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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書法踐形

在文檔中 中國書法人-書問題析論 (頁 121-128)

第四章 人書俱老問題析論

第一節 以書法踐形

第一節 以書法踐形

從徐復觀對儒門後學的三大支派而言,無論是從內省一路的曾子、子思、

孟子等;或者是易學的陰陽觀;禮的傳承一派而言10,都可甚為貼切的作為詮讀 書法一種比附。所謂書法作為格物之學的對象看來,書法顯然具有其優位性。

9 孫過庭:《書譜》(東京:二玄社,1996.8),頁 39-41。

10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台北市:台灣商務印書館,1994 年 4 月),頁 200。

當代書法論述以中國傳統文化資源詮釋書法者,其數量之多,難以一一列 舉,若論書法批評之貼切則為熊秉明,熊氏以古代書論的內涵融合精神分析理 論,分析概括書法作品的形式語彙,相當具有其代表性;而維持漢語前現代語境 的純粹,直以心性之學論書者有季惟齋的《書史》一書;若從書寫的本體探討而 不曲意解讀,甚至能將書法與儒學進行互為主體探討而能互相證成者可舉出杜忠 誥先生,其結合自身書法實踐體驗,直取毛筆「惟筆軟則奇怪生焉」的工具特 性,比擬儒家之「心」、儒家之「仁」。他說:「實際書寫時,能令筆鋒與紙面 隨時保持在這個提按自如的抵拒狀態下運動,進行其字形的空間構築,便是『體 仁』了。」11而此所謂之「仁」徐復觀有一段說明如下:

仁不是特定的一事物,而係貫澈於每一事物,因而賦予該事物以意義與價 值的精神。若不是貫徹於每一事物,而賦予意義與價值,便不能頃刻不 離,也不必頃刻不離。12

「仁」既然普遍貫徹於包括人在內的萬事萬物,那麼「人」跟「物」之間的 關係,將因為對其關係的把握而觸及「仁」。因此而認為書法書寫活動裡,具有 可資模擬「仁」的關係存焉。徐復觀討論《易》與《易傳》時亦提到:

在於作易的人,一開始,已經積蓄了很深地人生經驗,能體察出吉凶悔 吝,常是在變動中發生的,此即繫傳下所說的「吉凶悔吝,生乎動者 也」;動即是變動。而變動之所由來,乃是由兩種性質不同的東西,相遇 而互相發生關涉,此即繫傳上所說的「剛柔相推而生變化」;及繫傳下所 說的「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的意思。當然,易開始出現時,並沒有剛 柔的觀念;但一開始便有兩種性質不同的模糊觀念之存在,是大概可以推 定的。13

11 杜忠誥:《池邊影事》(台北:三民書局出版,2010 年 1 月),頁 95。

12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97。

13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201。

如上所述將「兩種性質不同的東西,相遇而互相發生關涉」之活動的把握,

顯然可以比擬為「含墨的筆毫與紙面相觸擊,相鼓盪當下的彈性抵拒狀態之拿捏 把握而已。」14再加上,書寫筆順的時間原則跟生命的活動一樣,皆在時間之中 發生,且不具可逆性。而由剛柔這一相對性的觀念所演繹出來的變化,如筆墨跟 紙張所能產生的各種變化,如長短、虛實、輕重、乾濕、濃淡、聚散、奇正、大 小等等,可以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相互衍變,來象徵,甚至是反映宇 宙人生的變化。」15以《易》之理會通書法,東漢蔡邕已有此說,其曰「夫書肇 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16而「抵拒」所意味者 為「澀」,其更指涉兩物對遇時的所產生應產生的奮鬥態度,於「澀」的筆法清 人劉熙載嘗言:

古人論用筆,不外「疾」「澀」二字。澀非遲也,疾非速也。以遲速為疾 澀,而能疾澀者無之!用筆者皆習聞「澀筆」之說,然每不知如何得澀。

惟筆方欲行,如有物以拒之,竭力而與之爭,斯不澀而自澀矣。澀法與戰 掣同一機竅,第戰掣有形,強效轉至成病,不若澀之隱以神運耳。17

其以「如有物以拒之,竭力而與之爭」的話語從發生學的角度,闡明澀筆為書寫 時的所產生的物理性摩擦所造成,然而光是強調作用出澀筆的力量,是過猶不及 的,「隱以神運」的方式意味著許多對於這種摩擦力量的導引、節制的控制技 術。而這種源於摩擦力的感知,需透過觸覺而非視覺。關於這一點,梅洛龐蒂認 為:

不可見的是:……3.只是作為觸覺,或運動覺等等而存在的東西。18

14 杜忠誥:《池邊影事》,頁 95。

15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202。

16蔡邕:《九勢》見(清)孫岳頒撰:《佩文齋書畫譜》(台北:新興書局,1982),頁 74。

17劉熙載撰、袁津琥校注:《藝概注稿》(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 777-778。

18莫里斯.梅洛-龐蒂(M.Merleau-Ponty)著、羅國祥譯:《可見與不可見的》(北京:商務印書館 出版,2008 年 4 月),頁 328。

所以說主要由依賴觸覺感知形成的書寫行為所完成的書法作品,當然就視覺的可 見性而言,無法直接看到,但是並非完全無法感知,梅洛龐蒂又說:

首先可見的不是一種客觀的肯定的東西,所以不可見的就不可能是邏輯意 義上的否定。19

由於觸覺的不可見卻可感知,是廣大的書寫群體,從自身書寫體驗出發所獲 得的一種審美向度,它更多的指向書跡背後那揮舞著筆墨的身形。20更是評價書 法作品一個非常重要的價值向度。從書法既有的熟悉的可見形式脈絡中,釐出另 一種由觸覺所生發的不可見卻可感的形式就是「微形式」。21

在肯定「澀」於書法審美過程中所扮演的的重要性之後,以下便直接將

「澀」的意涵與儒學之「仁」並舉討論之。能「澀」即「識仁」作為拈提毛筆與 紙張觸擊狀態的身體性感受,作為書學與儒學本體結合的論述,則更進一步的將 書法的本體基礎較為直接的與儒家的思想資源聯繫起來,而且較為具體化而不再 玄虛,有助於理解儒家「游於藝」、「必有事焉」,甚至道家「技近於道」等思 想內涵。

如順應徐復觀對於儒家「仁」狀態描述的說明,22則書寫的抵拒之力的

「澀」,亦是用筆成立與否的關鍵,於每一點畫皆能用澀,於書寫過程中時時不 離澀意,意味著若對人世間與物對遇所生之阻力毫無感受,則僅能視為一身體的 物理性動作而已,縱能於紙上產生應有之形質,卻如行屍走肉般的,毫無意味可 言。

19莫里斯.梅洛-龐蒂著、羅國祥譯:《可見與不可見的》,頁 329。

20參見本論第三章第二節。

21「微形式的獲取與統一對於一種藝術家來說很可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王鐸等人在臨摹中 尋求的不是形式表面特徵,而是深層形式──微形式如何達到精妙配合的啟迪。王鐸臨寫的是晉人 法帖,出來的卻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它們的聯繫在於深處那個誰也不曾說起過的地方。每個人書 寫時都有力量分布和速度分布的細微區別……這些極為微小的差別在操作上、作品上都無法觀察 到,然而卻有重要的意義。」見邱振中:《神居何所──從書法史到書法研究方法論》(北京:中 國人民大學,2005 年 7 月),頁 207。

22 參見本論文頁 118。

從儒學的意涵言之,「仁」的內在性又在何種意義下外顯於現實世界呢?此 已涉及儒家的踐形之學,楊儒賓認為:「精神落實於具體生活行為之上的時候,

即是人的一部分的實現;對於整體的人而言,則又是一種工夫、方法。即所謂

『仁之方』(雍也)。」23孟子所謂:「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 形。」24延續前面以儒學本體與書學本體為同一思維架構的預設而言,儒學的

「踐形」原本指涉為「全身皆為精神滲化的一種解說」25並且認為「身體全化為 精神流行之場」26,由於「心」與「身」取得本源上的同一,故而不易陷於身心 二元論的思考框架之中。另一方面,楊儒賓有關儒家常見修養工夫靜坐的討論,

也說明了透過某些特殊的身體習練,可以讓踐形在生活世界裡取得可作為日常習 練的工夫,他說:

理學的靜坐法原本不強調特別的坐姿,只要其工夫能透過身心修煉的途 徑,達到至敬證體的效果,或往此目標邁進,此工夫即有靜坐的意義。準 此,則周敦頤本人有沒有特別的靜坐法,此事如就當時公眾教學的工夫論 層面上論,自然不是件小事,但如就個人的修養而論,可能不那麼重要,

因為「靜」工夫的目的與靜坐至少可解釋成殊途同歸。27

如果再擴大解釋上述所言,無論靜坐的形式為何,只要能把握「至敬證體」的目 標該工夫即有靜坐的意義。那麼其書風有君子書之譽的虞世南所強調之「收視反 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28的書寫工夫,則直可視為某種動態的靜坐了!不只 是虞世南,而應該說大部分的書寫皆須持守著一種呵護點畫品質的態度。因為書 法從淨白的紙面上,由沾染墨汁的毛筆著紙的那一刻開始,就是從無到有的過 程,任一單純的墨點或墨線所組織而成的文字,不可能被視為嚴格意義下的書

23 楊儒賓:《儒家身體觀》(台北市:中研院文哲所,2004 年 12 月),頁 91。

24《孟子‧盡心上》見朱熹集註:《四書集注》(台北:學海出版社,1982 年),頁 201。

25楊儒賓:《儒家身體觀》(台北市:中研院文哲所,2004 年 12 月),頁 171。

26楊儒賓:《儒家身體觀》,頁171。

27楊儒賓:〈主敬與主靜〉《東亞的靜坐傳統》(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2 年 5 月),頁 130。

28虞世南:《筆髓論》收錄於華東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選編點校《歷代書法論文選》(上 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頁 113。

法,筆法的有無或運用是否得當,則是直接影響到該次書寫品質的關鍵因素,所 以在書寫活動中便已意味著某種類似於靜坐的修養工夫。然而,此據身心轉化的 修養工夫卻又未必侷限在儒家的意義體系之內,而是在各種思想的關照下有著方 法上的差異,「楊儒賓更強調身體這一面。他同時區分出儒家重視的是成德意 識,佛教所談的是解脫意識。但是他主張儒家本體論之所以能夠成立,根植於學 者身心體證的工夫,而身心上的工夫得以立論的根據,則是因為儒家預設了身體

法,筆法的有無或運用是否得當,則是直接影響到該次書寫品質的關鍵因素,所 以在書寫活動中便已意味著某種類似於靜坐的修養工夫。然而,此據身心轉化的 修養工夫卻又未必侷限在儒家的意義體系之內,而是在各種思想的關照下有著方 法上的差異,「楊儒賓更強調身體這一面。他同時區分出儒家重視的是成德意 識,佛教所談的是解脫意識。但是他主張儒家本體論之所以能夠成立,根植於學 者身心體證的工夫,而身心上的工夫得以立論的根據,則是因為儒家預設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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