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賽德克．巴萊》的電影藝術
第二節 人物形象的刻畫
要使電影的故事情節成功演繹，就得靠演員精湛的演技來將故事裡的人物呈 現在觀影者的眼前。在《小說面面觀》中，佛斯特提出在小說中的角色可以分成 扁型人物及圓型人物兩種，他指出：「扁型人物(Flat characters)，……這個類 型中性質最純粹的人物，是作者循著單一理念或特質所建構出來的；當他們所依 循的要素超過一個，這條弧線就會逐漸趨向圓形。真正的扁型人物，可以一言道 盡」9此意謂著作者在創造角色的個性時往往會賦予角色某些特質，以使其在故事 中有所發揮跟發展，扁型人物就如我們常看到的好人或壞人這樣簡單的個性特 質，而圓型人物往往擁有許多個性上衝突或不確定性，成功的故事應該兼具這些 人物，才能讓故事情節有張力跟戲劇性。
改編自霧社事件史實的《賽德克．巴萊》，電影中的人物來自於現實生活的取 材，大部分皆是真有其人其事，但魏德聖為了增加劇情的張力，加入了虛構的人 物及想像的個性，如巴萬．那威這個少年隊領導的角色，一來在劇情中為英勇行 為定義的延續，二來也扮演劇情連續的重要關鍵。除了選角跟創造角色很重要之 外，對話的營造也十分重要，在劇情中除了透過人物間的對話來引導劇情的前進 之外，也常藉由對話來形塑人物的形象。以下先從素人選擇及對話營造來討論魏 德聖如何在電影《賽德克．巴萊》中刻畫人物形象，另外，也在此處特別提出魏 德聖在電影中對於莫那．魯道形象的營造。
一、素人選擇
在魏德聖執導的兩部大螢幕電影中，有不少相同點，除了劇本都為其所創作 外，另一個十分特別的相同點便是演員的選擇，魏德聖不採取知名人物當要角而 選擇素人做發揮。此處指的素人相對於已有知名度的明星，雖然表演能力跟知名 度不若線上明星，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在相信他們於精心雕琢後必有一番作
9 引自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著，蘇希亞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商周，
2009 年，頁 94。
110 魏德聖《賽德克．巴萊》研究
為的前提下，魏德聖做的便是找出符合他故事中角色的素人，使其在經過訓練後 能讓他的電影更加到位。
對於選擇演員，魏德聖自有一套自己的直覺及標準，感覺不對就不要，他自 己是這樣說的：「我相信一部電影成功與否，演員就佔了其中六十分以上的程度。」
10好的劇情吸引觀眾的目光，好的演員會將劇情詮釋得更好，從電影《海角七號》
選擇的七位主角來看，可以發現魏德聖獨到的眼光及選擇，范逸臣、田中千繪以 其人生經歷演活了憤世嫉俗的阿嘉及離鄉發展的日本公關，北管國寶大師林宗仁 以其對國樂沒落及傳承的理念出演以國寶自傲的茂伯，而另外四個角色馬拉桑、
水蛙、勞馬、大大，也在電影中有精彩的演出，《海角七號》雖然是簡單的追尋愛 與夢想的音樂電影，但在七位素人主角的詮釋下，故事劇情更顯得動人與貼近人 心。《賽德克．巴萊》是講述賽德克族起義的史事，為使電影更加貼近史實，在選 擇劇中演員時，魏德聖便鎖定了原住民身份的素人，但由於現存賽德克原住民人 數不多，因此在選角的過程中困難重重，後來透過各方朋友的幫忙及介紹，才能 順利徵得演員。像主角莫那．魯道的覓得就是一波三折，原先屬意替之協拍五分 鐘試映片的花蓮賽德克人彼得洛．烏嗄因故無法參與演出，後來輾轉在朋友的介 紹下才從宜蘭尋得了飾演中年莫那‧魯道的林慶台，在由其介紹而找到飾演青年 莫那‧魯道的林大慶。除了賽德克族人是由素人飾演外，其餘如出現較少比例的 日人、漢人角色都以線上明星做選擇，但不管如何選取，都不脫魏德聖選角大原 則—感覺不對就不要。
而選取出來的素人演員需要從基礎的表演課開始上起，在幾個月的集中訓練 後，就如璞玉被拋光打亮後所展現的光澤，每個素人在電影開拍後都開始發出光 芒，恰如其分的演繹出自己所飾演角色的生命故事，不得不佩服魏德聖獨特又精 準的選角眼光。在考慮商業票房的情況下，導演選用角色通常都會以能見度高且 頗具人氣的演員為主要考量，不過對魏德聖來說，這樣的原則卻無法放入他的電 影之中，堅持用素人來演出屬於臺灣這塊土地的故事，十分大膽也非常冒險，但 也或許是因為平凡及普通，這些素人所演繹的角色卻也恰如其分的表現出主角的 最真實的一面，著實為電影加分不少。
10 引自魏德聖：《導演．巴萊：特有種魏德聖的《賽德克．巴萊》手記》，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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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話營造
在魏德聖的原始劇本中，所有的對話都來自於他漢人的思考邏輯，為了完成 這部電影，據他所說，自己的劇本已經在腦海中改了數十年了，但交到負責賽德 克族語的郭明正手上，仍有無法翻譯的問題，畢竟原漢的文化系統不相同，漢人 的思考模式及用字不一定為原住民所用，因此電影中的對話是在魏德聖與郭明正 一直反覆討論修正下才定稿的。
如同拋接球的關係，人物間的話語互相往來便能使觀影者了解許多編劇或導 演欲表達的想法及理念，魏德聖藉由衝突來呈現從信仰切入的族群和解，因此在 角色的對話營造上，便也表現出不少的衝突，在此舉莫那‧魯道與花岡一郎的對 話為例，除了探討魏德聖如何在衝突的角色對話中營造劇情的張力外，也由此處 來了解魏德聖所形塑的莫那‧魯道及花岡一郎的人物形象。
莫那‧魯道與花岡一郎在電影中代表的角色意義就具有衝突性，一個是代表 部落文化的捍衛者；另一個則是侵略者所製造出來的模範樣本。在婚宴敬酒風波 後，吉村日警不打算放達多‧莫那兩兄弟干休，被日人培育長大在山區擔任日警 的花岡一郎與二郎憂心忡忡，後來花岡一郎又得知莫那‧魯道有起意反抗日本的 意思，便跑到溪邊與之溝通，他們的對話節錄如下：
莫那‧魯道拿刀在森林中砍竹子，花岡一郎與莫那‧魯道對話。 (以下簡 稱兩人為莫那與一郎)
一郎：跟我說說日本內地的事吧，我知道你去過日本。
莫那：日本有軍隊，大炮和機關槍，飛機和大輪船，日本人比森林的樹葉 還繁密，比濁水溪的石頭還多！我也知道你問這些，並不是真的想 知道那裡的事，你只是要提醒我日本有多厲害而已！(上下看了看一 郎)你放心吧，我不會忘記的！(轉頭離開)哼！你們這些日本員警，
帶我們坐好幾天的船去日本，卻只讓我們看飛機，大砲，不過那邊 的員警比你們山地員警好多了……他們擔心反抗，想盡辦法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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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但是你們這些山地日本員警，卻總是壞得讓我想出草！11
花岡一郎本欲打消莫那‧魯道起義的念頭，因此提起日本曾經安排各部落的頭目 去日本造訪的事，但是莫那‧魯道卻指出在臺日警與去日所見的警員對待原住民 不同的態度，意味著莫那‧魯道的起義是因為受不了日警不合理的對待。但是花 岡一郎不放棄說服莫那‧魯道的念頭：
一郎：莫那頭目，我還是一個賽德克啊！雖然我是日本員警，但我沒忘記 我和你們流著一樣的血。
莫那(抬頭看他)：達奇斯，你將來要進日本人的神社？還是我們祖靈的家？
(兩人對看)
莫那：我聽說了……你在蕃童教育所裡，像日本人一樣地打著我們的孩子!
(抬眼看一郎)
一郎：我打他們是希望(鏡頭轉至莫那拿煙草出來，一郎聲音繼續)希望他 們不要被日本人瞧不起！
莫那(抬頭)：你師範學校畢業，學歷比其他日本員警還高(鏡頭轉回一郎身 上，莫那聲音繼續)，為什麼你領的薪水是最低的？(又轉回抽 煙草的莫那身上)日本人瞧得起你嗎？自己打自己才會讓人瞧 不起。(再轉回一郎身上)12
花岡一郎想要藉由表明自己和莫那‧魯道同一個族群來爭取其認同，但是莫那‧
魯道卻提出了「你將來要進日本人的神社？還是我們祖靈的家？」的疑問來讓花 岡一郎了解他自己的矛盾所在，莫那‧魯道後面甚至說出「你在蕃童教育所裡，
像日本人一樣地打著我們的孩子!」指責花岡一郎的話，雖然花岡一郎以「我打他
11 引自《賽德克‧巴萊》上集，1：15：36-1：16：56。由於本章探討《賽德克．巴萊》的電影藝 術，因此會引用到不少電影對話及片段，為求體例統一，故在之後引用時，全部以(集次，時：
分：秒)的方式進行註解。
12 引自《賽德克‧巴萊》上集，1：17：01-1：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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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是希望他們不要被日本人瞧不起！」的理由來反駁莫那‧魯道的指責，但是莫 那‧魯道又指出他在擔任日警時所受的不合理對待，更沉重的指出「自己打自己 才會讓人瞧不起。」由此處可以看到，魏德聖塑造的莫那‧魯道十分明瞭自己族 群所遭受的不合理對待及弱勢狀況，相較於想要讓自己被認同、肯定的花岡一郎 來說，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經過莫那‧魯道如此詰問後，逼得花岡一郎正視對 外族統治的問題所在，所以他問莫那‧魯道：
一郎：頭目，被日本統治不好嗎？(鏡頭轉回莫那，莫那聞言抬頭)
一郎：我們現在文明的過生活，有教育所，有郵局，不必再像從前一樣……
得靠野蠻的獵殺才能生存……被日本人統治不好嗎？
莫那：被日本人統治好嗎？男人被迫彎腰搬木頭，女人被迫跪著幫傭陪酒，
該領的錢全進了日本員警的口袋，我這個當頭目的，除了每天醉酒
該領的錢全進了日本員警的口袋，我這個當頭目的，除了每天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