為貧者可憑藉 的事業。東漢中後期雖然沒有如戰國時代以及西漢前期那樣,出現大量的豪富商 賈,但是百姓「舉世舍農桑,趨商賈」的行為卻更加明顯。

先說手工業的部分。如《西京雜記》中有以下記載:

霍光妻遺淳于衍蒲桃錦二十四匹、散花綾二十五匹。綾出鉅鹿陳寶光家,

寶光妻傳其法。霍顯召入其第,使作之,機用一百二十鑷,六十日成一匹,

匹直萬錢。230

長安巧工丁緩者。為常滿燈,七龍五鳳,雜以芙蓉蓮藕之奇。……又作九 層博山香罏,鏤為奇禽怪獸,窮諸靈異皆自然運動。231

《西京雜記》對於諸如此類的巧工手藝,記載甚多,此僅舉二例言之。皇 宮中人,穿著織工較細緻的衣服以顯身份,本屬自然。紡織本是本業之屬,然而 一匹綾布值萬錢,農夫耕百畝之地,一年所得不過數千錢,王符云:「百工者,

以致用為本,以巧飾為末」,萬錢一匹之錦綾豈非巧飾耶?又長安巧工所做器具,

或「七龍五鳳。雜以芙蓉蓮藕之奇」或「鏤為奇禽怪獸。」巧飾之工更勝致用之 本。諸如此類末業,若數量不多,則可視為漢代工業文化的極致表現,然東漢末 年末業鼎盛,在於除了皇室對於奢侈品有需求之外,權貴豪強亦競相奢侈,王符

229 侯家駒《中國經濟史》(台北:聯經出版社,2005),頁 254。

230 〔西漢〕劉歆編撰;向新陽,劉克任校注《西京雜記校註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05),

〈霍顯為淳于衍起第贈金〉條,頁 30。

231 〔西漢〕劉歆編撰;向新陽,劉克任校注《西京雜記校註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05),

〈常滿燈、被中香爐〉條,頁 59。

云:「京師貴戚,衣服、飲食、車輿、文飾、廬舍,皆過王制,僭上甚矣。」〈浮 侈〉東漢之興,本於豪強支持,初時尚能僅守法度,然其後漸流於放縱。皇室之 衣服飲食多精巧之工,眾多豪強「僭上甚矣」,正可見末業之興勝。

東漢中後期末業經營者眾,王符有以下敘述:

東漢中後期末業經營者眾,王符有以下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