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霧社事件：歷史紀實與藝術再現
第二節 文學裡的霧社事件
本節討論的文學作品有鍾肇政的《馬黑坡風雲》、鄧相揚的《風中緋櫻──霧 社事件真相及花岡初子的故事》及嚴云農改編的《賽德克．巴萊》。
一、《馬黑坡風雲》
(一)創作背景
《馬黑坡風雲》30為鍾肇政的第一部以原住民抗日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完成於 1970 年，連載時間由 1971 年 10 月 26 日至 1972 年 1 月 11 日，刊載於《台灣新生 報》副刊上，1972 年 9 月由臺灣商務印書出版成書。31霧社事件(1930 年)發生時，
鍾肇政僅為 5 歲幼童，不若周遭大人談論此事的興奮神情，對其幼小的心靈只留 下「蕃仔殺日本人」的血淋淋恐懼。後來年紀稍長，因緣際會自圖書館中閱讀到 相關的書籍便引起了他的興趣，甚至不惜偷書來滿足自己想要閱讀的欲望。臺灣 光復後，為了表揚原住民抗日的英勇事蹟，政府便在霧社建立了紀念碑。32對鍾肇 政來說則是「一直對這壯烈的事跡念念不忘，心想有那麼一天，要來寫寫它，於 是便著急收集有關此事件的文獻及資料。」33而以霧社事件為題材寫成小說的，在 鍾肇政之前有陳定山的〈霧社櫻花〉34，但鍾肇政覺得此作的內容：「多以道聽塗 說的資料寫成，杜撰成份居多，」35所以在「要想暸解事件的全貌，光靠此文實在
30 鍾肇政：《馬黑坡風雲》為中篇小說，後收入《鍾肇政全集 7》(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桃 園：桃縣文化局，2000 年 12 月。)，雖為其中一篇，但因在 1972 年完成後已被臺灣商務印書付
梓印行，故在此處仍使用《馬黑坡風雲》，而非〈馬黑坡風雲〉。
31 詳見郭慧華：《鍾肇政小說中的原住民圖像書寫》，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碩士論文，
2003 年 6 月，頁 54。
32 1950 年部落族人建餘生紀念碑，1953 年 7 月政府建山胞抗日紀念碑，上題「碧血英風」。(詳見 許鈞淑：《霧社事件文本的記憶與認同研究》，頁 155 。)
33 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頁 379。
34 於 1952 年 7 月至 12 月發表於《自由談》月刊上，為 3 卷 7 期-12 期。(詳見許鈞淑：《霧社事件 文本的記憶與認同研究》，頁 148。)
35 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頁 379。
72 魏德聖《賽德克．巴萊》研究
還不夠」36的念頭中，又加上是年(1970 年)是霧社事件剛好滿四十周年，且手邊的 資料也都充份了，於是便提筆寫了《馬黑坡風雲》。
(二)內容介紹
以歡樂的婚宴為開始，這是鍾肇政筆下的霧社。
婚宴，已繼續了三天三夜。
今天晚上，月亮就要圓了，婚宴也要進入最高潮。新郎峨東濱的那條大猪，
就要在圓月初昇的一刻被宰殺，用來敬拜大神奧托歐夫。……，那尖銳粗 嘎的聲音震動了校庭上的空氣，一直響進山谷中。
「哦﹖」恬娃絲．魯道被吵醒過來了。…… 恬娃絲一伸手，就握起了「威 西」(註：酒杯)斟滿了「西瑙瑪珠」。……，恬娃絲仰起脖子，咕咕咕地一 口氣喝光了。然後手掌抹拭了一下嘴巴和下巴，又把手掌湊在嘴上，一下 又一下地舔了舔，把手掌上的酒都舔光。……。二百多人，在不算挺寬敞 的「蕃童教育所」的校庭坐得滿滿地，祇剩下中心徑約兩丈的圓形空 地。……。
「嘿！來唷！」驀地裏，一陣高昂的喊聲，要壓抑大夥兒的嘈雜聲般地揚 起。大夥兒看到一個人影，躍現在正中的空地上。是誰呀﹖沒等大夥兒看 清楚，那個黑影已蹲下去了，雙臂緊緊地環抱住雙膝。「嗨荷！」一聲，那 黑影就向上一縱。就那樣抱住膝頭，屈彎著膝，縱跳三四尺高。「嗨唷！」
又一聲，再一個縱躍。「嗨荷，嗨唷，嗨嗨荷！」黑影隨著喊聲一縱一縱地。
遠遠看去，就好似一隻大雄雞在縱躍。「好哇，恬娃絲．魯道！」「恬娃絲！
要得呵！」許多人在快樂地歡叫。很快地，打從人圈裡躍出了三四個人影，
跟著那第一個跳起雞舞來的黑影，一縱一跳起來。接連地又出來了四五個，
然後又是五六個。……聲音不但從跳的人的嘴裡喊出，沒參加跳的人們，
36 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頁 379。
第三章 霧社事件：歷史紀實與藝術再現 73
也齊聲喊起來，交織成一闕雄渾的山地交響曲。37
在以婚宴為開場的《馬黑坡風雲》，故事由莫那．魯道之妹－恬娃絲．魯道拉開序 幕。小說全部分成十八個章節，將霧社事件的策畫與進行設為故事主線，以順敘 的方式來進行故事，其間夾以倒敘來補充發生的遠近因，故事內也設計了三段愛 情故事來增加角色間及情節上的衝突，而鍾肇政以第三人稱全知觀點佐以旁知單 一觀點來敘述故事，所以在不同的章節、情節裡的敘事主角就不盡相同，如此一 來可以讓閱讀者了解到各個角色的心理狀況。38
郭慧華將《馬黑坡風雲》書中主角的形象做了以下的分類：族群尊嚴的捍衛 者(莫那．魯道、他達歐．莫那)、理蕃政策下的犧牲者(恬娃絲．魯道、花岡一郎、
花岡二郎)、其他重要角色。39由此看來，郭慧華在解讀鍾肇政的《馬黑坡風雲》時，
覺得鍾老在表現霧社事件的重點是放在捍衛族群的尊嚴及錯誤的理蕃政策兩個部 分，因此才將人物角色作此兩類界定。在前述此部小說的創作背景時便有提到，
鍾肇政是因對此壯烈事蹟念念不忘，在幾年蒐羅資料下才動筆寫小說，而在其後 針對霧社事件的遺族事跡也有《川中島》、《戰火》等小說問世，而鍾老對於族群 尊嚴的推崇及嚮往，在他之後的著作《臺灣人三部曲》40也可見一斑。
在《馬黑坡風雲》中是由他人眼中看到的莫那．魯道來形塑其捍衛族群尊嚴 的樣子。首先是從部落中的千斤石講起：
那千斤石放在莫那的屋前。已有好幾代人那麼久了。馬黑坡的男孩子都要 經常地試舉那顆一尺多長，兩尺來寬，約兩尺高的巨石。舉不到肩頭高，
便算不得是一個成年的男子。在馬黑坡，那是件莫大的恥辱。
峨東濱好久以來都祇能舉到腰際。他十九歲了。從前，莫那．魯道十六歲
37 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頁 159-162。
38 詳見郭慧華：《鍾肇政小說中的原住民圖像書寫》，頁 64-65。
39 詳見郭慧華：《鍾肇政小說中的原住民圖像書寫》，頁 65-69。
40 為鍾肇政的大河小說，由《沉淪》、《滄溟行》、《插天山之歌》三部長篇小說組成。自 1964-1977 年分別完成，1980 年合刊為《臺灣人三部曲》，由遠景出版社出版。內容主要在描述龍潭望族 陸家這個客籍家族在日治時期所發生的悲歡離合。
74 魏德聖《賽德克．巴萊》研究
就舉到肩頭高，十八歲時，能輕易地舉到頭上。他的兒子他達歐．莫那也 是十六歲就舉起來了。不過他達歐比他爸爸更了不起，十七歲時，就能舉 到頭上。峨東濱對這大頭目父子，既敬畏又嫉妒，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每 次每次，費了全身的力氣，都祇能到腰，以後就舉不上去了。
其實，峨東濱並不算懦弱無力的。事實上，整個馬黑坡，目前能舉到頭上 的，也祇是莫那父子倆，其他的，能舉到肩頭高就算不錯了。41
從十九歲的峨東濱努力嘗試舉起千斤石只能舉到腰際，和莫那父子在十六歲就能 舉到肩頭相比，顯示出莫那．魯道父子力大無窮，也象徵其擁有強大的力量，又 與整個馬黑坡成年男子相比，只有莫那兩父子有這樣的能耐，難怪乎這樣的人可 以擔部落頭目及贏得族人愛戴。再來又從花岡一郎對莫那．魯道的外貌觀感中顯 示出天生領導人威嚴：
莫那肩膀寬而結實，胸部厚實得像塊石板，腿長長的，腳板寬大。那面孔，
上頭是寬廣的額角，鼻子挺起來，再加上一對厚厚的嘴唇，四十好幾了，
說不定快五十了，臉上也有幾道明顯的皺紋，但一點也不蒼老，那與其說 是皮膚的鬆弛，更毋寧說是故意雕刻上去的，更恰當些。
這才是真正的威嚴，天生的，自然的，與那靠小鬍子及佩劍來裝扮出來的 威嚴，是多麼地不同，一郎暗暗地這麼想。42
每個人因為個性不同而展現出不同的氣質，此處雖未描述莫那．魯道的個性，但 由其外貌給予人的感覺來展顯其自然流露的領導者氣質─威嚴。接著又從花岡一 郎與莫那．魯道的對話中看到其深思謀略的樣子：「眼前的莫那，給一郎的感覺是 深沉，鎮靜，莫測高深。怎樣才能窺見一點點他的內心呢﹖」43然後在兩人的對話 中引出其抗日的想法：
41 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頁 165。
42 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頁 212。
43 鍾肇政：《鍾肇政全集 7》，頁 215。
第三章 霧社事件：歷史紀實與藝術再現 75
「這個……他們都很有禮貌，哪像來這兒的那些巡查們動不動就打人罵 人，不把我們泰耶魯當人。連那邊的巡查也是。雖然同樣戴帽子，腰邊有 劍，也有很多是留著小鬍子的，可是他們和和氣氣的，親親切切的，不是 親眼看到，簡直不能相信的。」「哎呀……」一郎真是不敢相信有這樣的 事。「你不相信嗎﹖可是這是千真萬確，一點也不假。我們是被征服的，
受壓迫的少數民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44
日本為了讓未開化的原住民看到其強大的武力及進步的社會，在早期曾有安排各 部落的頭目至日本觀光，一來宣揚其國力，二來使其了解日本政府對其部落推行 的政策是可以造成這樣的改變，希望原住民們不要再抗拒了。但文中的莫那．魯 道在看過了強盛的日本國力，知道日本武力的強大是他們比不上的，但是他還是 覺得「我們是被征服的，受壓迫的少數民族，」45這說明日本政府推展的政策對莫 那．魯道來說並不是讓他們愈變愈好，反而從日人對原住民惡劣的態度，讓他感 覺他們在日本人眼中根本不算是人。就是在山地部落受到如此不平等的對待，再 加上部落的文化在理蕃政策推展下即將消失怠盡，莫那．魯道是不起義不行了：
我們是為了爭取自由和平等，是為了我們下一代不再受到歧視，不再受到 虐待。我們要打倒在山地逞強逞暴的人們，可是我們是沒辦法打倒日本 的。我真希望能打倒日本，可是那是辦不到的，莫說我們霧社一帶，就是
我們是為了爭取自由和平等，是為了我們下一代不再受到歧視，不再受到 虐待。我們要打倒在山地逞強逞暴的人們，可是我們是沒辦法打倒日本 的。我真希望能打倒日本，可是那是辦不到的，莫說我們霧社一帶，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