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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生主之於書法

在文檔中 中國書法人-書問題析論 (頁 160-167)

第五章 「 技進於道」問題析論

第三節 養生主之於書法

首先必須再此表明筆者採取視《莊子》內七篇為莊子較有體系之著作,故透 過參酌〈養生主〉前後兩章的詮讀,闡釋描述自我轉化過程最為生動的〈養生 主〉庖丁解牛故事,將可說明何以能通過技藝能夠達到「保身」、「全生」、

「養親」、「盡年」的目的,並視詮釋文獻之內涵如有與書法實踐呼應處,隨機 討論之。〈養生主〉之第一段,如下所引:

18 本段引用文字皆出自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7 月),頁 128-131。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已而為知者,殆而已 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 養親,可以盡年。19

此段「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已而為知者,殆而已 矣。」一般疏解皆認為其文旨在表示:正視吾人自然生命之限制,如欲以此有限 的生命沉溺於無以窮盡之知識的追求,僅能得到毫無意義的疲困。然而唐君毅認 為此段文獻宜別求善解,其曰:「養生主之文,則落實在吾人一人之內部生命與 心知之關係,說明如何加以調理,而免其互相摧損之道。」並提拈出「吾生也有 涯,而知也無涯。」之「也」於語意中乃表條件之用,故而「莊子亦未必以生為 有涯,更不必偏斥知之無涯。」甚而應認為「心知當內在於生命之流行中。」以 有限體無限之自由逍遙為上。20

東漢趙壹在《非草書》裡提到:

忘其疲勞,夕惕不息,昃不暇食。十日一筆,月數丸墨。領袖如皂,唇齒 常黑。雖處眾座,不遑談戲,展指劃地,以草劌壁,臂穿皮刮,指爪摧 折,見䚡出血,猶不休輟。……且草書之人,蓋伎藝之細者耳。鄉邑不以 此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講試,四科不以此求備,徵聘不問 此意,考績不課此字。善既不達於政,而拙無損於治,推斯言之,豈不細 哉?21

即可發現一種瀰漫整個士人社會的書法運動於當時方興未艾的局面,如果同趙壹 所述為了治一藝損害自身,也是無益於養生的。若為呼應前引《莊子.養生主》

文獻,也可以說:不只是語言知識的追求能造成人的疲困,即便是容易拿來與人

19 郭慶藩輯:《莊子集釋》(台北:頂淵文化出版社,2001 年 12 月出版),頁 115。

20 參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 原道篇‧上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 年 12 月),頁 188-189。

21 (東漢)趙壹:《非草書》,收錄於《佩文齋書畫譜》,頁 128。

一較高下的技藝一樣也能造成身心疲憊,從為知而求知而落入為藝而求藝的處境 皆有違《莊子》「為人生而藝術」的原旨。22此趙壹持經世致用的經學立場,對 當時草書風氣的強烈批判中,透露出書法從實用性過度到具非實用性的一段重要 史實:「由此不難窺見自杜度的草書成功後所引起的對草書的欣賞與學習的狂 潮。我以為書法是在此種狂潮中才捲進了藝術的宮殿。」23

至於「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則指超越於世俗之是非善惡標準,應不媚 於俗也。此句隱含著自我創造及自我發現的內涵,亦非一種毫無管照能力的主 體,而是所有的價值判準將被重新釐清調整。亦即寓涵主體進入一種自我形塑的 開放狀態。關於此說法,唐代書法家虞世南提到:

心為君,妙用無窮,故為君也。手為輔,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力為任 使,纖毫不撓,尺寸有餘故也。管為將帥,處運用之道,執生殺之權,虛 心納物,守節藏鋒故也。毫為士卒,隨管任使,跡不凝滯故也。字為城 池,大不虛,小不孤故也。24

以「心」作為接應外物內省覺察的觸發書寫的動力源,故曰之「君」,並以

「手」、「管」、「毫」將士用命,相協而成治理禦守被比擬為「城池」的

「字」。在此不必將「心」視為必然優位於「手」或相互對立的關係來理解。而 是將「心」、「手」、「管」、「毫」視為構成完成整體書寫運作活動一種機 制。「手」之用雖曰「承命」於「心」,然心手之間的雙暢才得免於「腕下鬼」

之阻礙。25「管」(筆管)介於書者之手以及筆毛之間,暨是直接接受來自於手 部擫壓、抽曳、提按等動作指令而作用於筆毛之外,它同時也扮演接受並傳遞來 自於筆毛與紙張磨擦阻力給予書寫者的腳色,故曰其應有「虛心納物」之德。向 來被認為創作結果的「字」也視為此機制之一環,此說法似有意呼應傳《王羲之 題衛夫人筆陣圖》卻更凸顯「字」暨為攻克對象亦為治理對象的雙重性。若據此

22 詳見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頁 50。

23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頁 149。

24 (唐)虞世南:《筆髓論.辨應》:摘自崔爾平選編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 出版社,1979 年),頁 110。

25關於「手」的內涵,可見本論文第七章第一節所述。

書寫機制之說來理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的內涵,如落實到實際的創作 處境,即為成法規範對於書寫者的限制,宋人晁補之所謂:「學書在法,而其妙 在人。法可以人人而傳,而妙必其胸中之所獨得。書工筆吏,竭精神於日夜,盡 得古人點畫之法而模之,濃纖橫斜,毫髮必似,而古人之妙處以亡。妙處不在法 也。」26晁補之所謂之「妙」或可理解為由對於自身書寫時關於構成運作機制之

「心」、「手」、「管」、「毫」在面對不同書寫處境時是否能夠調適得宜的能 力,而非拘泥於概念語言的限定。

「緣督以為經」一句說明其原則,關於「緣督以為經」的討論若需呼應〈養 生主〉第二章庖丁解牛」的技藝實踐內涵將採取由賴錫三歸納眾家詮解之第三類 型的說法,27亦即王夫之所認為之:「奇經八脈,以任督主呼吸之息。背脊貫 頂,為督為陽。身前之中脈曰任,身後之中脈曰督。督者居靜,而不倚於左右,

有脈之位而無形質者也。緣督者,以清微纖妙之氣循虛而行,止於所不可不行,

而行自順以適得其中。」28就書法實踐過程書家對於自身身體氣息運作狀況的掌 握顯然是相當重要的一種素養,清人包世臣云:

學書如學拳。學拳者,身法、步法、手法、扭筋對骨,出手起腳,必極筋 所能至,使之內氣通而外勁出。……至學拳已成,真氣養足,其骨節節可 轉,其筋條條皆直,雖對強敵,可以一指取之於分寸之間,若無事者。書 家自運之道亦如是矣。29

這種以武術演繹書法的方式,更加凸顯書法家須調整肢體運作以及氣息運作,以 達到更好書寫狀態的準備。

〈養生主〉第二段文獻如下:

26 晁補之:《雞肋集》摘自崔爾平選編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市:上海書畫出版社,

1993 年 8 月),頁 164。

27 詳參見賴錫三:《莊子靈光的當代詮釋》(新竹市: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 年出版),頁 132-139。

28 (清)王夫之:《老子衍 莊子通 莊子解》(北京市:中華書局,2008 年 5 月出版),頁 104-105。

29 包世臣:《藝舟雙楫》參見崔爾平選編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頁 662。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 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 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

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无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

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 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 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 發於硎。彼節者有閒,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 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 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 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 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30

一開頭庖丁就以獲致與音樂以及舞蹈般演出的美學化姿態,展示著一種再也平凡 不過的解牛技能之操作過程,並為其雇主文惠君所讚嘆!彷彿在逆反常人對於技 藝貴賤的刻板印象與審美取資對象的慣性。

「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可謂該段文字之旨,一來可理解為庖丁乃 有志於道之士,故而直接在自己謀生的技藝上演練體會「道」之境地,此為於

「技」上証「道」,此所謂之「道」乃接近王夫之所說的「知其理」,也就是其

〈養生主〉篇章的說明理解:「善以其輕微之用,遊於善惡之間而已矣。」31意 即知曉事物之形勢變化原則,而身處其中仍得以相忘之道應對之。另外「道進乎 技」之「進」通常疏解為過也甚也,或進獻、薦之意思。前者指好道甚於技;後 者指進獻於文惠君,本文認為宜取前者,而解釋為:我所在意的是不汲汲於技術 層面計較之上,而是以取得在融入事物的形勢變化之中,得以相忘並悠遊於其中 之道。庖丁之求道意志在此話頭里表露無疑,更開闢了闡釋「道」、「技」融通 關係的話語空間。

元人郝經提出:

30 郭慶藩輯:《莊子集釋》(台北市:華正書局,1985 年出版),頁 119-124

31(清)王夫之:《老子衍 莊子通‧莊子解》,頁 104-105。

然讀書多,造道深,老練世故,遺落塵累,降去凡俗,翛然物外,下筆自 高人一等矣。此又以道進技,書法之原也,其惟勉旃。32

在書法裡「道」、「技」之間亦非只有藝進於道一途,就書法本位思考而言,書 家個人修養及其所散發的精神氣質是可以從技法層次展開另一種講求字外功夫的 書藝提升途徑,也就是郝經所謂之以道進技的思想。

而〈養生主〉裡「道」與「技」的關係可於「始臣解牛之時……善刀而藏 之」文字獲得理解,「所見无非牛者」到「未嘗見全牛也」,其內涵應為與〈人 間世〉「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之所指相呼應:其對具工夫內涵的技藝修為必須

而〈養生主〉裡「道」與「技」的關係可於「始臣解牛之時……善刀而藏 之」文字獲得理解,「所見无非牛者」到「未嘗見全牛也」,其內涵應為與〈人 間世〉「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之所指相呼應:其對具工夫內涵的技藝修為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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