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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變遷與地方公共領域的轉變

第五章、 日治末期以來地方精英的社會參與

第五節、 社會變遷與地方公共領域的轉變

隨著社會多元化的變遷,人群互動的方式、祭典儀式內容也隨之變更,因為人群互 動方式的變異,再加上現今社會的政府單位常將傳統地方社會中祭典、習俗塑造成形象 宣傳管道,使得地方社會的公共領域、地方精英投入社會參與的方式和管道也因而改變。

一、社會變遷下的轉變

社會變遷的腳步,從二月戲的例子來觀察,最為明顯。在日治時期,以及民國五、

六十年代,能演上三天三夜、甚至七天七夜的大戲,近年來,已勉強壓縮到一天半內結 束。除了看戲的人變少之外,也與劇團價碼的高低有關。受到客家戲的戲團較少且價碼 較高之故,使得在瀰濃客家庄上演的大戲,都以閩南語唱腔為主。二月戲福首林榮接表 示:

一般河洛劇團只要四、五萬,可是客家劇團要價七、八萬,請一個客家劇團 一台,可以請河洛劇兩台了。224其實不管演什麼,都沒什麼人要看,那是給 神明看的,但是即使沒人看也不能廢除。

這段話正訴說了「作大戲」與居民生活脫節而流於形式的無奈。隨著時代變遷,看 戲的民眾越來越少,戲班也越來越難生存,甚至唱音部份改以配樂代替;而從參與戲劇 的民眾人數驟減的情形看來,儘管二月祭的祭典儀式維持了一個傳統,參與祭典的人,

仍持續著對伯公祭祀的敬意,但整個二月戲活動,卻難以抵擋因社會變遷所帶來的改 變。但即使沒有人要看,福首們仍每年依舊請戲班登場,堅持大戲是演給神明所欣賞。

社會走向多元化的變遷,傳統戲劇的形式,難再凝聚人群,而人群的互動也不再藉由看 戲、到瀰濃庄作客等方式維持,所以即使瀰濃庄上演的是「客語版」的大戲,甚至布袋 戲或皮影戲等,也難再吸引人潮。

於是,當二月戲的戲爐主接下當年度的福首工作,在向村民募款的時候,便顯得困 難重重,合和里二月戲福首李進貴就表示:

224 劇團的計算方式,以下午一場加上晚上一場,稱為「一台」。

我去募款時,常常被人問:「這下誰人還看戲?」我要解釋一大堆,所以我大 部分向做生意的人募款,他們比較慷慨。但是,做生意的人沒閒來看戲,一 般人又不知,這樣看戲的人又更少了。225

以往,瀰濃庄的二月戲活動是瀰濃庄全庄的大事,庄民藉由二月戲而互動,遠在外 庄的親友都至瀰濃庄作客,人群間的往來密切而頻繁。現今,社會環境快速變遷,電視、

電腦網路的聲光刺激娛樂效果取代單純的看戲,即使戲劇仍按時序登場,但早已脫離村 民的生活範圍,二月戲在一般村民中漸漸失去其公眾領域的光環,二月戲福首所堅守的 公共場域,成為小眾村民參與的範圍。再者,近年來在政府推動「社區總體營造」、「一 鄉一特色」運動影響下,經過媒體大量曝光,地方社會中的傳統祭典常成為政府單位包 裝觀光、文化產業的目標,也因此許多地方政府單位紛紛以活動補助款方式,挹注傳統 祭典的經辦,試圖擴大活動的規模,成為地方政府宣傳觀光的重點。雖然,此舉對於宣 傳地方特色是一大利多,但無疑的,國家力量的介入,使得原本由村民自發性發起的祭 典、由地方社會中村民共同所參與的活動,變成國家資源的分配活動。

瀰濃庄擁有悠久歷史的「二月戲」活動,目前則面臨了政府單位與民間相互角力的 情況。美濃鎮公所試圖主導二月戲的籌辦,福首們卻認為:「二月戲是民間的活動,我 們不願意給鎮公所管」。226鎮公所和地方精英之間各有所堅持的理念,但在越來越多村 民的觀念中,認為祭典活動是全民共享的文化資源,理當由國家提供人民所需的經費,

政府單位支付活動經費理所當然,而由福首發起的捐款、寄附二月戲的人則越來越少,

參與的居民越少,二月戲的公眾場域代表性則越小。國家力量的介入,萎縮了地方社會 中地方精英公眾場域的空間。

二、沒人要當福首的窘境

由於社會變遷之故,使得傳統祭祀儀式中擔任重要角色、挨家挨戶向村民「問名」

的福首,面臨無人接替的現象,許多人早已連任福首多年,其傳承的棒子卻一直無法交

225 合和里李進貴福首是現任的合和里里長。這下是客語現在、現今的意思。誰人指什麼人。沒閒是客語 沒空的意思。

226 美濃鎮公所曾於民國 94 年主辦二月戲活動,但當年度的活動,並未獲得鎮民的認同,於次年回歸由 福首主辦,鎮公所則退居協辦角色,並以補助部分經費方式協助二月戲活動的推動。

接,因為沒有人有接棒的意願。瀰濃庄的福首工作傳統多以自願的方式,在各家族間輪 替,此義務性質的工作,因傳統社會人群之間的連結較有制約性,而不必擔心無人接手,

甚至不需要到廟宇或伯公壇前接受神明的監督或進行任何儀式的交接。227但隨著社會變 遷,人群的連結不似傳統社會緊密,且受到人口外流或人群搬遷的影響,福首的工作正 面臨無人接替的窘境。

以九十六年下庄仔的滿年福活動為例,拜請伯公的儀式全程只有四個人參與,但此 四人則宣稱自己不是福首,只是義務協助伯公祭祀儀式。曾擔任下庄仔福首多年的林清 輝及吳森榮雖然表示自己並不是福首,但在「還神」儀式的祝文中,仍掛名值年福首之 職。

圖 25:九十七年下庄伯公滿年福祝文

註:其中吳森榮、林清輝仍列值年福首的名。

地方耆老林清輝並表示:

下庄仔伯公福已經好多年都沒有福首了。那是因為里長不忍心廢除此活動,

227 傳統神明祭祀組織中,接受神明指派或由擲筊所指定為神明服務的工作者,通常以「爐主」稱之。在 瀰濃庄,推動伯公信仰的四大福祭儀者多為自願方式產生,故多以「福首」稱之。

才請我們幫忙。至於登席的「問名」工作就交給廚師去負責。他問到越多人,

桌次越多,利潤就越高。

於是傳統中由福首挨家挨戶去問名,串起人群意識的工作,轉而由廚師來包辦。但 是,廚師也沒空挨家挨戶去問名,於是包給職業式問名者,以一個人十到二十元的代價 為酬,問名越多者,則獲利越多。傳統熱心公共事務、不記代價酬勞的福首,開始以一 種職業的身分出現。

由於下庄仔伯公福有村民「登席」吃福活動,所以福首以另一種「職業式包辦」的 形式出現;至於擔任二月戲的福首則因無「登席」活動,所以尚未出現「職業式包辦」

的情形,但由近年來福首的名單來看(附件 5-6 二月戲福首名單),福首連任多年的情 形頗為普遍。以往代表公眾性的福首之職,在瀰濃庄的各個家族之間流轉的情形,也因 為福首工作的無法交棒而無法拓展其公眾領域,而二月戲的公眾代表性也漸漸受到侷 限。

第六節、小結

在瀰濃庄拓墾過程中所形成的長期結構,從清代延續到日治時期,家族成為大結構 下組成單位,個人被包含在家族單位內,一個結構中的個人則代表了其家族的背景及其 影響力。保甲役員、壯丁團的遴選,就在瀰濃庄各大家族中流轉,使得保甲役員等成為 瀰濃庄內新興的領導階層,在日治末期成為穩定局勢的一股勢力。由家族勢力所主導的 結構,沿續到光復後國民政府時期的瀰濃庄,地方社會的領導勢力,由瀰濃庄內的里鄰 長及地方精英們所主導。

日治時期因為推行皇民化運動,禁止人民祭拜傳統神祇,讓民間盛行的傳統宗教活 動受到極大的限制,尤其是到了日治末期如火如荼的皇民化運動,也使得許多伯公神壇 遭受到毀壞。受到毀損的伯公壇,在地方精英的倡導下,紛紛修復並形成一股熱潮。修 復伯公的熱潮持續到民國六、七十年代而達到高峰,此種熱潮不但是由農村富裕的經濟 所帶動,同時也是走過兩個時代的地方精英,對舊時代的失落感轉化為對地方公眾事務 推動的動力,地方精英透過伯公事務的推動,而參與瀰濃庄公共事務空間。

瀰濃庄內由地方組織中的里鄰長、地方寺廟管理人、各庄伯公壇組織的參與者、二 月戲福首名單以及慈善團體等聯成一個網絡關係,尤其伯公信仰是瀰濃庄網絡關係的中 樞,地方精英在此網絡關係中參與公共事務、建構文化權利網絡,並且同時也是伯公信 仰的具體實踐,再加上一般人對「人神互通」的普遍觀念,使得地方精英對伯公信仰的 祭儀及二月戲的參與更是不遺餘力。「人神互通」的觀念中呈現了個人、社群與土地三 者之間永恆延續的關係;個人對土地、社群的認同,延續到死後的世界。無論地方精英 所處的局勢如何,參與社會的形式為何,其最後的認同仍回歸到對社群、對土地的認同。

隨著社會型態的變遷,二月戲的戲劇形式不再吸引人群,即使二月祭祭典維持了傳 統,但二月戲對人群意識凝聚的意義不復存在;各伯公壇的祭儀及食福活動出現無人當 福首的窘境,二月戲的福首也因無人願意接棒使得原任福首不斷連任,而其公眾代表性 開始受到侷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