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潛夫論》反映造成東漢流民問題之經濟因素
第一節 賦稅與徭役不均
漢代雖然田賦極低，然而其他稅目卻相當多，尤其是按人口徵收的人頭稅，
對於一般百姓影響極大。除賦稅之外，徭役亦相當程度妨害了農時，東漢之徭役 雖較西漢有所減輕，但是仍有過於頻繁騷擾百姓之弊。以下便就賦稅與徭役分別 論述之。
一、賦稅
合理的賦稅制度可以使國家強盛，而百姓也可得到更多來自於國家的保 護。然而賦稅過多，造成百姓巨大的負擔，或政府所收之稅不用於百姓，則社會 難免為之窮困：
比穀雖賤，而戶有飢色。案法當貴而今更賤者，由賦發繁數，以解縣官，
寒不敢衣，飢不敢食。民有斯厄，而莫之卹。宮女無用，填積後庭，天下 雖復盡力耕桑，猶不能供。《後漢書•宦者列傳》
賦斂過重時，則會引發流民盜賊為患，如
中平元年，交阯屯兵反，……（賈）琮到部，訊其反狀，咸言賦斂過重，
百姓莫不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故聚為盜賊。《後漢書•
郭杜孔張廉王蘇羊賈陸列傳》
賦稅繁重造成百姓流亡，王符或直接批判，或借古諷今：
所謂亂國之日促以短者，非謁羲和而令疾驅也，又非能減分度而損漏刻 也。乃君不明則百官亂而姦宄興，法令鬻而役賦繁，則希民困於吏政，仕 者窮於典禮，冤民鬻獄乃得直，烈士交私乃見保，姦臣肆心於上，亂化流 行於下，君子載質而車馳，細民懷財而趨走，故視日短也。〈愛日〉
治天下，身處汙而放情，怠民事而急酒樂，近頑童而遠賢才，親諂諛而疏 正直稅以賞，重賦無功，妄加喜怒以傷無辜，故能亂其政以敗其民，弊其 身以喪其國者，幽、厲是也。〈德化〉
王符認為「細民懷財而趨走」的原因，與政治黑暗頗有關係，其中「役賦 繁」更是重點之一。
漢代賦稅項目中，直接向一般百姓課徵的，可分為土地稅與人口稅兩種。
土地稅又可分為田賦、芻? 稅、假稅等等。田賦的部分，西漢文、景時代對於田 賦的調降，使得田賦大大降低到三十稅一，188東漢初年雖曾因「軍旅用度」的關 係，短暫將稅率調高至什一，189然兩漢之田賦大致上多為三十而稅一的制度，其 稅率可謂相當的低。仲長統甚至認為田賦過低使國家財政困難，是政府無力平亂 賑災的原因，《昌言•損益》：
188 漢初之田租原為什五而稅一，文帝時期曾經幾次減半或全免，景帝時，田租三十稅一遂成為 定制，《漢書•食貨志》：「 天下既定，… … 上（高帝）於是約法省禁，輕田租，什五而稅一，量 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上（文帝）復從其言，乃下詔賜民十二年租稅之半。明年，遂除 民田之租稅。」；「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也。」
189 光武帝初年曾短暫 實行過什一之稅，《後漢書•光武帝紀》：「（光武帝建武六年詔曰）頃者師 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稅 。今軍士屯田，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 制。」
今通肥饒之率，計稼穡之入，令畝收三斛，斛取一斗，未為甚多。一歲之 閒，則有數年之儲，雖興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廣愛幸之賜，猶未能盡 也。不循古法，規為輕稅，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災，未逮三年，校計騫 短，坐視戰士之蔬食，立望餓殍之滿道，如之何為君行此政也？二十稅一，
名之曰貊，況三十稅一乎？190
漢代田租雖輕，但是土地兼併問題極為嚴重，貧苦百姓甚至無立錐之地，
一般擁有狹窄田地的小自耕農，面對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尚且不足，
還要面對東漢開國以來普遍的度田不實問題，〈劉隆傳〉中有記載云：
……天下墾田多不以實，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建武）十五年(39)，詔下 州郡檢覈其事，而刺史太守多不平均，或優饒豪右，侵刻羸弱，百姓嗟怨，
遮道號呼。《後漢書•朱景王杜馬劉傅堅馬列傳》
一般百姓所擁有的田地已經不足經用，再加上地方政府墾田不實，極有可 能出現百姓田少賦多的情況。是以則輕田租之政策看似優惠農民，實際上卻是便 宜了兼併土地的豪強。
雖然如此，若政府於土地稅上僅收此低率的田租，對於一般百畝之地的平 民仍是好事。然漢代於田租之外，又另外收芻、? 稅，西漢元帝時，貢禹便對田 租之外又出芻? 稅不滿：「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屮杷土，手足胼胝，
已奉穀租，又出? 稅，鄉部私求，不可勝供」《漢書•王貢兩龔鮑傳》。芻、? 稅之 徵收原本為收禾稈、草料等實物以供獸食，然而西漢末年之後演變為折錢繳納，
雖然芻、? 稅比田賦還低，但亦了加重農民之負擔。191
漢代政府擁有為數龐大的國有土地，由於土地兼併之情況嚴重，政府常常 將這些土地以租佃的形式分與無田可耕之貧窮農民，稱為假田、假公田；而政府 假田之收入，則稱為假稅。假稅與田賦屬於不同性質的國家稅收，農民耕種自己 擁有之私田者，則政府收三十稅一的田賦；而無私田之百姓，政府假公田所收取 的假稅，其性質與地主將土地出租給佃農所收取的田租是一樣的，政府實際上乃
190 見《後漢書•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引。
191 《後漢書•光武帝紀 》引《東觀漢記 》曰：「… … 地皇元年十二月壬寅前租二萬六千斛，芻、
? 錢若干萬。」可見芻、? 稅已經折錢繳納了。關於漢代芻、? 稅的演變，史書記載不清，不過 出土之簡牘文獻有不少資料，參見高敏〈從江陵鳳凰山七號漢墓出土簡牘看西漢前期芻、? 制度 的變化及其意義〉，《文史哲 》（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8 年 3 期；高敏〈論西漢前期芻、
? 稅制度的變化發展〉，收錄於《秦漢魏晉南北朝史論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07）。
國家型態的大地主。假稅之稅率甚至也與漢代私人租佃之田租相同，約為什五之
算賦與口錢合稱口賦，194兩漢之制大致相同，唯偶爾有部分地區之減省，另外東
本文亦以漢代之情況為準計算之。農戶擁有的土地以古代一夫百畝之理想計算，
算賦三人 -360 930
更賦二人 -600 330
口錢二人 -46 284
芻、? 稅204 -9 275
不幸疾病死喪之費 未計
儲糧 未計
種糧 未計
其餘雜支 未計
其他副業收入205 未計
歲餘錢 275
此表以豐年時期五口之家的農戶為準，其中農地的生產量超過平均值甚 多，而社祭、衣物等開銷的部分則極力簡約，且不計醫疾死喪、來年之儲糧種子 等等開銷，如此一豐年的勤儉農戶，其歲餘錢仍未達 300 錢，若家中多一人口之 開銷，則雖逢豐年，農民亦需借貸過冬矣。
換個方法來計算，可能更可以突顯出漢代賦稅之重，非平民百姓可以承受 的。以本表歲入 200 石計，若除去食糧 90 石之外的一切開銷，則農戶的原本的 凈收入為 3300 錢；田租 7 石為 210 錢，加上人口稅與芻、? 稅，年需繳納總額 1015 錢之賦稅，繳納之賦稅佔淨收入的 30.7％。若非豐年，假設畝產量僅 1.1 石
（亦非欠年），則年收入 110 石，扣除食糧 90 石，剩餘 20 石；非豐年之糧價較 高，以石 80 錢計，則此農戶之淨收入為 1600 錢；田租 3.7 石為 296 錢，人口稅 不變，仍為 1006 錢，糧價上漲了 2.7 倍，則芻、? 之價格可能也隨之上漲，假 設芻、? 稅為 20 錢，則農戶年需納稅 1322 錢，佔淨收入的 82.7％。賦稅佔其收 入如此重的比率，若逢年穀豐登，農民尚有一線生機可以存活，平持之年，一般 農民連每隔幾年換一次寒暑新裝之財力都顯不足，若遇上糧食欠收，則農戶就更
203 衣物之年開銷較難確實計算，一來物價漲跌不一，二來一般農戶可能擁有麻布 、甚至絲裐的 生產能力。此處暫只計算純農戶之開銷，根據敦煌出土文獻的相關記載，漢代夏季衣物如單衣之 單價，約為 350 錢，冬季之裘袍動輒上千。以內地之平民百姓為計，衣物之價格理當比邊郡便宜，
若每隔幾年更換一次寒暑之衣物，則每年衣物之開銷略同於李悝之人年 300 錢。
204 《後漢書•光武帝紀 》引《東觀漢記 》曰：「… … 地皇元年十二月壬寅前租二萬六千斛，芻、
? 錢若干萬。」假設「芻、? 錢若干萬」為三萬，則田租、芻? 錢之比為 26：30，此表農戶田 租 7 石，按比例當繳納 9 錢左右，然實際情況可能隨芻、? 之價格而有所波動。
205 本表暫以純農業生產的農戶作為推算標準，以見漢代農業生產之不足。參見黃今言《秦漢商 品經濟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03）；林甘泉主編《中國經濟通史—秦漢經濟卷》（北京：
經濟日報出版社，1999.08），頁 248-250、273-275。
難以維持生計了，非得「寒不敢衣，飢不敢食」不可，難怪王符要大嘆「法令鬻 而役賦繁」、「細民懷財而趨走」。
然而以上尚皆為制度下的賦稅，若政府能體諒農戶生活不易，時常復除田 租口賦，則對於簡約農民之生活而言不可不謂德政。然豪強欺凌與官吏墾田之事 往往令百姓平白多添賦稅；甚至地方惡吏的貪污腐敗，或橫徵暴歛，私取民間財 物；或苛察無比，百姓冤屈下獄；或怠慢訴訟，影響務農之農時等等，有如上一 章所述：「農人急於務而苛吏奪其時，賦發充常調而貪吏割其財」，如此，則平民 百姓如何不流亡他鄉？
由於一般農民生活不易，必須縮衣節食方能艱苦保全土地，一旦有外力影 響，則土地不免被豪強兼併。王符所云：「郡縣所以易侵小民，而天下所以多饑 窮也。」正是繁重賦稅底下小農經濟容易破產的反映。
二、徭役
除了賦稅之外，徭役亦影響百姓甚巨。漢代的徭役可分為地方政府的徭役 與中央政府的徭役兩種，若廣義的說，則兵役亦為徭役的範圍之內。地方政府的 徭役，《漢書•昭帝紀》元鳳四年（-77）注引如淳曰：
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踐更，有過更。古者正卒無常人，皆當迭為之，一 月一更，是謂卒更也。貧者欲得顧更錢者，次直者出錢顧之，月二千，是 謂踐更也。天下人皆直戍邊三日，亦名為更，律所謂繇戍也。……諸不行
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踐更，有過更。古者正卒無常人，皆當迭為之，一 月一更，是謂卒更也。貧者欲得顧更錢者，次直者出錢顧之，月二千，是 謂踐更也。天下人皆直戍邊三日，亦名為更，律所謂繇戍也。……諸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