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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風俗問題

第六章 《潛夫論》反映東漢流民問題與其他社會問題之關係

第一節 社會風俗問題

所謂風俗,漢人對此多有解釋,295然而大體不外乎主張聖人要辯風正俗,

以成教化。如班固云:「孔子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言聖王在上,統理人 倫,必移其本,而易其末,此混同天下一之虖中和,然後王教成也。」又應劭:

「為政之要,辯風正俗,最其上也。」296東漢士人、史家對於教化風俗的重視,

實際上正是社會風俗敗壞的緣故,應劭在《風俗通義•序》中言道:

……至於俗間行語,眾所共傳,積非習貫,莫能原察。今王室大壞,九州

295 這裡舉班固與應劭為例,班固《漢書•地理志》:「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剛柔緩急,音聲不 同,繫水土之風氣 ,故謂之風;好惡取舍,動靜亡常,隨君上之情欲 ,故謂之俗。」應劭《風俗 通義•序》:「風者,天氣有寒煖,地形有險易,水泉有美惡,草木有剛柔也。俗者,含血之類,

像之而生,故言語歌謳異聲,鼓舞動作殊形,或直或邪,或善或淫也。聖人作而均齊之,咸歸於 正;聖人廢,則還其本俗。尚書:『天子巡守,至於岱宗,覲諸侯,見百年,命大師陳詩,以觀 民風俗。』孝經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傳曰:『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戶異政 ,人殊 服。』由此言之:為政之要,辯風正俗,最其上也。」由此可知東漢時人對於風俗的重視。見〔東 漢〕應劭;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台北:明文書局,1982),頁 8。

296 引文同前注 。

幅裂,亂靡有定,生民無幾。私懼後進,益以迷昧,聊以不才,舉爾所知,

方以類聚,凡一十卷,謂之風俗通義,言通於流俗之過謬,而事該之於義 理也。

風俗一詞本有地區性的意涵,因此不同的地區聚落理當發展出不同的風 俗;然而除地區性之外,風俗亦有時代性,應劭所論的重點之一,正是風俗這種 時代性的表現,尤其是指東漢末年「今王室大壞,九州幅裂,亂靡有定,生民無 幾」這種亂世中的社會不良風俗。風俗的時代性,西漢時代的《淮南子》曾經對 於「衰世之俗」有深刻的描述,〈齊俗訓〉篇云:

… … 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詐偽,飾眾無用,貴遠方之貨,珍難得之財,不 積於養生之具。澆天下之淳,析天下之樸,牿服馬牛以為牢。滑亂萬民,

以清為濁,性命飛揚,皆亂以營。貞信漫瀾,人失其情性。於是,乃有翡 翠犀象、黼黻文章以亂其目,芻豢黍梁、荊吳芬馨以嚂其口,鐘鼓管簫、

絲竹金石以淫其耳,趨舍行義、禮節謗議以營其心。於是,百姓糜沸豪亂,

暮行逐利,煩挐澆淺,法與義相非,行與利相反。雖十管仲,弗能治也。

297

姑且不論兩漢之間的社會風氣是否有所轉變,《淮南子》所論的衰世之俗,

正為東漢中後期「衰世」的寫照。王符《潛夫論》以針砭時弊為著述立說,自然 對於各種社會不良風俗頗多著墨,這些不良風俗或使政治風氣更加敗壞,或者使 本末業經濟畸形發展更甚,因此風俗問題可說是東漢流民問題的源頭之一。

一、奢侈浪費與逐利之風

由本文第四章、第五章可以得知,東漢流民的出現可說是政治腐敗、百姓 經濟破產的緣故,依照常理推斷,在一個流民四起的社會之中,理當經濟蕭條、

社會凋敝才是,但是事實卻非如此,東漢中期以後流民漸增,然而尚存經濟能力 的豪強貴戚們,反而生活更加奢侈,王符云:

今京師貴戚,衣服、飲食、車輿、文飾、廬舍,皆過王制,僭上甚矣。從

297 〔西漢〕劉安等;何寧集釋《淮南子集釋•齊俗訓 》(北京:中華書局,1998.10),中冊,頁 823。

奴僕妾,皆服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細緻綺縠,冰紈錦繡。犀象珠玉,虎 魄玳瑁,石山隱飾,金銀錯鏤,獐麂履舄,文組綵褋,驕奢僭主,轉相誇 詫,箕子所唏,今在僕妾。富貴嫁娶,車軿各十,騎奴侍僮,夾轂節引。

富者競欲相過,貧者恥不逮及。是故一饗之所費,破終身之本業。〈浮侈〉

東漢上層階級生活之淫侈奢靡,王符之描述絕無誇張之處。以飲食風俗為 例,王符云:「一饗之所費,破終身之本業」便是相當直接的描述;另外,仲長 統描述奢侈的飲食宴會更為詳細:「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敗而不 可飲。」奢侈的飲食風俗早在西漢便開其端,東漢雖表彰氣節,卻難檔此風,如 東漢初期朝廷重臣張酺,逢歲節設宴,便歷時一整日:「適會歲節,公卿罷朝,

俱詣酺府奉酒上壽,極歡卒日,眾人皆慶羨之。」張酺並非窮極奢侈之貴戚,298 逢歲節之宴尚且「極歡卒日」,更遑論《呂氏春秋》中所言之「世之貴富者,其 於聲色滋味也多惑者」〈本生〉、「味眾珍則胃充」〈重己〉299的奢侈之輩了。由此可 見東漢上層階級宴會用費之多已成常例。

兩漢飲食之奢侈,造成本業經濟不足供應,政府並非不知,漢哀帝時敕令 官員不得奢侈過制,便有憂百姓之意:

上親問百姓所疾苦。記室掾史一人大音讀敕畢,遣敕曰:『……明詔憂百 姓困於衣食,二千石帥勸農桑,思稱厚恩,有以賑贍之,無煩撓奪民時。

今日公卿以下,務飭儉恪,奢侈過制度以益甚,二千石身帥有以化之。民 冗食者請謹以法,養視疾病,致醫藥務治之。』300

漢哀帝敕令百官節儉,便是當時豪強官員奢侈的明證。然而,雖然中央政 府偶爾有「憂百姓困於衣食」而主張節儉之意,但是成效恐怕不大,尤其皇室本 身未必能厲行節用。東漢和帝時,亦有類似西漢哀帝時期下令節儉的記載:

……減大官、導官、尚方、內者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自非供陵廟,稻 梁米得導擇,朝夕一肉飯而已。舊大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鄧)太后敕 止,日殺省珍費,自是裁數千萬。《後漢書•皇后紀 》

298 《後漢書•袁張韓周列傳》載張酺「為人質直 ,守經義,每侍講閒隙,數有匡正之辭,以嚴 見憚。」《後漢書》此條下注引《東觀漢記》云:「太子家時為奢侈物,未嘗不正諫,甚見重焉。」

299 〔秦〕呂不韋;陳其猷校釋《呂氏春秋校釋》(台北:華正書局,1985.08),〈本生〉頁 21、〈重 己〉頁 34。

300 《後漢書志 •百官志》「司徒」條下注引《漢舊儀》。

「大官」乃「主膳羞」之官,301「舊大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可見和帝 時期光是皇室的飲食開銷,一歲便要二萬萬錢,一般農戶歲收粟不超過二百石,

以一石百錢計算,和帝皇室一歲飲食之開銷竟超過百姓農家歲收之一萬倍;若以 農戶之飲食開銷與皇室相比,一般農戶一歲需要 90 石糧食,也就是需要 9000 錢,

302則皇帝一家一年之響費足供一百戶農家吃上兩百多年,所謂「一饗之所費,破 終身之本業」豈虛言哉?鄧太后雖將此數「裁數千萬」,不過顯然並非定制,東 漢桓帝時襄楷批評皇帝云:「陛下婬女豔婦,極天下之麗,甘肥飲美,單天下之 味」《後漢書•郎顗襄楷列傳》又呂強曰:「後宮綵女數千餘人,衣食之費,日數百金。」

《後漢書•宦者列傳》可見奢侈之風並未因鄧太后之力倡簡約而抑止,反而日益嚴 重。

皇室已然如此,貴戚又「皆過王制」,可見東漢奢侈之風氣乃上行下效之故。

以上所舉豪強貴戚飲食之奢僅為東漢奢侈浪費風俗之一隅,其他如衣物、車馬等 日用品,無不奢侈浪費,王符云:

或剋削綺縠,寸竊八采,以成榆葉、無窮、水波之紋,碎刺縫紩,作為笥 囊、裙襦、衣被,費繒百縑,用功十倍。此等之儔,既不助長農工女,無 有益於世,而坐食嘉穀,消費白日,毀敗成功,以完為破,以牢為行,以 大為小,以易為難,皆宜禁者也。〈浮侈〉

順帝時郎顗云:「方今時俗奢佚,淺恩薄義。」《後漢書•郎顗襄楷列傳》此般 奢侈風氣由上而下,乃至於「上無去奢之儉,下有縱欲之敝」《後漢書•宦者列傳》, 所謂「富者競欲相過,貧者恥不逮及。」則漢代之奢侈風氣,甚至擴及未必有此 經濟能力的百姓,王符云:

今民奢衣服,侈飲食,事口舌,而習調欺,以相詐紿,比肩是也。〈浮侈〉

古者必有命民,然後乃得衣繒綵而乘車馬。今者既不能盡復古,細民誠可 不須,乃踰於古昔孝文,衣必細緻,履必獐麂,組必文采,飾襪必緰此,

挍飾車馬,多畜奴婢。諸能若此者,既不生穀,又坐為蠹賊也。〈浮侈〉

301 見前《後漢書•皇后紀》引文注引《漢官儀》

302 見本文第五章第一節。

「奢衣服、侈飲食」等不良風氣風行,百姓日用之奢侈,由此可見一斑。

又此風由來已久,西漢之鹽鐵會議便對於常民用度過制有相當多的批判,僅以 衣物為例,《鹽鐵論•散不足》云:

古者,庶人耋老而後衣絲,其餘則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及其後,則絲 裏枲表,直領無褘,袍合不緣。夫羅紈文繡者,人君后妃之服也。繭紬縑 練者,婚姻之嘉飾也。是以文繒薄織,不粥於市。今富者縟繡羅紈,中者 素綈冰錦。常民而被后妃之服,褻人而居婚姻之飾。夫紈素之賈倍縑,縑 之用倍紈也。《鹽鐵論•散不足》303

奢侈之風氣固然不僅僅是飲食與衣物而已,304本文第五章曾經舉豪富經營 的建築宮室之誇張浪費,自然也是東漢奢侈風氣的一部份,在此奢侈之風的影響 之下,原本便不甚富裕的社會經濟,其復甦就更遙遙無期了。

比起飲食、衣物、建築的奢侈,漢代婚喪習俗的鋪張浪費,影響更為巨大。

王符云:

富貴嫁娶,車軿各十,騎奴侍僮,夾轂節引。富者競欲相過,貧者恥不逮 及。是故一饗之所費,破終身之本業。〈浮侈〉

婚禮與喪禮是生命禮儀之中的重要項目,包括皇室在內的豪強貴戚往往藉 此炫耀財富。先論婚禮,皇家之例如桓帝娶梁冀女弟:

明年,有司奏太后曰:「春秋迎王后于紀,在塗則稱后。今大將軍冀女弟,

膺紹聖善。結婚之際,有命既集,宜備禮章,時進徵幣。請下三公、太常 案禮儀。」奏可。於是悉依孝惠皇帝納后故事,聘黃金二萬斤,納采鴈璧 乘馬束帛,一如舊典。《後漢書•皇后紀》

黃金二萬斤等等誇張的而龐大聘禮,乃孝惠皇帝以來的舊典,可見兩漢皇

黃金二萬斤等等誇張的而龐大聘禮,乃孝惠皇帝以來的舊典,可見兩漢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