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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神互通與社群認同

第五章、 日治末期以來地方精英的社會參與

第四節、 人神互通與社群認同

傳統民間信仰中,人可以藉由在世時的功德修行,到死後的世界成為上天賜封的一 方神明,並享有人間的供奉與祭祀,此為「人神互通」。人神互通意謂神明是由人轉世 而成,神明的位階高低則由人在世間的功德與修行所決定。一般而言,土地公是神靈系 統中最基礎、最普遍的神明,而一般人所接觸最頻繁的神明也以土地公為多,一般人對 於土地公享有村民的晨昏定省、定期祭祀、年節則有牲禮的待遇,視為在死後世界可以 不虞困乏,且受到村民的敬重,此為村民所稱頌且認為值得追求的目標。個人在世間的 修行與善行,是為個人在死後世界的依據;而由人轉神的觀念雖然功利,卻也普遍存在 於一般民眾的信仰中。

瀰濃庄內最為村民熟知「人神互通」的例子,則是位於下庄仔德勝公壇的歷史事蹟。

是時牛埔地區仍為閩人之境,時與客籍居民居多的瀰濃庄起干戈,在此戰事中助瀰濃庄 民凱旋者,庄民給予極高評價,其在劉炳文所著〈德勝公壇〉沿革中,更是以神威之姿 顯現:

……眾軍眼中,曾見有神人若隱若現,在空中揮扇,風勢遂轉。以故灰塵四 起,反從西面吹去,眾匪因此自受其害。我軍乘勢追殺,匪遂敗績。怠我軍 凱旋,咸以為神力扶助,方能得勝……。217

從〈德勝公壇〉的記載中:曾見有神人若隱若現。此「神人」究竟是神還是人呢?

雖不得而知其真實身分,但顯示對於平定戰事有功者,則受到庄民的敬重,庄民給予神 祇般的祭祀地位,於是在庄尾之處設立德勝公壇,作為鎮庄之壇;德勝公壇的事蹟也顯 示「人神互通」的觀念在一般庄民心目中的普及與興盛。

再從瀰濃庄廣善堂的扶鸞著書的善書《擇善金篇》內容來看,「人神互通」的例子 則不勝枚舉。218《擇善金篇》中顯示瀰濃庄各地的伯公壇,伯公的神靈皆為有名有姓的 人士轉化而成福德正神:

217 〈德勝公壇〉全文,參照第二章第二節。劉炳文手稿,《美濃鎮簡史記》,收錄於美濃鎮誌編纂委員會,

《美濃鎮誌》,頁1221-1244。

218 《擇善金篇》為美濃四大齋堂之首---廣善堂,將歷年來「乩筆」、「扶鸞」之記錄整理成冊,共分為凡、

訓、蒙、須、講及究六卷。

六月初九日丑刻

永安瀰濃莊福神 到 詩

吾乃雲南一庶民,慈心樂善濟人貧,耕耘力作行端正,美舉完全福上申 行 述

吾乃雲南省清平山下居住,姓藍名玉梅,附曰義興母廉氏……冥王喜曰爾藍 某一生矢志修行功果,廣積陰功兼能救人兩命,免輪迴之苦吾為爾轉奏 天 曹。不日旨下,領札為澎湖福神之任,自明末以來既經數百年矣,歷任數處,

後渡臺為瀰濃莊福神,幸逢 三聖飛鸞,故得登堂敘述,以表前生行為,愧 無大德,願諸子能明善惡報應,絲毫不錯,當效吾之所行,為神不難矣。219

《擇善金篇》行文中除了闡述由人轉神的身世之外,也將其善行功諸於世,最後仍 不忘勸世人為善,提醒世人如能效法福神之行,當神明也不是難事矣。而前述的德勝公 壇伯公降駕行述,也是人神互通的例證:

六月十二日丑刻 本境德勝公 到 詩

愛國忠君可奮庸,軍中奪婦法難容,剿除賊寇同歸順,耀祖榮宗喜氣濃行 述 吾乃東郡人也,生於本清朝人,姓左名雲賢,……遂投入本部傅大總兵,蒙 恩收納,看吾英勇非常,陞吾旗牌之職……冥王據冊籍將功直論,能全忠心,

兼能救人節婦,能曉增祖榮身,可得為神,札諭在此,陞為東郡福神之任,

後渡臺為此德勝公神,吾乃愧無大德可述,不過僅此而已,今既天門重開, 聖 神下凡闡教,正可速修善果,上超七祖下蔭兒孫,勸化人心在此時也。220

《擇善金篇》所記載的德勝公壇伯公的行述事蹟,雖然與瀰濃庄民對平戰有功而成 為一方神明的史實有所出入,但行述中透露了一般庄民對於「人神互通」的觀念,即人 在世間所為則為死後是否輪迴的憑據。至於成為福德正神的條件,也無須大善大德,但

219 參見美濃廣善堂,《擇善金篇,卷三,蒙部》(美濃:美濃印刷所,1920 年初版,1960 年再版),頁 24-25。

220 美濃廣善堂,《擇善金篇,卷三,蒙部》,頁 27-29。

求心存善念,所以成為一般百姓努力可達迄的標的。從《擇善金篇》的記載,可看出在 據守一方的福神皆為獨立的神明,且多為當地有功德的居民轉世而成福德正神。

以瀰濃庄劉富喜保正為例,在日治時期擔任保正期間曾盡全力捍衛伯公,他同時也 是廣善堂的創始副堂主,在《擇善金篇》中也記載了神明對他的訓示:

初五日亥刻 王天君 到 詩

奉諭臨堂獎善功,權衡執掌在其中,褒忠貶惡無私偽,冊內標名興不窮 話 吾奉 三尊之命故早登堂,為爾效勞書成,將功直論,獎善封功,絲毫 不屈,將爾鸞生名,一一著明判論,方得無悟,可對 皇天

……

判副堂主劉富喜年少能勤善路,供職造書,上增父母享延年之福,下蔭兒孫 昌盛,暫記十功。221

由上述可知,人世間的種種行為皆可成為神明獎懲的依據,在世時,也可透過「乩 筆」的儀式,得到神明的訓示,得知自己的功過。222劉富喜年少能勤耕善路,所以在其 功德中暫記十功,劉富喜去世後,親友透過「乩筆」的儀式得知劉富喜成為中壇庄下竹 園河邊伯公,莫不為他感到高興。223瀰濃庄埤頭下黃錫春里長,曾經擔任四屆共十六年 (1980~1996)的中圳里里長,在擔任里長期間,曾擔任二月戲的福首,並發動村民募款修 復八座伯公,在臨終之前,他和家人交代他要去當伯公,可見「人神互通」的觀念深植 其心中。

由以上的例子可知,瀰濃庄地方精英透過地方組織擔任保正、里長或鄰長,參與公 共事務、服務庄民,同時也參加伯公會組織活動,擔任福首與村民接觸,或是參與寺廟 的運作,不論是為伯公祭祀活動,或是凝聚庄民意識的二月戲,除了是個人自我實踐外,

也代表個人將伯公的意象內化為個人意念,個人可以透過地方組織參與興建伯公廟,透

221 美濃廣善堂,《擇善金篇,卷六,究部》,頁 30。

222 「乩筆」為扶鸞系統中的ㄧ種儀式,通常由四人扶乩,透過神靈降臨在沙盤中書寫訓示,一般民眾可 以透過乩筆儀式問事或與祖先溝通。

223 下竹園河邊伯公多次改建修復,最近一次翻修落成為民國八十年。地方耆老邱錦輝口述回憶:在落成 典禮當天,其夫人因思念丈夫劉富喜而痛哭流涕,親友們則提醒其夫人,劉富喜已經當伯公,理當感 到高興,不該流淚才對,劉富喜的太太才破涕為笑。

過推動公共事務的努力而累積功德,在世時為人間的地方官,在死後可以當伯公成為神 明的地方官,同時也是「人神互通」意志的實踐。

瀰濃庄地方精英的社會參與,來自於結構中家族勢力的延續,個人被包含在結構 中,但不管國家政權如何改變,個人在局勢變化下的認同,最後仍回歸所生長的土地及 社群(community)。個人、社群與土地三者之間成為一種永恆延續的關係;對地方的認 同,由在世的社會參與成為轉世後社群中的社神之一,延續著對社群的關懷;個人與土 地的關係成為認同感的延續,就如同人變伯公後,人的世界延續到死後的世界。地方精 英無論透過何種方式參與社會,其最後的認同是對社群(community)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