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跨文化視閾下的書法研究
第三節 書法跨文化研究的先聲
由於書法有著獨特的東方色彩,它既是實用的漢字,也是審美的對象,其複 雜且深邃的內涵便成為有別於漢字文化圈之外的印歐語系,探討東方性的主要對 象之一。因此,將書法介紹到其他文化的工作就必須有人從事轉譯的工作。然 而,採取這種轉譯的工作所涉及的不只是不同文化間對於書寫活動的認知差異而 已,最重要的,是如何理解書法書寫除了提供類似抽象藝術的圖像之外,何以可 以成為達其性情、形其哀樂的一門藝術或修養活動。因此,書法的譯介工作恐怕 不能滿足於單向的傳播工作,更重要的是如何透過書法進行東西方美學傳統的會 通。此項工作前輩學者蔣彛(1903-1977)、張隆延(1909-2009)、熊秉明(1922-2002)等都已經為我們做了相當程度的奠基工作,可謂當代書法跨文化研究的先 聲。蔣彛所著之《中國書法》多被為西方學校列為教學教材使用,屬於通論型的 著作,而張隆延的書學論述以物理學之四維空間闡述書法,強化了書法之時間性 特質。17與本論文之研究旨趣「人─書關係」之探討有著最多呼應的當屬熊秉 明,因為熊秉明不只身處於跨文化處境之下,其將西方哲學美學與中國書法美學 進行互為主體的討論方式,並不會為了向西方說明書法為何物,便不斷地強調書
17 張隆延:《張隆延書法論述文集》(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1999 年 3 月),頁 8-14。
法的性質特徵為何,因此而旁落了中國書法向來關注在書法中經營自我與自我關 係的倫理面向。誠如熊秉明所言:
書法真是一種奇異的藝術,它從我們的童稚陪伴到我們老年,記錄了我們 一生的經歷。童年時期有童年的趣味,老年有老年的趣味。它紀錄了我們 一生的心理變化的各種資料。以一次性的藝術記錄了我們一次性的生命。
而我們並不知道其重要性,豐富性,因為我們還不會去解讀。18
當為熊秉明書法研究旨趣之最佳寫照,表現在一個跨越東西文化的學者對書法研 究所提出之最根本的呼籲,他還說:
我們一生所寫的字,無論我們喜歡不喜歡,滿意不滿意,我們也不得不承 認,那是我們的字跡。認同自己的一生,認同自己的字,也即是對個體生 命的認同。能認同個體的生命,當可以接受個體生命的死亡。《禮記.檀 弓》記子張臨終時說:「君子曰終,小人曰死」。「終」是結束,是使命 的完成,是工作的收尾。在生命的最後一個階段,我們應該從容地、自在 地、平靜地寫自己可以認同的字,在書寫中得到人書吻合無間的喜悅。19
如果前段引文諭示的是一種對於書法研究的內部要求,那麼這一段文字呈現的已 經是倫理學是哲學了。在此筆者必須指出正是因為熊秉明討論書法經常以如此平 實且雋永的話語,不斷的提醒書法研究者追問何謂書法研究這件事的旨趣何在?
在闡釋的表述方式上的語言使用風格是熊秉明為白話文書法研究時代所樹立的一 種典型,誠如梅墨生所言:「(熊秉明)努力把古代書論中文學化的敘述模式與 西方抽象的邏輯思辨的敘述模式結合起來,一方面有效地避免了從理論到理論的 玄學式的抽象乏味,另一方面卻增添了文學性的閱讀意趣。」20作為跨文化理念
18 熊秉明:〈書法與人生的終極關懷──老年書法研究班講稿〉載於《中國書法》,2003 年 12 月,
頁 43。
19熊秉明:〈老年書法班簡介〉載於《中國書法》,2003 年 12 月。
20 黃映愷:〈在闡釋中超越-論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的理論特色及其意義〉載於《綏化學 院院報》第 27 卷第 5 期,頁 143。
及書法涵養的展現,在熊秉明的話語裡有著成熟的表現,然而作為理論的進一步 探討及接合是不能夠避免相互間理論析辨的工作,否則熊秉明在跨文化語境下所 開展的書法研究視野,即既具備當代藝術視野又保有傳統道-藝主體的藝術關懷,
最終也只能視為一種偶然而無法被延續深化發展。
如果八〇年代的書法美學論戰是依附在西方美學體系的書法討論,那麼熊秉 明的書法研究歷程則表現出另一種書法研究的可能。熊秉明「站在一個更加開放 的文化時空中,應用美學、哲學等跨學科、跨文化的方法透視書法美學的存在,
經常舉譬西方文化藝術的一些例子作為論證,這種研究方法也對剛剛起步的書法 美學極有方法論的提示價值,它某種程度上提昇了書法研究的深度和廣度。」21 若要具體言明熊秉明運用西方學術研究書法的路徑為何,以心理學來探討書法是 其發揮較為徹底的領域,他曾說「中國也必會建立自己的現代心理學。而書法領 域的探索和中國心理學的發展是相牽連的,心理學的成果將暗示書法家創造的途 徑,書法家的新墨象也將給心理學家提供寶貴的研究資料。」22並在其〈張旭與 狂草〉以及弘一法師書法成因等文章,充分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以討論 書法家的心理世界跟書法創作的關係23,以符應自己所言「脫離形質,高談書法 之妙,就算不得『分析』,只談『形質』,不能把握書法性情,不能說出書法之 妙,這樣的『分析』也是不夠的。要從形質的分析,一步一步達到『得於心而難 名』的精神內容。」24熊秉明此為書法學術所做的一系列貢獻,梅墨生中肯評價 為:「熊秉明在自我的藝術文化的『回歸』之路上,呼喚了一批異域文化心靈相 隨形,同時也為國內的書法藝術帶來了一股清新的空氣,提供了一個新的視野,
充實和豐富了書法『母語』的世界。」25
一九九二年熊秉明舉辦第三次具實驗精神的書法課程「書道班」,他說
「『道』指哲學,由藝進於道,乃是由無法提升到更高層次的有法,在藝術的自
21 黃映愷:〈在闡釋中超越-論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的理論特色及其意義〉,頁144
。
22 熊秉明:〈書法領域裡的探索〉《書法和中國文化‧熊秉明文集第三卷》(上海:上海文匯出版 社,1999 年 6 月),頁 227。
23 參見本論文第四章關於人書俱老的討論。
24熊秉明:〈顏真卿《劉中使帖》的分析〉《書法和中國文化‧熊秉明文集第三卷》,頁 219。
25梅墨生:〈文化生命的秋實-熊秉明及其書法藝術〉《文藝研究》,2000 年第 1 期。
由創造中體認更基本的宇宙大法。」26熊秉明將書法上升至道的層次,無疑需要
的意義為何,以及關注書法所能展開對人的普世意義。雖然熊秉明也非常重視形 式的問題,然而他卻並不抿去人的複雜性,鼓吹書法的形式效果,反而以形式來 強化其對書法家心理特徵的解釋,最終其研究所關注的還是「人」。熊秉明以人 為本的書法關懷對他自己來說,或許是一種必然,然而對當代書法研究發展而言 卻是偶然的,因為倫理學向度的書法研究,在此極力朝向學科化的發展過程中,
將容易被視為道德的教條而不易顯題,其後繼研究者如果借重當代西方學術資源 裡觸及修養工夫者,其實是可以重啟討論的。30熊秉明的研究提醒書法研究者思 考學術本身最初與人的關係,以及書法最初與人的關係。
繼熊秉明之後,邱振中在書法研究上以書法單字結體造型的軸線分析為理論 基礎,開展出「奇異連接」、「二重軸線疊合」的形式分析法31,初步解決了書 法討論中對於形式語彙認知歧異的問題。邱振中初期的研究,其形式至上的意味 與熊秉明的若干思想相契合。對熊秉明來說,此為試圖以古希臘哲學畢達哥拉斯 學派(Pythagoras)的美決定在數理之間的理念,並結合安海姆(Rodulf Arnheim)的 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研究成果來觀照書法。在熊秉明討論王羲之書法 作品時,則已將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750)的音樂與之並論,展現其 跨越藝術類別與中西文化之間的差異,即預告著某種跨文化的普遍性理據的觀 察。綜合熊秉明、邱振中所開展出的書法形式研究,所提供的詮釋模式亦深深影 響當代中國書壇的創作思考,進而發展出一種以視覺形式為創作思考重點的創作 觀──「藝術書法」。32而邱振中書法研究的旨趣,與熊秉明略有不同,相較於 熊秉明著重在對於個別書家心理世界及其作品形式間相互解釋的模式;邱振中則 是企圖積極建構出一套得以轉化書法傳統的書法論述模式,其取徑則主要在於形 式分析方法的建構,他說:
由於書法藝術一個世紀以來明顯落後於其他藝術的進展,中國現代書法正 艱難地思考著何去何從的問題。探索者們還不曾找到自己的道路。他們在 傳統面前惶惑不安。繼承,還是反抗?繼承什麼?反抗到什麼程度?他們
30詳參見林俊臣:〈「書如其人」-一種以書法為修己法門的書學方法論〉,《中國文哲研究通訊》,
(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出版)20 卷 4 期 2010 年 12 月。
31詳參見邱振中:《書法的形態與闡釋》(北京:中國人民大學,2005 年 7 月)。
32關於「藝術書法」,可參本論文第一章第三節,頁 33-36。
進退維谷。對傳統的解說和認識成為突出的問題。泛泛而談的「尊重傳 統」已不能使人滿意,更多的倒是引起反感。……我們無論無何要為書法 藝術找到一個新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人們既能深入過去,又能走向未 來。33
邱振中書法研究的前提為「對傳統書法作理性的分析並應用於指導創作無疑是以 一種現代的思維模式來解讀傳統和繼承傳統的指歸,但理論的薄弱顯然無法兌現
邱振中書法研究的前提為「對傳統書法作理性的分析並應用於指導創作無疑是以 一種現代的思維模式來解讀傳統和繼承傳統的指歸,但理論的薄弱顯然無法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