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賽德克.巴萊》的電影藝術
第五節 主題象徵的討論
第五節 主題象徵的討論
《賽德克‧巴萊》陳述了 1930 年賽德克族起義抗日的故事。電影中呈現了賽德 克族人的文化及生活,魏德聖欲從信仰的角度切入去化解族群的仇恨,以下就電 影裡三個較清楚且明顯的主題象徵進行討論。
一、狩獵文化的呈現
開場的狩獵畫面呈現便為賽德克族的悲歌寫下預告,由一開始的干卓萬社族 人追逐野豬的狩獵,到與馬赫坡社的對峙攻擊,這種獵與被獵的關係,從野豬—
獵人、獵物—被獵,到殖民—被殖民的關係轉換,魏德聖從原住民重要的狩獵文 化展開故事。
狩獵是山區原住民很重要的生存能力,對賽德克人來說狩獵代表的有成年、
認同等意義,伴隨著狩獵而生的有獵場文化、出草文化與紋面文化。賽德克族對 於「獵場」的概念是「族人互享、他族禁犯」69,因此在電影中可以看到賽德克人 狩獵時總是群體移動、捕捉到獵物時共享,與道澤人因獵場問題,而成為世仇,
在上集一開始莫那‧魯道跑至干卓萬人的獵場中引發的爭執,還有為了婚宴進行 狩獵而與道澤人產生衝突便可見「獵場」對於原住民來說是多麼重要。出草文化 一開始指的是狩獵,清代之後才漸漸變成專指獵首一事。70原住民會進行獵首的原 因不外是:有人褻瀆神明、發生瘟疫、復仇、發生獵場紛爭、成年、祭祖、爭取 社會地位等,並非毫無目的的殺戮,71「所獵人頭,此時也已成為族人生命昇華的 最愛,及祖靈垂愛家族的寶貝。」72簡單地說,獵首對於賽德克人來說,是遵循著 祖靈的遺訓所進行的神聖行為。紋面文化則是象徵能力的認可與參見祖靈的資 格,因此在第一次獵首後,莫那‧魯道的下頦便被刺上縱紋,除了認可其能力外,
也代表成年、可以娶妻了,其娶的部落女子臉上也有美麗的花紋,代表此女的紡
69 詳見巴萬‧韃那哈(沈明仁):《崇信祖靈的民族:賽德克人》,臺北:海翁,1998 年,頁 128-129。
70 詳見巴萬‧韃那哈(沈明仁):《崇信祖靈的民族:賽德克人》,頁 217。
71 詳見巴萬‧韃那哈(沈明仁):《崇信祖靈的民族:賽德克人》,頁 134-135。
72 引自巴萬‧韃那哈(沈明仁):《崇信祖靈的民族:賽德克人》,頁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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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能力高超。賽德克人遵循著祖靈的遺訓,在其一生中努力成為「真正的人」,以 便死後可以與祖靈相聚。
在莫那.魯道為了自己要結婚而進行的狩獵活動中,與族人追逐野鹿的過程 裡,魏德聖將畫面與日人接收臺灣時,和漢人對峙的場面進行跳接,一會兒進行 逐鹿、一會兒日軍衝入城中,這又是另一個獵與被獵關係的比喻。而從漢人拿的 耕具與日軍的槍炮對比,是落後與現代化的對比,也是野蠻與文明的對比。呂赫 若73的〈牛車〉中也有相同的意涵:
現在不是牛車的時。大家都在做這種買賣。不!山裡的人都有載貨兩輪車,
而且比遲鈍的牛車更好。……總之,它比不上那快速的運貨卡車和載貨兩 輪車喲。……不只是牛車。從清朝時代就有的東西,在這種日本天年,一 切都是無用的。原本我家的稻穀,就是委託那個放尿溪的水車。可是,當 這種碾米機出來後,那個就慢到無話可說。反正都要付出相同的工資,那 就決定靠這個囉。不只是我,大家都這麼認為。如今,那個水車已經不見 蹤影了吧?總之,日本東西很可怕。74
楊添丁拖著父母遺留下來的牛車到碾米廠前準備應徵送稻穀的工作,路上遇到疾
73 呂赫若(1914-1951),本名呂石堆,臺中人,8 月 25 日生,1951 年前後失蹤,下落不明,有一說 是在臺北汐止附近鹿窟山區被毒蛇咬死,得年 38 歲。1922 年九歲入潭子公學校,成績十分優異,
1927 年入臺中師範學校就讀,在學期間奠定其愛好文學與音樂的基礎,1934 年畢業後,分發至 新竹峨眉公學校就職,同年與林雪絨女士結婚,並積極從事創作,1935 年首次以呂郝若為筆名,
發表短篇小說〈牛車〉於日本《文學評論》第 2 卷第 1 號,聲名鵲起,後又陸續發表小說〈暴風 雨的故事〉等,1936 年小說〈牛車〉被選入《朝鮮臺灣短篇集—山靈》,是日據時代第一批被介 紹到中國的臺灣小說。1940 年前往東京學習聲樂,1944 年出版臺灣第一本小說集《清秋》,並以
〈財子壽〉一文獲得第一回「臺灣文學賞」。呂赫若的創作生涯可分為戰前及戰後兩階段,在戰 前期以知識分子的關懷及觀察揭露農民生活的疾苦,在戰後期則轉為關懷臺灣民眾在戰爭陰影下 的徬徨無助,光復初期則轉以創作中文小說,是少數跨語一代作家中很早就可以使用中文創作的 創作者。(詳見許俊雅編選:《臺灣現當代作家資料彙編 10:呂赫若》,臺南:臺灣文學館,2011 年,頁 35-36。)
74 引自呂赫若著,林至潔譯:《呂赫若小說全集:臺灣第一才子》,臺北:聯合文學,1995 年,頁 34-35。
138 魏德聖《賽德克.巴萊》研究
駛而過的載貨卡車,進到碾米廠詢問是否有搬運工作,米店老闆的態度也愛理不 理,在旁的老翁便說出這段話,道出在日本統治下的臺灣追求的是快速的現代化,
而落後的牛車早就不符時代需求了,而在場的農夫聽得目瞪口呆,「他們認為文明 的利器都是日本獨特的東西」,75就如花岡一郎像莫那‧魯道提出他的質疑一樣:「我 們現在文明的過生活,有教育所,有郵局,不必再像從前一樣……得靠野蠻的獵 殺才能生存……被日本人統治不好嗎?」76面對便宜、產量高的兩輪車與碾米機,
牛車運輸及水車已經跟不上時代了,這是日本殖民帶來的進步,但是所有生產所 得及利益卻不是島上人民所享,那麼這些文明進步象徵的只是壓榨跟貧窮,再進 一步更代表了自己部落文化的消失,這樣的結果不是莫那‧魯道想要的,於是在 幾番考量下,最後仍選擇了起義對抗,起義前一天,花岡一郎發現族人有異樣,
便跑來詢問,在兩人的對話中,莫那‧魯道說出「如果你的文明是叫我們卑躬屈 膝,那我就帶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77沒有文化內涵的族群不再擁有自我認同,莫 那‧魯道在此處展現的「野蠻的驕傲」,便是展現其文化精神。
不同族群間的相處不該放在你高我低或是我高你低的天平上衡量,魏德聖以 狩獵文化來預言霧社事件的結果及賽德克人的命運,旨在引人深思不同族群間相 處的問題,聞天祥也提出相同的看法:「本片既體現原住民的生命觀,也提出不同 於故事主人翁的角度,表達了歷史、族群、文化的糾葛與難解。」78文明與野蠻之 間並沒有一定的對錯,如何在其中取得平衡才是我們透過電影要思考的重要議題。
二、紋面儀式的意涵
早期叫紋面為黥面,指的是在臉上刺青。古代犯了重大罪刑的人,如女子與 他人通姦,便會在臉上刺上罪名,公告天下,此稱為墨(黥)刑。而泰雅族臉上的刺 青由來已久,從口傳歷史裡面可知,泰雅族的祖先本是由巨石縫中生出的男女,
為怕種族滅絕,妹妹便在其臉上塗上煙煤,使哥哥無法認出,兩人得以順利傳宗
75 引自呂赫若著,林至潔譯:《呂赫若小說全集:臺灣第一才子》,頁 35。
76 引自《賽德克‧巴萊》上集,1:18:41。
77 引自《賽德克‧巴萊》下集,1:12:25。
78 引自聞天祥:《過影—─1992-2011 臺灣電影總論》,頁 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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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代,後來的泰雅族人將這項風俗保留下來成為了其族群特殊的辨識圖騰。79而在 後代演變成男人必須出征獵過敵人的頭顱、女人必須學會織布繡衣才能有資格進 行刺青,80在部落中這是非常榮耀的事,與墨(黥)刑的意義大相逕庭,因此後來將 黥面的說法改為紋面。81
巴萬‧韃那哈(沈明仁)在其整理的《崇信祖靈的民族—賽德克人》中提及紋面 (Ptasan)文化與其 Gaya 思想密不可分,「族人與大自然互為依附的認同觀,通常是 以紋面與否為參酌族人人格尊嚴的條件」82,Gaya 思想對賽德克人來說是祖靈們遺 留下來的訓示、社會規範及禁忌,他們終生都必須遵循,如有違背或不服從,祖 靈便會降災或降病來懲罰。83在泰雅社會中紋面已成為遵守 Gaya 規範、能力認可、
成年、社會地位、祖先約定族群標識、女子貞節及結婚許可、死後通往祖靈處的 識別等意義的象徵。84紋面文化與泰雅族的生活息息相關,從出生到死亡都是透過 這樣的圖騰在與祖靈們建立連結,由此可知其重要性。自日本殖民統治開始,1913 年後便下令禁止原住民紋面,這對將紋面視為祖靈遺訓及生活遵循規則的原住民 來說,無疑是一種文化迫害,為了獲得祖靈的認可,當時也有不少原住民甘冒被 處罰的危險,堅持要進行紋面,可見他們多重視與祖靈的連結跟認可。85
在「賽德克‧巴萊」電影中出現紋面儀式共有兩場,一場是在上集,莫那‧
魯道第一次獵首後,被紋上代表勇敢的下頦縱紋;另一場在下集,經過二十年日 本禁止紋面的被統治生活,在公學校血祭祖靈後的族人,一一躺在床上,被紋上
79 詳見霍斯陸曼‧伐伐:《黥面》,臺北:玉山社,2001 年,頁 28-29。
80 在臉上刺線叫 Bubiu,泰雅族人用這種方式表達了他們的強壯和美麗。男人與女人刺青的花紋不 同,男人是在前額及下顎中央刺縱帶紋,有時一條或數條;女人則是在前額中央部刺縱帶型線紋 三條或五條,或兩頰自耳根至兩唇中央,斜刺帶紋兩條,並交會於兩唇中央及下顎上部。(詳見 霍斯陸曼‧伐伐:《黥面》,頁 28-29。)
81 詳見林為道著,尤瑪‧達陸編:《經歷中照見生命的真實:苗栗縣文面耆老口述記錄》,苗栗:
苗栗縣文化局,2005 年,頁 64-65。
82 引自巴萬‧韃那哈(沈明仁):《崇信祖靈的民族:賽德克人》,頁 20。
83 詳見萊撒‧阿給佑:《泰雅爾族傳統文化:部落哲學、神話故事與現代意義》,臺北:新銳文創,
83 詳見萊撒‧阿給佑:《泰雅爾族傳統文化:部落哲學、神話故事與現代意義》,臺北:新銳文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