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吏治敗壞無能

地方吏治的敗壞，是東漢流民發生的根本原因之一，其為禍更甚於天災賊 寇。蓋中國早有積貯備荒的觀念，若逢天災，以民間之存糧與政府之倉儲加以應 付，未必會造成飢荒與流民問題¹³³，仲長統云：「蓄積誠多，則兵寇水旱之災不

133 中國儲蓄觀念起源甚早 ，《管子•牧民》：「凡有地牧民者 ，務在四時，守在倉廩。國多財，則 遠者來，地辟舉，則民留處；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 不務天時，則財不生；

不務地利，則倉廩不盈… … 」可知先秦時代倉廩之受重視。漢代重農，對於積貯備荒亦十分重視，

《漢書•食貨志》記載賈誼上說文帝：「… … 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故其畜積足恃。… … 漢 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 、子。既聞耳 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 … 」政府國策如此，學術思想對於儲蓄備荒之觀念更為 完整，《淮南子•主術訓 》：「夫天地之大，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十八 年而有六年之積，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 ，雖涔旱災害之殃，民莫困窮流亡也。」見〔東周〕管 子等編撰；〔清〕戴望校正《管子校正》（台北：世界書局，諸子集成），頁 1；〔西漢〕劉安等編 撰；何寧集釋《淮南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8.10）中冊，頁 684。

足苦也」¹³⁴，此言甚是；至於盜賊作亂，若政府保護百姓之措施妥當，則可將其 傷害減至最低，然而若吏治敗壞，惡吏非但不能保護百姓，反而更趁亂掠奪，其 傷害比盜賊更大。王符描述羌患之情形曰：

又放散錢穀，殫盡府庫，乃復從民假貸，彊奪財貨。千萬之家，削身無餘，

萬民匱竭，因隨以死亡者，皆吏所餓殺也。其為酷痛，甚於逢虜。寇鈔賊 虜，忽然而過，未必死傷。至吏所搜索剽奪，游踵塗地，或覆宗滅族，絕 無種類；或孤婦女，為人奴婢，遠見販賣，至令不能自活者，不可勝數也。

〈實邊〉

王符所言，極為真實，惡吏為禍甚於羌寇，可見東漢中期吏治敗壞之情況。

東漢吏治敗壞的原因甚多，以官吏貪贓為例，為吏者之所以貪贓，恐怕與 兩漢吏俸微薄脫離不了關係。西漢時代，官俸微薄已經頗受批評，因此有建議增 加官俸者：

張敞、蕭望之言曰：『夫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今小吏俸率 不足，常有憂父母妻子之心，雖欲潔身為廉，其勢不能。請以什率增天下 吏俸。』宣帝乃益天下吏俸什二。¹³⁵

地方官吏之俸祿不足以養家活口，乃至於「有憂父母妻子之心」，官吏怎能 不貪¹³⁶？西漢時代，政府對於官俸過低尚有認識，因此漢惠帝、宣帝皆有酌量增 加官俸的政策¹³⁷；東漢初年明帝也有賞賜官吏俸祿的紀錄¹³⁸。兩漢政府高階官吏

134 仲長統《昌言•損益篇 》，見《後漢書•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 》。

135 此記載不見於班固《漢書》，見杜佑《通典•職官典第十七》（北京：中華書局，1988.12）引 應劭《漢官儀 》。另外，亦可參見應劭《漢官儀》（四庫備要本）之輯本，卷上，頁 24。

136 《鹽鐵論•疾貪》對於官吏貪污亦有辯論，其中賢良所主張者，亦為官俸太低：「賢良曰：『古 之制爵祿也，卿大夫足以潤賢厚士，士足以優身及黨，庶人為官者，足以代其耕而食其祿。今小 吏祿薄，郡國繇役，遠至三輔，粟米貴，不足相贍。常居則匱於衣食，有故則賣畜粥業。非徒是 也，繇使相遣，官庭攝追，小計權吏，行施乞貸，長吏侵漁，上府下求之縣，縣求之鄉，鄉安取 之哉？語曰：「貨賂下流，猶水之赴下，不竭不止。」今大川江河飲巨海，巨海受之，而欲谿谷 之讓流潦；百官之廉，不可得也。夫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故貪鄙在率不在下，教 訓在政不在民也。』」見〔漢〕桓寬編著；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2.07）， 上冊，頁 414。

137 西漢增地方官吏俸祿者有惠帝、宣帝兩次：《漢書•惠帝紀》詔曰：「吏所以治民也，能盡其 治則民賴之，故重其祿，所以為民也。今吏六百石以上父母妻子與同居，及故吏嘗佩將軍都尉印 將兵及佩二千石官印者，家唯給軍賦，他無有所與。」不但增俸，還有減賦之優惠。《漢書•宣 帝紀》神爵三年秋八月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奉祿薄，欲其毋侵漁百姓，

難矣。其益吏百石以下奉十五。」惠帝與宣帝皆以地方小吏為增俸之目標。另外，成帝時亦有增

與低階官吏之薪俸差距極大，西漢最高階之三公與最低階之地方佐吏月俸比率大 館，1964，據清光緒廣雅書局原刻本影印）卷 34〈官俸〉條已有明辨。然西漢之月俸仍然可以 由《史記》、《漢書》以及出土文獻如《居延漢簡》之相關資料拼奏出西漢官吏月俸之大概，見勞

石月錢一千，米九斛。百石月錢八百，米四斛八斗。」米二十斛換算成粟大約十

趁亂抄寇百姓家產。前引王符所言，羌患之時，地方太守令長之謀奪財產，直比 羌寇更為厲害，而吏兵之於羌人，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太守令長，畏惡軍事，皆以素非此土之人，痛不著身，禍不及我家，故爭 郡縣以內遷。至遣吏兵，發民禾稼，發徹屋室，夷其營壁，破其生業，彊 劫驅掠，與其內入，捐棄羸弱，使死其處。當此之時，萬民怨痛，泣血叫 號，誠愁鬼神而感天心。〈實邊〉

東漢後期之政論家，對於官吏俸祿不足以供養多有批評，並多主張厚祿以 絕貪欲，崔寔云：

……今所使分威權、御民人、理獄訟、幹府庫者，皆群臣之所為，而其奉 祿甚薄，仰不足以養父母，俯不足以活妻子。父母者，性所愛也，妻子者，

性所親也，所愛所親，方將凍餧，雖冒刃求利，尚猶不避，況可令臨財御 眾乎？是所謂渴馬守水，餓犬護肉，欲其不侵，亦不幾矣！¹⁴⁹

仲長統亦曰：

奉祿誠厚，則割剝貿易之罪乃可絕也；蓄積誠多，則兵寇水旱之災不足苦 也。……夫選用必取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貧者多，祿不足以供養，安能不 少營私門乎？從而罪之，是設機置阱以待天下之君子也。¹⁵⁰

人之貪欲，未必因厚祿而消，然而祿不足以供養，卻是「設機置阱以待天 下之君子」。王符對於俸祿問題亦有類似的言論，不同之處在於，王符並未直言 增加俸祿，而是主張政府當禮賢有數，視其位而給其祿：

是以先聖籍田有制，供神有度，奉己有節，禮賢有數，上下大小，貴賤親 疏，皆有等威，階級衰殺，各足祿其爵位，公私達其等級，禮行德義。〈班 祿〉

官政專公，不慮私家；子弟事學，不干財利，閉門自守，不與民交爭，而 無飢寒之道，而不陷；臣養優而不隘，吏愛官而不貪，民安靜而強力，此

149 崔寔《政論》，見〔清〕嚴可均輯《全後漢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二冊，台北：

世界書局，1968.08 三版），卷四十六，頁八。

150 仲長統《昌言•損益篇 》，見《後漢書•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 》。

則太平之基立矣。〈班祿〉

王符由正面主張「臣養優而不隘，吏愛官而不貪」，與仲長統等由負面批判

「祿不足以供養，安能不少營私門乎？」，其理一也。吏治敗壞致使百姓流亡，

或結夥為盜，殺官吏以洩恨，而政府為了鎮壓盜匪，乃至於國庫空虛，由於中央 政府控制力衰退，在無法開源的情況下，只好利用減俸、絕俸減少開支，而此舉 是令地方吏治更加惡化，百姓流亡更甚，而形成此一惡性循環之局面。

吏治之敗壞，在於貪、慢、酷三個方面，貪吏之外，地方官吏為官為求財 利，自然怠慢於原該處理之政務，此為慢吏。對於這種情況，王符曰：

今者刺史、守相，率多怠慢，違背法律，廢忽詔令，專情務利，不卹公事。

細民冤結，無所控告，下土邊遠，能詣闕者，萬無數人，其得省治，不能 百一。郡縣負其如此也，故至敢延期，民日往上書。此皆太寬之所致也。

〈三式〉

吏治之怠慢，雖然不會引起嚴重的流民問題或民變，然而缺乏效率的政府，

卻使地方法治無法落實，農民為了訴訟疲於奔命，無法維持正常的經濟生活。因 此王符對於地方政府之司法訴訟程序頗為關注：

今則不然。萬官撓民，令長自衒，百姓廢農桑而趨府庭者，非朝晡不得通，

非意氣不得見，訟不訟輒連月日，舉室釋作，以相瞻視，辭人之家，輒請 鄰里應對送餉，比事訖，竟亡一歲功，則天下獨有受其饑者矣，而品人俗 士之司典者，曾不覺也。

今自三府以下，至於縣道鄉亭，及從事督郵，有典之司，民廢農桑而守之，

辭訟告訴，及以官事應對吏者，一人之日，廢十萬人，人復下計之，一人 有事，二人獲餉，是為日三十萬人離其業也。以中農率之，則是歲三百萬 口受其饑也。然則盜賊何從消，太平何從作？〈愛日〉

地方官吏怠慢既有之訴訟，尚屬小事，其對無罪之小民苛察無比，無罪生 事，令更多百姓進入漫長無效率之訴訟程序之中，才是問題的根本。王符曰：

今則不然，令長守相不思立功，貪殘專恣，不奉法令，侵冤小民。州司不

治，令遠詣闕上書訟訴。〈考績〉

兩漢酷吏為害，對於小民之傷害更勝怠慢視之。東漢明帝時期吏治苛察，

章帝即位之初，陳寵即上疏請章帝「濟之以寬」：

……是時承永平故事，吏政尚嚴切，尚書決事率近於重。（陳）寵以帝新 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往者斷獄嚴明，所以威懲姦慝，

姦慝既平，必宜濟之以寬。陛下即位，率由此義，數詔群僚，弘崇晏晏。

而有司執事，未悉奉承，典刑用法，猶尚深刻。斷獄者急於篣格酷烈之痛，

執憲者煩於詆欺放濫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縱威福。……」帝敬納寵言，

每事務於寬厚。其後遂詔有司，絕鉆鑽諸慘酷之科，解妖惡之禁，除文致 之請讞五十餘事，定著于令。是後人俗和平，屢有嘉瑞。《後漢書•郭陳列 傳》

章帝雖然意圖務於寬厚，然而漢法繼承秦法，其刑酷烈由來已久¹⁵¹。章帝

章帝雖然意圖務於寬厚，然而漢法繼承秦法，其刑酷烈由來已久¹⁵¹。章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