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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的前理解─從五四談起

在文檔中 中國書法人-書問題析論 (頁 61-65)

第二章 跨文化視閾下的書法研究

第一節 理解的前理解─從五四談起

目前書法研究者對於所謂「套用西方理論」的看法依然存有相當程度的成 見,或許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書法在中國文化裡既為由文字書寫所衍生而出 的一種特殊技藝,且在漢語文化圈之外幾乎沒有其它可資參照比較對象,其討論 話語的特殊性,似乎沒有西方理論置啄的空間。若回顧二十世紀中國大陸八〇年 代的書法美學論戰,以西方美學為分析架構所延伸出主體、本體、形式、內容、

等術語,早已泛化於中國大陸當前的書法討論話語,要在現有的學術語境嚴格界 定什麼樣話語形式方可稱為漢語文化本有的話語已經相當困難,尤其自五四運動 之後,漢語書面形式及其修辭也產生極大的改變。

若從白話文的話語形式與當代西方翻譯話語之間的關係,可以從清末德籍傳 教士魏禮賢(Richaid Wilhelm)將德文譯為漢語的文言形式,仍必須遷就中國傳 統哲學語彙如將「愛」譯儒家思想之「仁」等,將西方語境下之詞彙直接轉化為 中國思想脈絡下的詞彙,以製造某種文化親合力意圖削減文化差異的作法。相較 於二十世紀以後翻譯家雖然以白話文為翻譯文字之形式,其將西方理論之專有詞 彙以新造之漢語詞彙翻譯的作法,顯得較為晦澀。由此可以看到譯者為了保存西 方理論話語的原意,寧願付出語言上的「隔」為代價的作法,其實具有其深意;

因此也造成了書法研究者接觸西方理論資源之困難。必須承認書法的跨文化研究 首先需面對的是解決文本閱讀與詮釋的基本工作。當代書法研究的處境也出現了

雙重困難,就是我們與古典語境的斷裂之外,在當前以西方式學術體系下的話語 生產方式,除了須面臨討論形式的更新之外,還需面對陌生且晦澀西方理論體 系。這樣的困境並非只在書法領域發生而已,而是文學、哲學、繪畫等領域早已 面臨此衝擊並陸續開展出新的學術以及藝術成果,這方面仍有待書法研究者的努 力來突破。

傳統書法語彙產生的背景主要為撰寫書法文獻的作者,本身就是在日常生活 裡從事書法活動的主角。換句話說,書法文獻的產生本身就奠基在古人日常生活 所進行的書法實踐活動裡。而古代文人在面對不同書法文獻之間的種種討論,開 展出學術價值。然而,書法活動者本身就是理論創發或討論的學者,或者就直接 從事書法「藝評」工作的情況,形成了文人社群之間得以默會的特殊語言形式。

直到毛筆工具的實用價值逐漸自文人社群退場之後,此經由漫長歷史所形成的書 法話語體系,卻與當代學術產生了明顯的斷裂。然而,五四運動又因為面對西方 學術態度立場而成為學術現代化的指標:「五四時期,以一九一七年的文學革命 為 嚆 矢 , 現 代 中 國 在 激 進 主 義 的 發 展 過 程 裡 , 發 生 了 某 種 典 範 的 變 遷

(paradigmatic change)。從那時開始,不論批判傳統或倡議變遷,中國的知識份 子幾乎必然地求助於某些西方理念,價值或習俗,以作為正當性的最終基礎。」1 王元化指出了五四的意圖倫理至今仍不良的影響著我們,他說:「今天仍須繼承 五四的啟蒙任務,但是五四以來(不是五四時才開始)的啟蒙心態,則需要克 服。我所說的啟蒙心態是指對於人的力量和理性能力的過分信賴。」2此話也提醒 我們必須更加留意的是五四時期所吸收的西方思想資源究竟為何,對此,王元化 提到:

佛學傳入是我國第一次大規模吸收外來文化,而五四時期介紹西方近代文 化思潮是我國第二次大規模吸收外來文化。前者歷時八百多年,而後者如 果從清末算起僅百餘年。我不認為五四時期對待西學的態度及吸收西學的

1余英時:〈文藝復興乎?啟蒙運動乎?─一個史學家對五四運動的反思〉載於《五四新論-既非 文藝復興.亦非啟蒙運動》(台北:聯經出版社,1999 年),頁 17。

2王元化:〈對於五四的再認識答客問〉載於《五四新論-既非文藝復興.亦非啟蒙運動》,頁 79。

方式,都是天經地義不可更改的。我認為那時以西學為座標(不是參照 系)來衡量中國文化,是和國外那時盛行的西方文化中心論,有著密切的 關係。3

本文主張之書法的跨文化研究,除了建立在對西方中心論的反省之外,相對的對 於任何一種文化體系的中心化與去中心,亦須保持其警覺性。一九一九年的五四 運動盡其所能的否定所有以文言文形式書寫的文獻,造成今人理解前現代時期漢 語的隔閡,更嚴重的問題是其以是否為白話文的形式做為鑑別文本價值的依據,

而非以內容判讀價值的謬誤,使得傳統資源在被一概否定的處境下,失去現代轉 化的契機。此學術語境斷裂的情況,除了第一代當代新儒家學者努力延續理學傳 統於當代的正當性,並進行初步的思想現代轉化工作。然而在此反傳統聲浪之下 並無法產生較大影響。而清代講究考據傳統的學風卻在五四重視科學的背景下,

以其符合現代科學「實證」的要求,順理成章的發揮其「整理國故」的用途而被 接受,成為五四運動以來掌握傳統思想資源的主流。時至今日台灣書法研究者其 背景仍然以史學、經學之文獻考據所進行的整理分析為主,呈現出一種與現實無 涉的且相對靜態的學術氣息,某種意義下即是此一發展的遺緒,其對當代影響 力,反而不如當時非主流的當代新儒家。另外五四運動背後的進化論史觀,更是 加速整體文化語境迅速自傳統抽離的主要力量,此明顯的表現在藝術學門以及書 法創作者,得以捨棄繼承傳統文化資源對書法創作的可能幫助。轉而亟思如何在 書法的形式上突破,建立自己風格的目的便成為書法實踐的主要目的。

五四新文化運動與傳統的緊張關係,雖然曾擴及漢字拼音化的討論,4然而因 其並未落實,所以五四時反傳統的聲浪,並未即時的威脅到與漢字構型息息相關 的書法領域。書法傳統所面臨的威脅為工具實用的價值,大量的從日常生活中抽 離出來,逐漸失去廣大的參與者。真正讓書法面臨現代性衝擊的莫過於日本的現 代書法歷程對中國書法(泛指華人社會裡的書法人)的衝擊。如果書法在西方無

3參見王元化:〈對於五四的再認識答客問〉載於《五四新論-既非文藝復興.亦非啟蒙運動》,頁 69。

4王元化:〈對於五四的再認識答客問〉載於《五四新論-既非文藝復興.亦非啟蒙運動》,頁 81。

法取得與其相對應之藝術作為參照對象的話,那麼日本書法早於中國進行的現代 化歷程,便對中國書法帶來衝擊。日本書法所面臨的現代性發展對中國書法而言 除了可供參照之外,更代表了一種書法已進入當代的象徵。5必須留意的是,如果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進化論史觀已然內化為中國社會的集體潛意識,那麼在面臨類 似日本現代書法發展的同時,起而傚尤甚而以書法宗主國之姿而不甘落後的矛盾 心理,都將觸發書法界的書法現代化運動。6劉燦銘認為中國現代書法的兩大背景 因素為:「西方現代派思潮特別是抽象派藝術,堅持純粹的造型表現和感知,追

求對於事物本質和人類內在世界的表現,這對現代書法的產生影響深遠;同時期 的日本前衛派書法的影響更是不可忽視,二十世紀八〇年代前半期中日書法界頻

5日本現代書法與西方當代藝術的關係其實更為緊密,可參見威斯格茲 (Helen Westgeest):《禪與現 代美術─現代東西方藝術互動史》(台北:典藏藝術家庭出版 2007 年 7 月)。

6 在此所指之「現代書法」為華人地區由中國大陸於 1985 年 10 月所辦理之「中國現代書法首展」

以及台灣的墨潮會雖於1976 成立,然而自 1992 年起才進一步確立「現代書藝」為戮力發展的 主軸。

井上有一〈愚徹〉是代表日本參 加 1956 年巴西聖保羅雙年展的作 品,當時正是抽象表現主義最為 時興的時代。井上有一〈愚徹〉

187x176cm,引自河北教育出版 社出版《井上有一—書法是萬人 的藝術》

繁的交流活動對中國書法產生了巨大的衝擊,中國現代書法比較直接地接受了日 本前衛派書法的影響和派生已成為中國書法界的學術共識。」7另外二十世紀八〇 年代的美學大討論以西方美學語彙所建立的書法話語形式,與日本現代書法發展 的刺激,都可視為對中國大陸書法轉型的重要因素之一。而日本現代書法又與西 方二十世紀初期現代藝術的發展息息相關,特別是日本的現代書法乃是透過自身

「禪」文化為詮釋西方藝術的基礎,而保有其文化主體性的發展更直得我們重 視。嚴格說來,無論日本或中國的現代書法的開始都是直接或間接的受到西方現 代藝術的影響,關鍵處在選擇接受其影響時,是否又能掌握自身文化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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