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書俱老問題析論
第六節 「人書俱老」於當代如何可能?
本節即試圖從《書譜》「骨氣」一辭的超越價值,轉向與「人書俱老」有關 的當代論述。
一、晚期「風格」與「風骨」
薩伊德晚年未竟之作《論晚期風格─反本質的音樂與哲學》延續阿多諾的 形上學思想,認為只有非概念才足以對抗同一概念所形成的體系。阿多諾對黑格 爾的辯證哲學既批判又繼承:「黑格爾辯證法中的否定概念直接服務於形而上學 公開的目的,而對阿多諾而言,辯證的否定本質上乃是對這個目的的批判。」80 因此阿多諾所主張非同一性的哲學,同時也影響到他對藝術之「真理內涵」
(truth content)的思考。就阿多諾而言,傳統論述裡僅僅將形式與內容視為作品 分析二分觀點,必須予以屏除,兩者的整一性,與在其中介語境中的差異性,皆 必須予以觀照。比如為政治宣傳的樣板戲或工穩的館閣體書法,其所崇尚之美皆 為服膺於一種專制意識型態的結果。而「真理內涵」就在藝術家對抗其所生存世 界之遮蔽狀態的過程中,呈現於他藝術實踐的結果。薩伊德並以「作曲家的晚期
80謝永康:《形而上學的批判與拯救》,頁278。
風格並非出現於其最後作品,而是某些與時代齟齬、疏離之作。」81的說明,賦 予「晚期風格」具非同一性思考的特殊屬性。薩伊德說:
我在這裡所討論的每個人物都構成了晚期或不合時宜,構成了一種受到責 難的成熟,構成了一個可以選擇和不受約束的主觀性方式的平台,與此同 時,每個人-如晚期貝多芬-都具有一種在技巧上進行努力和準備的一 生。82
對於貝多芬晚期風格轉變的詮釋,他補充說明如下:
中期以前的貝多芬作品是「合群」的,他積極打入當時的社會,要正在上 升的資產階級聽懂他的音樂。及乎晚期,以他人生最後十年的傑作而論,
其晚/遲意指貝多芬拒絕趕上其時代,實際做法是以自創的規範取代或超 越他時代的社會與審美規範,重新配置音樂形式,……。83
薩伊德以貝多芬音樂為例,強調「晚期風格」所應具有的工夫努力,並付出因不 合時宜而遭受責難的代價,似乎有意彰顯某種具批判性的價值論述。由於《論晚 期風格-反本質的音樂與哲學》為薩伊德未完之作,並未言明其撰寫目的。除了 先前提及薩伊德對阿多諾非同一性哲學理論的繼承外,另一位在研究方法論深刻 影響薩伊德的思想家傅柯(M.Foucault),其於《性史》二卷所提出之自我工夫修 養(自我技術)的思想,則不失為詮讀薩伊德此書的重要參考之一。從背景上言 之,自我技術在傅柯晚期思想的出現(這個在二十世紀逐步被捨棄的文化內涵)
已經被賦予重新發展的可能性。該思想從美學修養的角度轉出,試圖回應現代人 類文明困境的作法,就是一種近似於儒家「內聖」思想的論述。在傅柯《何謂啟 蒙》一文裡標舉出倫理風骨「critical ethos」,即是以「說真話」為一種批判的態
81艾德華.薩依德著、 彭淮棟譯:《論晚期風格》(台北:麥田人文出版社,2010 年 3 月),頁 39。
82愛德華.薩義德著、閻嘉譯:《論晚期風格-反本質的音樂與哲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2009,頁 114。
83艾德華.薩依德著、彭淮棟譯:《論晚期風格-反本質的音樂與哲學》,頁57。
度,面對當下的不公。其繼承自希臘哲學之犬儒主義(Cynicism)的傳統:不是 透過語言而是透過行為,形成它的身體形成一種批判劇場。龔卓軍於討論果陀斯 基劇場理論時提到:
自我技術除了展現為自我關注的注意力內轉動作以外,不可能缺少客觀的 身心技術工作介面,自我技術不單單只是一種反叛社會的哲學態度,必須 要展現為種種精湛的、精確的、強而有力的身體心理技藝,缺乏了可靠而 獨特的身心技藝實踐,便讓劇場藝術不再成為藝術,自我技術就只剩下藝 術修辭學的空洞外殼,藝術家變成了不關心自己、只在乎名號的另一種猶 豫多變之人,不再具有任何創作狀態主體化的實質意義,無法臻於成熟之 境。84
所以在此可以初步認為:薩伊德的晚期風格,所論者為藝術家如何用他的藝 術建立一種批判的條件,藉由藝術為藝術家的主體發聲,這些條件包括對藝術市 場、現實社會、哲學思想的種種不滿。當然以藝術言說,中間必須還要經過一種 藝術語言轉化的中介過程,否則就是一種庸俗的藝術作品。
薩伊德從阿多諾和傅柯思想啟發裡,從對諸多藝術家的討論裡,試圖演繹出 藝術家自我工夫與倫理風骨的內在聯繫,已相當程度的勾勒出當代藝術風骨的典 型。
二、書法人與知識分子
如果再回顧薩伊德《知識分子論》一書就可以明白,何以他不斷的對其所關 注之「晚期風格」賦予不趨於時流色彩。換句話說,不合時宜的帶著抗拒世俗觀 點力量的創作,才能構成薩伊德所謂之「晚期風格」:
知識分子的風姿或形象可能消失於一大堆細枝末節中,而淪為只是社會潮流 中的另一個專業人事或人物。……我認為,對我來說主要的事實是,知識分
84龔卓軍:〈真實行動的自我技術:用果陀斯基閱讀晚期傅柯〉,《藝術觀點》2006 年 4 月總第 29 期,頁 14。
子是具有能力「向」公眾以及「為」公眾來代表、具現、表明訊息、觀點、
態度、哲學或意見的個人。而且這個角色也有尖銳的一面,在扮演這個角色 時必須意識到其處境就是公開提出令人尷尬的問題,對抗(而不是製造)正 統與教條,……。85
薩伊德有意將知識分子的主體能動性擴充解釋至藝術家,除了強調藝術之社會使 命之外,他同時應該也觀察到,藝術家如果不再以其藝術回應這個時代,以藝術 為人類打開某種非思的境域,那麼藝術終將為越來越高明的文化工業所收編,徒 具形式而成為現代文明的裝飾品。所以薩伊德特別強調鋼琴家顧爾德(Glenn Gould)以音樂實踐其知識分子精神的典範性。86
當代書法的問題,似乎無法自外於這個全球性資本主義社會,而自闢一論述 空間。那薩伊德所論及的「晚期風格」,就不能單純的被視為一種可談可不談的
「西方理論」。尤其當薩伊德的討論在在的指涉出「倫理風骨」與中國傳統文人 念茲在茲的精神價值能夠產生呼應。弔詭的是,「風骨」這種於當代書法論述裡 逐漸失去地位的價值,卻被西方當代思想家於其最終著作裡刻意凸顯。
王仁鈞引用田邊萬平的說明《書譜》所提到:「假令眾妙攸歸,務存骨氣」
87的內容,而直接將「骨氣」等同於「風骨」。田邊萬平認為「骨氣」除了指運 筆間時所產生的效果之外,更從書家的精神層面、主體狀態言之,他說:「骨力 是從鍛練養成的。但並不僅限於指腕的功夫,亦是人類精神的象徵。凡是志節堅 貞的人,操守端正的人,自然會寫出骨力旺盛的筆劃。只浮沉於流行風尚,或者 惑於耳食的便不可能有骨力強韌的表現。」88若單純從「骨力」、「骨氣」詞彙 與書寫動作的聯繫看來,「骨出於指,指間不實,則骨骼難成。」89從經驗論的 層次而言:舉凡在做「指實」動作時,則必須讓部分的手指肌肉收縮,以達到撮
85愛德華.W.薩義德著 單德興譯:《知識分子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
頁16-17。
86艾德華.薩依德著、彭淮棟譯:《論晚期風格》,頁230-250。
87王仁鈞撰述:《書譜》,頁135。
88王仁鈞撰述:《書譜》,頁124。
89朱履貞:《書學捷要》。本段所引之書法文獻請參見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 究室選編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 畫出版社,1979 年)。頁 605。
握筆管的實,就在肌肉的鬆緊之間關係到人之精神意志的集中與否,或者可以與 畢來德(J.F.Billeter)調動身體的書法能量觀相呼應。90若再從孫過庭文獻中將「骨 氣」與「眾妙」的對應看來,「眾妙」所指的是書法各種美好悅人的形式風格,
「骨氣」則是對支配這些美好形象原因的指涉。在此「骨氣」顯然優位於「眾 妙」,因為「骨氣」既可內在於「眾妙」,又可超越於「眾妙」:形式風格雖然 會隨著時代而流變,然而「骨氣」卻象徵某種書法的本體價值,不容移易。此思 想亦綿延於整個書史的發展,清人何紹基謂:
余嘗嘆山谷云:「臨大節而不可奪,謂之不俗。」此說「不俗」,意最確,
俗非壞字眼,同流合污,粘泥帶水之謂也。聖賢做事道理所在,隨步換形,
毫無沾滯,禹、顏之易地皆然。聖之清之任之和大聖之時中,皆是同此理。
「臨大節」,「臨」字最妙,臨到大節時,則不可奪,此乃不可奪,此乃不 俗之大本源、大體用。下至文藝事,直起直落,脫盡泥水,其不俗所以然,
亦同此理,不可易視之小視之。91
其以「不俗」為文藝事之唯一判準,而讓自己「不俗」正是對我們既是這個社會 的產物,又與這個社會保持某種批判潛能的作為,也是阿多諾所期許的藝術真理 內涵之所出。薩伊德於《論晚期風格》提到古典音樂與當代知識分子之間的關 係,已經從一種普遍文化素養,漸而轉變為一種消費的關係:古典音樂已不再是 處於文化生活真正核心的那一規律,古典音樂的小眾人口,仍必須經由資本主義 社會裡擅長的行銷與包裝才得以勉力維持其規模。從本質上古典音樂與大眾文化 音樂產品雖然有其根本上的不同,但是在類似的市場機制的運作邏輯之下,兩者 間的界線已經愈來愈模糊。
就此而言,當代的現況亦在資本主義邏輯裡市場區隔的考量之下,書法家進 行其書法創作時,則多以在短時間內營造鮮明個人視覺符碼為務。惟其求快,所
就此而言,當代的現況亦在資本主義邏輯裡市場區隔的考量之下,書法家進 行其書法創作時,則多以在短時間內營造鮮明個人視覺符碼為務。惟其求快,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