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月祭與二月戲
第三節、 二月戲的意義與分析
一、集體社會的界線
由二月祭拜請的伯公座落位置來看,二月祭反映的是清代早期瀰濃庄社會的範圍,
即使後來瀰濃庄不斷透過家族成員的力量往外拓墾,但對二月祭而言,其所包含的範圍 仍是開庄不久後的瀰濃庄,包含上庄仔、中庄仔、下庄仔、柚仔林及埤頭下等等,至於 之後納入的牛埔庄就如同中壇庄、月眉庄、九芎林庄及竹頭角庄一樣,是瀰濃庄民藉由 團練及嘗會力量向外擴展的一部分,對於已成形的瀰濃庄而言,其向外新增的力量,仍 屬於「庄外」。
二月祭記憶了開庄後不久的瀰濃庄,在瀰濃庄的區域內,不管行政區域如何改變,
其所囊括的範圍則一直不變,在瀰濃庄內的七個里,維持了不變的祭祀組織,為理所當 然的組織成員,但在瀰濃庄周圍的牛埔庄(今福安里)、中壇庄(今祿興里),不管距離 遠近,因不屬最初形成的瀰濃庄範疇,所以一直都未加入祭祀組織中。柚仔林耆老林和 貴也表示:「二月祭不給外庄人參加」。二月祭嚴謹不變的祭祀組織,劃分了庄內與庄外 的界線,並且建構了屬於瀰濃庄伯公信仰中特有的結構,明顯劃分人我區別的界線。
庄民透過二月祭的祭祀範圍與祭祀組織畫定了瀰濃庄社會的界線,明顯界定二月祭 是瀰濃庄內的祭典,二月祭屬於瀰濃庄社會的集體記憶與產物,包含在瀰濃庄社會的區 域只有上庄仔、中庄仔、下庄仔、埤頭下及柚仔林五個部分,而將這五個聚落共同串連 在一起並融合成一體的就是瀰濃庄特有的伯公信仰與美濃河,這五個聚落共同享有瀰濃 庄的歷史、文化、美濃河的灌溉資源,但也同受美濃河氾濫之苦,透過伯公信仰的共同 實踐,五個聚落融合成一整體,建構出瀰濃庄社會的集體界線。166
二月祭建構了最初形成的瀰濃庄,其祭祀組織與祭典範圍有明顯保守及排外性。但 是,對整個二月戲而言,因為家族成員的凝聚,移居至外庄的家族成員返回瀰濃庄,二 月戲突顯了家族成員之間往來互動的緣由,具體呈現了瀰濃庄社會的更大的包容性。由 二月戲建構出的瀰濃庄社會界線,兼具了排外與包容性。
166 美濃河包含羌子寮溪、瀰濃河及柚仔林溪三條溪流,雖然在地理上美濃河特指三條溪流匯合後才稱美 濃河,但一般概稱美濃河為這三條溪流的總稱。
二、人與自然秩序的重整
在《二月演戲彙簿》序文記載中記載:「祈求上蒼保佑全庄居民能夠五穀豐收,居 民平安。」但從歷年來二月祭的祭河江祝文中,強調河川無災,或免於水災的描寫,也 顯示出居民對於水災的恐懼及對河江伯公之期待。以下以民國九十年(2001)、以及民 國九十七年(2008)之〈祭河江伯公祝文〉為例。167
民國九十年(2001)〈祭河江伯公祝文〉內容記載如下:
謹以猪首牲犧慶饈果品香楮、清酌之儀 致祭于
河江伯公暨列諸位尊神座前 祝言曰
恭維河江伯公尊神威靈顯赫,福庇萬姓,靈著一方,禦災捍患、物阜民康,
主宰河川上流順暢,護佑兩岸無災,下流順暢禾苗菽栗,萬物賴以滋長。今 逢二月春祈,謹獻微莚,被祭河江,從茲四時吉慶,萬彙呈祥,敬陳醴酒,
肅整冠裳,以妥以侑,是享,將伏祈降鑒來格來嘗,神靈丕顯,默佑無疆。
尚饗伏維
民國九十七年(2008)〈二月戲祭河江祝文〉內容如下:
維
中華民國九十七年歲次戊子月建乙卯朔日丁未越祭日甲寅之良辰今有美濃莊 二月戲福首合和里 李進貴.林作松 東門里 鍾新貴.陳喜祥
上安里 劉芹桂.林竹雄 泰安里 張文禮.邱信雄 瀰濃里 鍾振豐.黃克彥 永平里 鍾文元.李勝英 中圳里 林榮接.溫卓異
僅以猪首牲禮束饈果品香楮清帛之儀 致敬于
167 民國 90 年〈祭河江文伯公祝文〉為禮生溫廷輝撰寫。本資料擷取自張二文,《美濃土地伯公的故事》,
頁 179。民國 97 年〈二月戲祭河江祝文〉則為禮生楊萬虎所撰寫。
河伯水官暨列諸尊神香座前 竊維
水災水災孽海自關休微實賴神庥頻年河水橫流田園沖破合莊防恐並崩 謹具猪首牲禮來格來嘗以享以祀
滄海備防 伏冀
消災解厄得安所哉叩除氾濫共享荷桑之固 尚饗
九十年(2001)的〈祭河江文伯公祝文〉中記載的「河江伯公尊神威靈顯赫」,可 見二月祭將所祭祀之河江之神同視為伯公,並祈求河江伯公保佑居民,禦災捍患、物阜 民康,萬物賴以滋長。由此也可看出瀰濃庄居民對溪流及對水源的依賴。此外,特別寫 出祈求河江伯公保佑「河川上流順暢,護佑兩岸無災,下流順暢禾苗菽栗」,強調河流 的順暢及水源供應,但求兩岸無災,來年不再有洪水氾濫毀損家園良田等災難。
民國九十七年(2008)的〈二月戲祭河江祝文〉更明確呈現出對河流氾濫之恐懼,
尤其河水橫流田園沖破合莊防恐並崩,實非居民所樂見,祈求河伯水官能消災解厄,並 能解除因氾濫而帶來之苦痛,使得庄民能得安所哉並共享荷桑之固。近年來,瀰濃庄的 水患更是變本加厲,只要雨水稍多,整個瀰濃庄街道田園全都淹沒在洪水中,成為居民 生活的噩夢。
經年累月的水患問題,形成瀰濃庄社會的一種集體恐懼意識,這種集體恐懼的根源 來至於居民對水患的恐懼,可以說從開庄以來未曾停歇過。瀰濃庄內記錄的幾次大型風 災、水災造成庄內的傷害,成為庄民建構瀰濃庄歷史的記憶,尤其以昭和九年(1934)
七月豪雨造成中圳埤的潰堤、民國四十六年(1957)六月佛琴妮颱風及八七水災、民國 六十六年(1977)的賽洛瑪颱風等等,風災、水災對生命財產所造成的威脅恐懼,仍令 庄民記憶猶新。168
瀰濃庄自日治時期大正年間開始透過國家力量的運作,將中圳埤定為公共埤圳,並 開始以混凝土修築排洪道,但水利系統的大興土木,大都致力於灌溉溝渠的興築,對於 河道疏洪的問題,仍然未加以解決;即使歷經日治到光復後的國民政府時期,至現今的 瀰濃庄,政府單位對於河道疏濬仍提不出根本解決之道,以至於街道庄內的水患問題仍
168 美濃鎮大事紀整理。參閱美濃鎮誌編纂委員會,《美濃鎮誌》,頁 2-19。
層出不窮,庄民生活層面中最基本上的水患問題未解決,最直接的反應就是對二月祭的 祈盼,瀰濃庄民對解決水患的需求,早已根深蒂固;在長期的運作下,二月戲祭祀仍維 持了一個較完整的體系。因此,即使在日治到國民政府時期國家力量介入後帶動水利組 織的興起,對二月戲中信仰祭儀體系的影響幾乎微乎其微。
對於大自然界中無法控制的力量、瀰濃庄不斷重複的水災問題,瀰濃庄社會祈冀透 過神明進行對未知力量的控制,並克服庄民對水的恐懼,而伯公信仰與二月祭則是瀰濃 庄社會控制恐懼的方式。透過伯公信仰的傳達,二月祭中祭河江、拜伯公及拜天公的儀 式,對大自然界中不可知的力量進行控制,即是社會控制恐懼的方式,即是居民集體對 抗水患恐懼的方式;祈求透過祭祀神明的方式,達到宇宙秩序的重整,並重建自然界的 新秩序,人與自然界獲得一種新的平衡關係。連年不斷的水患問題,使得二月祭能行之 有年而不墜,持續不間斷的祭典習俗,而終於內化成為瀰濃庄社會特有的文化內涵。
二月祭傳達了居民對水的依賴和恐懼,也記憶了對水的依賴和恐懼,在這依賴和恐 懼之間,與居民一起感同身受的莫過於專司土地與水的伯公。瀰濃庄居民透過伯公信 仰,將關於全庄生計之大事具體呈現在二月祭活動中,參與二月祭也成為參與全庄性公 共事務的一種方式。
三、強調「伯公」為二月祭祭祀對象
在瀰濃庄境內,每年正月時節,各個庄頭皆有以伯公為名的「新年福」活動,但是 為何緊接著新年福之後的農曆二月又有一個伯公聯合祭祀活動?以瀰濃庄下庄仔新年 福活動為例,每年的農曆十二月二十五即邀請境內伯公到下庄仔參加滿年福活動,直到 正月初十六的新年福活動,才請伯公回座,而且新年福滿年福與二月祭所拜請的伯公多 所重疊(表10),實沒必要又在農曆二月再辦一次。二月祭的舉行實則為居民對「水災」
問題的解決,對即將來臨的雨季祈求風調雨順,達到自然與人為秩序的整合。二月祭獨 立於各庄頭四大福活動的運作,與新年福、滿年福並不相關。
光復後復辦二月戲的發起人---已故的泰安里里長邱欽盛也曾表示:
二月戲是於掛紙期間,各自擇日祭掃,家家戶戶宴請親友。光復後選定青年 節為統一掃墓,並祭拜河江,祈求平安,免遭大水入庄,或小孩戲水滅頂。
與新年福滿年福沒牽連,與農事閒忙也沒關係。169
由邱欽盛里長的訪談記錄中,也可以看出二月戲與美濃地區掃墓祭祖的相關性。瀰 濃庄傳統習俗中,農曆二月為祭祖掃墓的季節,而二月戲與祭祖時間較為接近,乃因二 月祭強調其祭祀對象為神明,而非祭拜孤魂野鬼。祭祀儀式中無論祭河江、拜伯公或拜 天公,祭祀對象則都為河水伯公、或是與庄民生活息息相關的伯公,以及天上的諸神等 等,在在強調了二月祭的祭祀對象。
Arthur Wolf指出:神、鬼、祖先三者個別的意義,乃是相對取決於崇拜者對自己生 活其中的社會的觀感。170在瀰濃庄社會中,伯公信仰的祭祀地位凌駕於其他神明的祭
Arthur Wolf指出:神、鬼、祖先三者個別的意義,乃是相對取決於崇拜者對自己生 活其中的社會的觀感。170在瀰濃庄社會中,伯公信仰的祭祀地位凌駕於其他神明的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