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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人書俱老的前提

在文檔中 中國書法人-書問題析論 (頁 142-146)

第四章 人書俱老問題析論

第五節 「誠」─人書俱老的前提

明代書畫家徐文長的貢獻在於他從陽明心學的「誠」體中,提拈出了辨真偽 的論題,並以此為其文藝思想的主要論據。徐文長指出:

然而有病于耳目手足者矣,或為翳甚,或為盲也,或為塞甚,或為聾也,

或為不調甚,或為痿痹也。始而罹是患也,既已壞其聰明運動之神而漸不 可救,其患之成而積之久也,則遂忘其聰明運動之用而若素所本無。于是

72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學生書局,1998 年 5 月),頁 99。

73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6 月第 2 版),頁 70

-71。

向也是為目之自然,而今也以不是為目之自然,向也以聽為耳之自然,而 今也以不聽為耳之自然,向也以持行為手足之自然,而今也以不持不行為 手足之自然。74

徐文長於此分析了種種「偽」自然的現象,認為如患病已久,則會忘了真自然為 何物,真與偽之間幽微難別的現象,學者豈可不察!其中徐文長所舉痿痹的例 子,此謂之無意於偽而偽者,更有甚者為有意作偽者,他說:

而況一念流轉,善惡易形,兩可相凌,物體無定。如象之蓋舜入宮,又忽 然忸怩,閑居之小人始而為不善,繼而愧,繼而又作偽以著其善。又如取 予死生,有傷廉傷惠傷勇之病,而兩立於可與不可之間。此皆倏忽變遷,

如環之無端而思慮所不及,影響疑似,如路之交錯而從違無可據。故蓋舜 入宮。自然也,忸怩,亦自然也,閑居為不善,自然也;繼而愧,自然 也;既而又作偽以著其善;亦自然也。取與死生,可,亦自然也;不可,

亦自然也。而忘其病者熟知其病,又熟知其不病哉!75

徐文長認為既然無論善惡真偽,都可以標榜為自然,那一味的強調自然的良 知現成派,則必須由能辨自然真偽的工夫來救治,在此徐文長顯然還是為其師季 彭山張本。76值得關注的是徐文長雖然繼承了季彭山工夫論,但他卻不延續季彭 山以龍言惕的思想邏輯發展,而著意於「辨真偽」之論題,甚而對於種種偽之現

74徐渭:《徐渭集》《徐文長三集》卷二九;(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4 月第一版),頁 677。

75徐渭:《徐渭集》(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4 月),頁 678。(本引文之標點已由筆者改 動)。

76徐文長的成長環境就是陽明學的發源地,其求學的時期也正是陽明學術最為鼎盛也是其後學分 流的關鍵階段。在徐文長自撰《畸譜》師類一目所列的王畿、蕭鳴鳳、季本、錢楩、唐順之等五 人都是《明儒學案》所收錄的陽明學傳人。其中最為著名者為王畿、季本、唐順之三人。「就學 術思想而言,對徐渭影響最大的事王畿與季本」雖然徐渭與王畿有親戚關係,即王畿為徐渭之表 兄,然徐渭並未專門師事王畿,這一點可從徐渭將王畿列為「師類」看出,相較於王畿,徐渭將 季本列入「紀師」之中,指季本為徐渭正式師事的老師,就師承關係而言更為直接的多。徐渭嘗 自言「廿七八歲,始師事季先生,稍覺有進。前此過空二十年,悔無及矣。」王畿、季本兩人的 思想於「自然」與「警惕」的見解分歧,也是陽明後學一次重要的學術論辯。徐渭之心學思想亦 大多出自於探討王畿、季本兩人思想的〈讀龍惕書〉一文。

象進行深入的分析呢?筆者認為此為就文藝領域的實況而發,若與其它徐文長的 論述合而觀之,則不難看出其內在之聯繫。

反對為文之偽,反對擬古,徐文長另於〈葉子肅詩序〉提到:

人有學為鳥言者,其音則鳥也,而性則人也。鳥有學為人言者,其音則人 也,而性則鳥也。此可以定人與鳥之衡哉?今之為詩者,何以異於是?不 出於己之所自得,而徒竊於人之所嘗言,曰某篇是某體,某篇則否,某句 似某人,某句則否,此雖極工逼肖,而己不免鳥之為人言也。77

與徐文長同時的李卓吾,亦是揭示「偽」現象的健將之一,其所謂之童心說 主要為質疑經典、質疑權威;相較於徐文長所深惡痛絕之偽,是妨礙本體自然灑 脫之偽與有意沽得自然灑脫之刻意作偽,徐文長並未將矛頭指向經典,而是堅守 其陽明儒學的正脈,試圖糾正文藝之蕩越風氣。李、徐兩者雖都皆言去偽,然其 中本質之異,亦不可忽視。

徐文長為文力求呈現真我,對於「本無是情,而設情以為之」的現象嗤之以 鼻,徐文長道:

古人之詩本乎情,非設以為之者也,是以有詩而無詩人。迨於後世,則有 詩人矣,乞詩之目多至不可勝應,而詩之格亦多至不可勝品,然其於詩,

類皆本無是情,而設情以為之。夫設情以為之者,其趨在於干詩之名,干 詩之名,其勢必至於襲詩之格而剿其華詞,審如是,則詩之實亡矣,是之 謂有詩人而無詩。有窮理者起而捄之,以為詞有限而理無窮,格之華詞有 限而理之生議無窮也,於是其所為詩悉出乎理而主乎議。而性暢者其詞 亮,性鬱者其詞沉,理深而議高者人難知,理通而議平者人易知。夫是兩 詩家者均之為俳,然謂彼之有限而此之無窮,則無窮者信乎在此而不在彼 也。78

77徐渭:《徐渭集》,頁519。

78徐渭:《徐渭集》,頁534。

引文前段,以不設情之真情流露為詩之靈魂,透露其反對形式主義與藉由為詩而 沽名釣譽的思想,其中可以看出他的情感論是從「真我說」所開出,其所論者重 在「真」,故文學絕不可「設情以為之」,徐文長也提到寫情與師古人並不相違 背,故說「古人之詩本乎情」主張即使學古也應該學習古人真情流露的感發,而 非「設情以為之」。可見徐文長所重者不只在師古與師心,而是強調存其真去其 偽的工夫。此引文後段乍看似與前段所述不相承,若細審之則可以理解為,出於 真情流露的文藝創作,隨著個人氣質之清濁或稟賦之不同,有重於文情者亦有重 於文理者之諸多現象。再說徐文長對於為詩「窮理」者給予正面的評價的說法,

當受陽明思想之影響,畢竟當一位文學作者能夠發自於本心的情感,言己之言,

其所言之言即是心之言、性之言、理之言,而能於文學中窮理者,則具有以文學 為致良知工夫法門之意涵。

前所述者主要為徐文長為論文學而發之議論。而書法上徐文長嘗自詡「吾書 第一」,若考察其書學思想與心學思想,兩者間的立場顯然是一貫的,他於一段 論書題跋裡提到:

非特字也,世間諸有為事,凡臨摹直寄興耳,銖而較,寸而合,豈真我面 目哉?臨摹《蘭亭》本者多矣,然時時露己筆意者,始稱高手。予閱茲 本,雖不能必知其為何人,然窺其露己筆意,必高手也。優孟之似孫叔 敖,豈并其鬚眉軀幹而似之耶?亦取諸其意氣而已矣!79

通常書法的臨摹皆以追求形似為基礎,再進而追求神似、創臨等階段。徐文長此 話所指當是學書者後來必須達到的一個階段或境界,不可忽略其過程所應經歷的 工夫次第。徐文長以能否呈露己意為臨摹作品優劣的判準,不規規於形似的藝術 精神,某種程度呼應了孫過庭於書法論述的超越精神,然而我們在徐文長的書法 作品裡卻看不到「不激不厲」的平淡風格,其主張發抒內心之真實自我的「真我 說」是對所處荒唐時代的吶喊,還是對己身困頓的不平之鳴,這是徐文長於「人 書俱老」論題所露之己意。

79徐渭:《徐渭集》,頁577。

孫過庭於文本中以王羲之為「人書俱老」之理想典型的評述,建立了一種以 右軍為正脈的書法批評,其依據「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的羲之晚歲風格視為 理想典型,樹立起評騭書法雅正與否的書史觀,然而卻流於以形式風格是否繼承 自右軍的書學道統論。(其流變過程的複雜關係,另文詳述之)這種書史觀正好 貶低了另一種投射其社會批判意志於書法的書法態度及風格。因為諸如徐渭、傅 山、倪元璐等書家的書法風格,仍有持王羲之道統論者,將其視為中國書法發展 以來之歧出或異端,而無法正面肯定其藝術價值。在此,不禁要質疑持形式風格 立場的書學研究,若僅僅掌握孫過庭文本裡所描述的「人書俱老」之風格類型為 符合儒家中和思想觀的書法典範,並以此作為度量一切書家的根據,而就此斷絕 後來學書者依據其時空變化,發展屬於他們自己時代的「人書俱老」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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