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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書俱老」的古典內涵

在文檔中 中國書法人-書問題析論 (頁 133-140)

第四章 人書俱老問題析論

第三節 「人書俱老」的古典內涵

若是再從「書法人」這三個字,進行非常態的語意理解,不再以「書法」為 定詞,而是在古典語境裡以「書」函攝「書法」的「書」,來對應於「人」,而

「法」則被理解為與效法、學習有關之動詞的「法」。以「書」從屬於「人」的 思考為一種新的「書法人」指涉,將有助於解構相當程度上已被貞定的「書法 人」內涵。由回歸對「人」的主題的凸顯,轉而關注到書學有關「人」的相關論 述,其中又以唐代孫過庭所述之「人書俱老」,為探討「書-人」關係不可忽略 的論題之一。

若以中國文化思想內涵裡有關生命現象的討論,來討論書法的本體意涵則可 以「生成性」的思想概括。唐君毅在論及中國的自然宇宙觀時,強調:

中國古代之自然律,亦非由神自外賦與或自上而安置於下,而是內在於自 然萬物自身的。在易經及先前儒道兩家思想中,已具體形成一種自然萬物 有律則,內在於其運行變化之中,而此律則又非只為一必然原則之思想。

此種思想,初非由一純理智的前提所推出。其驗證,乃在直接經驗中之現 象與事實,而為儒道二家之道德精神、藝術精神所支持者。52

如延伸上文所述,其所謂藝術精神之所指,應為一種非以創造為目的之的創造關 係。也就是說人和藝術對象(作品)的關係,是以成全其對方之所成的餘讓態度 來完成對方,所以中國藝術裡向來反對任何具斧鑿痕的做作;也可以說這是將藝

51探討亞洲藝術發展,不可忽略後殖民主義論述關於文化主體的關切,正如書法家亦可以一種全 然當代藝術的手法、話語來操作其具現代藝術的反美學傾向,由於無法以傳統的工夫內涵作為判 準,故而難辯其偽。

52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台北:正中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84。

術作品視為第二自然之生成的觀念。故而,無論是從孟子所言之「萬物皆備於 領悟。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討論書法亦相當程度認為「變化生成」為書法理 論體系之源。54

54「中國書法提供了一個極佳的例子,證明一切正在運作(en cours)的力量就相當於變化生成

(devenir)。這是因為書法的理論體系建立得比較早,也由於書法本身是線性的,能立即紀錄動

只能僅止於一種文學的美化與現象的描述而已。為了進一步說明,有必要再以

《易經》裡的有關時間與空間的思想來理解:

中國思想中,一方亦不視一物為只限於占據一特定之時空者,因而亦缺乏 抽象之無限時空之觀念。易經中言位,即以代空間,言時亦即是言序。物 有位,其生起變化也依時序。位變時序變,時序變而位變,時位變而事物 所感通之其他事物亦變,事物之本身亦變。故事物與位序皆不相離。58

其所言之「位」與物理性之空間的最大分別,則是認為「位」為就一具生命意涵 之主體言之,故「位」的當下性即是指由主體以及其交會的所有物所交織而成的 處境或事件,「序」則是對諸多極微細處境的差異狀態的某種描述與歸納。所以

「位」與「時」並非對立,「人」亦不可絕然獨立於「位」與「時」而言時間與 空間。所以《易經.繫辭上傳》之所謂:「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道,

神而明之存乎人。」即說明了若「人」不主動的體會與踐履,那麼「道」的顯揚 終究是空談。然而《易》的思想之用,為協助我們診斷當下境域,趨吉避凶為 務,故而主體與種種處境會遇時的權變,則為主體生成的主要動力之一。但是所 有的權變,並非保全自身或成就事物的保證,因為所會遇處境狀態唯一的必然性 就是偶然性與無常。這種思維也是人之所以敬畏於天,「子不語怪力亂神」的緣 故之一。但是,儒家系統裡的《易》思想並未因此而消極放任,反而採取更為坦 然的態度來面對。

書法的書寫行為幾乎可以以上述《易》之「時」、「位」觀來詮釋,所謂的 書寫行為是指在一段時間裡,持筆之身體於紙上連續書寫的動作之完成,過程中 直接或間接影響到身體運作的環境因素,包括情緒、工具、……等等複雜訊息,

都將透過書寫的身體而嵌入於書跡之中。由於書寫必須依照文字之筆順與文辭序 列的時序性原則,書法的時序性特徵,讓書法的書寫過程就宛如音樂演奏般,具 有不可重覆性。所以書寫過程中所構成的每一當下,皆會依書寫者自身之身體感 受:如毛筆與紙張接觸所產生的磨擦係數,因為墨含量變少而增大時,是順勢加

58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頁97。

大筆鋒的壓力,而採取惜墨如金的方法;亦或是濡墨再書,都是一種無法遲疑的 權宜判斷,再者諸多可感覺的環境,或主體自身流變情緒狀態等等所構成的複雜 關係,都是能夠影響書寫者的因素。善於與各種不同之書寫處境對治的書家則比 較不會以一種程式化的書寫慣性來應對,故較無習氣。而是能夠以最大的感通能 力來調適變化之。孫過庭提出的五乖五合說,則更具體的將能夠影響書寫效果好 壞的內部及外部因素歸納出來:

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彫疎。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 怡務閑。一和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 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 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也。乖合之際。優劣 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 臻。神融筆暢。59

各居五合五乖之首的「神怡務閑」與「心遽體留」皆有指涉書家主體狀態的意 涵,可視為對古代書-人關係論題的一個延續。其中所謂之「五合」若以前述之

《易》之「時」、「位」觀言之,「位」得其「時」,所以可以在相對較佳的創 作狀況之下進行書法創作,若是於「五合交臻」的狀態之下進行創作,期間物無 礙於我,亦不為役物為務的意識來主宰整個創作過程,是謂之「筆暢」;所謂

「神融」是物與我之間某種具生成性的消解狀態。而「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 得志」的補充,則闡明了主體的自我調節能力,具有克服不良外在條件的能動 性,其中亦隱含了自我工夫的內涵:從修養論的角度言之,其不得「時」之應對 態度並非消極的以無所事事來等待下一「時」之到臨,而是暫時的將自身從情勢 不利之場域轉換置一能夠培蓄能量之地,預作準備。「神融筆暢」的內涵暨包括 了與物會遇的主體狀態,也包括了創作現象本身60。「乖」則為與得其「時」相 對的反面描述,故不再詳述。總之,孫過庭此段之描述可以視為與「君子乘時則

59王仁鈞撰述,孫過庭著:《書譜》(台北:金楓出版社,1999 年 4 月),頁 77。

60關於如何理解「神融筆暢」所描寫之書寫主體與境會遇時的當代詮釋,可試圖於梅洛龐蒂

(Maurice Merleau-Ponty)有關身體現象學之論著,獲得更進一步的理解。參本論文頁 108。

駕,不得其時,則蓬虆以行」、「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等思想的呼 應。

二、以修己為務

關於孫過庭《書譜》思想,歷來討論者多,一般認為其思想內涵仍然是繼承 儒家「言志道情」的藝術主張:如「達其性情,形其哀樂」、「情深調合」等,

可以說是先儒抒情文藝觀在書法中的直接移植。61就各種籤註本對「人書俱老」

的詮解而言,大致皆將「人書俱老」之「老」解釋為一種最終階段的工夫境界。

如再回顧孫過庭《書譜》內容所言之與書法境界相關之文字,其節引《論語.為 政》62:「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從心。故以達夷險之情,體權變之道,亦猶 謀而後動,動不失宜;時然後言,言必中理矣。」的「成人」思想來對照書家學 書的歷程,隱含了書法發展與書家生命發展歷程同構的思想。如果說「五十知 命,七十從心」是對不同時期應有狀態的描述,那「動不失宜」和「時然後言,

言必中理」63則譬喻書家達到較高境界時,工夫(本體)的發用情形。而此亦涉 及諸多主體狀態的描述,根據《中庸》第一章所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

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64亦 有相同的思想,只是子思於此區隔出「發」與「未發」兩種狀態,導致明代學者 於道體見解之諸多分歧,其論述之細緻可供為將來探討書道藝境多元型態之參 考。而孫過庭謂:「是以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平和,不激 不厲,而風規自遠。」將王羲之晚歲風格的平淡氣韻視為某種足堪表率的理想典

61參閱阮忠勇、曹朝霞:〈論《書譜》的儒家藝術精神〉,《浙江海洋學院學報》24 卷 3 期 2007 年 9 月。

62《論語.為政》:「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

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63該思想出於《論語.憲問》之「子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 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 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及《論語.季氏》「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

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見朱子:《四書集註‧倫語集註》

(台北:學海出版社,1982 年 3 月),頁 97;115-116。

64朱子:《四書集註‧中庸集註》,頁2。

型,並作為補充「七十從心」與「人書俱老」之說明,此內容亦合於《中庸》所 述:

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君子尊道而行,半塗而廢,

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65

則顯示君子寧藉藉無名以沒,而不願以奇言怪行來沽名釣譽,其背後支撐之信念

則顯示君子寧藉藉無名以沒,而不願以奇言怪行來沽名釣譽,其背後支撐之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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