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瀰濃庄的伯公信仰與實踐
第一節、 伯公信仰與象徵
土地公信仰是台灣各地相當普遍的信仰，但也因為各地地形景觀或人跟人互動方式 的差異，而產生伯公信仰上的區域性差異。本節以土地與水的關係、伯公在神系中的地 位，「水」與伯公祭祀的關係等方面，探討台灣各地區伯公信仰的差異及瀰濃庄的特色。
98 美濃地區的傳統伯公型制為露天開壇式，與台灣北部桃竹苗地區的客家村落的小祠小廟型式不同，本 文以「伯公壇」一詞，泛指美濃地區傳統式露天型制的伯公祠。
一、伯公信仰的象徵
伯公信仰承自古代以來對土地崇拜的一種意念，土地具有承載萬物、孕育萬物的特 性，人們從而產生敬畏之心。《禮記.郊特性》曰：
社祭土而主陰氣也。均南鄉於北牖下，答陰之義也。日用甲，用日之始也。
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風雨，已達天地之氣也。……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載萬 物，天垂象。取財於地，取法於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故教民美報焉。99
其中，「社」即是土地之祭祀。《白虎通》記載的「社」謂：「古者自天子下至庶民，
皆得封土立社，以祈福報功，其所祀之神曰社，期祀神之所亦曰社」。100可見「社」不 但是對土地神之稱，也是祀神之所在。人們對於土地孕育自然萬物，具「能載」、「能生」、
「能養」的特性，產生崇敬的心，並由此轉化為對社神的崇拜，成為伯公信仰的核心內 涵。
因此，伯公成為對土地的山、川、水、河等自然景物具支配意義的神衹。尤其，「水」
在五行中被視為財富的象徵，因此常在水口或水尾處興建伯公壇，藉以鎮守溪流河口以 避免湍急、氾濫，而帶走聚落內財氣，具有「把水尾」的功能。101伯公不僅管土地也管 水，呈現出人們心中對自然界萬事萬物和諧之期盼，透過伯公傳達，以尋求內心安定之 踏實感。
從對土地之孕育力、到對自然界的支配力，伯公也是聚落居民日常生活支守護神，
並以「福德正神」尊稱：
福德正神……蓋係屬於崇敬古昔之后土具體化之土神，不只被公認其鎮護土 地之靈威，並有對個人授與福運之神德，因而農工商之信仰尤厚，尤其在海 外移民之台灣，其崇敬似極盛大，舉凡開拓荒蕪之埔地新置部落時，必率先 建神廟為常。福德正神之名系出自其神德，……因為原來為土神，故通俗稱 呼土地公，有者以……方言的敬稱「伯公」呼之。102
99 《禮記.郊特性》，引自《禮記今註今譯》（上），（台北：商務印書館，1970），頁 413-441。
100 漢，班固撰，清，陳立疏證，《白虎通》，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編印基金會印行。
101 林美容，〈土地公廟 —聚落聚落的指標：以草屯鎮為例〉，頁 53-81。
102 伊能嘉矩，〈福德正神之信仰〉，《台灣文化志》（中），（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彙編譯，1991），
在此段引言中，不但呼應了台灣墾民在開拓新聚落時率先建立土地公廟的慣例，也 顯示出：客家人稱之為伯公的土地神，因有對個人授與福運之神德，故亦稱「福德正神」， 而伯公壇上的石碑，也常刻以「福德正神香座位」等字樣。福德正神亦即土地正神，土 地正神由土地自然崇拜而來，具有「自然神格」的屬性，隨著社會力的發展，演變為具 有授與人福德的神明，並具有「人文神格」之屬性，成為聚落與居民的守護神。103
土地正神的人文神格屬性也表現在其作為居民與神明間的中間人特性，此特性的由 來與道教中的安爐儀式有關，在進行這一儀式時，要召喚這個聖地的神明作為居民與上 天及宇宙各界之間的中間人，因此稱此為「此間土地正神」。其中「正」本意為「正統、
正確」，使陽神土地有別於原屬陰神、邪神的后土。104換言之，福德正神管轄的是某一 區域範圍的土地，並成為這區域內居民中心的神明。一個區域則有一個福德正神，每一 個區域的福德正神都是獨立的神。
土地神的神能與人們的生活起居密切相關，也是居民最容易親近的神明，土地神猶 如鄰里間的耆老，慈祥且睿智的照顧居民生活中的所有面向，在村落中的各個區域，各 個生活領域中心，都有伯公的守護。此種伯公與地方耆老的比擬，也常用在地方組織中 的鄰里之長：
在台灣，甚至直到今天，鄰里之長多推以年高德劭、閱世很深，因而人人敬 重的紳士擔任，稱之為「老大」或「耆老」。鄰里如有一位配得上這一稱呼的 人，成然可稱有幸了。土地公就是完美無瑕的耆老，他體現了為公的精 神……。105
伯公與地方上的鄰里之長之相擬，象徵土地神「擬人性」的特質，也顯示了聚落居 民對伯公與地方鄰里之長具同等地位的觀感。伯公信仰從土地崇拜的自然神格演變為具 人文神格的特性，土地神成為各聚落居民的守護神與土地管轄，實代表人、土地與社群 三者之間的和諧關係。
頁235-236。
103 潘朝陽，〈台灣傳統漢文化區域構成及其空間性---以貓裏區域為例的文化歷史地理詮釋〉， p248。
104 施舟人認為「福德」兩字與佛教中「福德舍」一詞有關，福德舍為中亞僧侶提供所設的一種旅舍，免 費提供膳宿，對僧客雙方都有功德。施舟人，〈舊台南的街坊祀神社〉，收錄於施堅雅主編，葉光庭等 譯《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北京：中華書局，2000），頁 783-813。
105 施舟人，〈舊台南的街坊祀神社〉，收錄於施堅雅主編，葉光庭等譯《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頁 796。
二、神系中伯公地位的探討
三、伯公祭祀與「水」的關係
屏東縣高樹鄉的伯公信仰流傳與洪水傳說有關：傳說大水將村莊一分為二，居民祭 拜開庄伯公及鎮水大路關石獅，藉以鎮住氾濫的河水。相較於屏東高樹鄉的鎮水石獅，
美濃境內雖然沒有洪水傳說，但有「社官變伯公」的諺語，形容人行好運，時來運轉，
正值鴻運當頭之際。專司水口的里社真官伯公相傳是由水鬼轉世而變伯公，諺語因此而 生。
由於與水的關係密切，在瀰濃庄及中壇庄的下竹園聚落分別孕育出「祭河江」的祭 祀活動，兩地同屬美濃河流域，分別位於美濃河上、下游；兩地「祭河江」儀式的祭品 類似，皆以豬頭熟肉及五牲禮祭拜，但兩者祭祀時間並不相同，祭拜的對象也不同，分 別祭祀「河水伯公」及「河江中好兄弟」。
瀰濃庄的「二月祭」，每年農曆二月在瀰濃河舉行伯公聯合祭祀，此活動主要以伯 公為名，視祭河江為祭拜河中伯公。瀰濃庄人強調二月祭與「滿年福」中的「渡孤」儀 式無關，其祭拜對象並不是孤魂野鬼，而是祭拜河中伯公。中壇庄下竹園則在南頭河及 美濃河交會的二夾水舉行「渡孤」、「祭河江」等儀式，屬於伯公信仰中四大福之一的「滿 年福」活動，活動主要在歲末年終時進行超渡孤魂野鬼儀式，其祭壇牌位上寫明「里社 真官並水陸好兄弟」，顯示下竹園庄將祭河江視為「渡孤」的一種儀式。瀰濃庄與下竹 園雖然皆有祭拜河江的儀式，但其祭祀意義明顯大不相同。
水，一直是重要資源，尤其是在農業社會中，農民對其依賴特別多。農民為農田灌 溉，多以「開埤作圳」來開發水利資源。由於土地公司管一方土地，在此區域內的土地、
山川、街弄巷道、農田及溪流等，都為伯公管轄範圍。王世慶指出清代農業社會中由水 利關係，容易形成與水有關信仰福德神的體系：
在清代農業社會中，水利問題為全莊人所關心，……。與水利灌溉有關之村 民、圳戶、地主、佃人，除求神明賜予灌溉順利，農作豐收，並祈求神明守 護埤圳免被洪水天災破壞。……土地公既為農民田頭田尾及村莊之守護神，
亦為埤圳圳戶，陂長、用水之眾地主佃人所奉祀之神明。因此，埤圳多設有 奉祀圳頭圳尾之福德正神。110
110 王世慶，〈從清代台灣農田水利的開發看農村社會關係〉，《清代台灣社會經濟》，（台北：聯經出版社，
1994），頁 190-195。
農業社會中對灌溉水的重視與依賴，透過祭祀土地公，以祈求對水資源的保護，並 免於洪水、天災之肆虐。由農田水利而構成的水利組織及功能，也衍生出該地區的信仰 與祭祀活動。居民之間形成以水利關係為主的祭祀社群，而此水圳社群在當地農民的生 活重心、信仰及經濟上，都形成一個完整而封閉的系統。111瀰濃庄的「二月祭」是建立 在環繞庄內的水系祭祀活動，居民的信仰具有完整而封閉的特性。
111 鍾明靜，〈水圳空間的領域性研究—以嘉南大圳灌溉區為主〉，（桃園：中原大學建築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