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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學的弔詭

在文檔中 中國書法人-書問題析論 (頁 37-41)

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書法學的弔詭

第二節 書法學的弔詭

從學術之所以存在的原始精神而言,解決人類問題讓人類之生存更為幸福,

當為學術存在的基本價值。自近代以來學術為了維持自身的存在,而開始進行某 種為生產而生產的研究態度。學科成果的無止境擴充,讓學術的累積成為某種疆 域內智性遊戲的結果,卻在面臨與自身有關的現實問題時,往往產生令研究者困 窘的現象。目前的書法生態確實面臨諸多的問題有待解決,包括如何形成推動書 法教育的說帖、書法的傳統與實驗、文化書法與藝術書法、書法的全球化與在地 化等問題,就不是目前所看到的學術走向所能解決。缺乏學科間的橫向聯繫是當 前書法研究最為迫切處。誠如邱振中所言,「這個領域(書法)對現代方法論不 曾積累足夠的知識。」40諸如與書法相關的藝術哲學或文學研究而言,在面對傳 統與現代等問題上,已經累績了相當的討論基礎,而針對傳統與現代的斷裂關係 所產生的極端思考,藝術哲學領域於此也有許多洞見可做參考。就此而言,建立 當代學術思潮與書法研究間聯繫的必要性將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

杜維明曾指出近百年來華人地區的人文學發展,普遍存在著一種現象:「啟 蒙心態的工具理性所征服,專心作考據,做材料的排比、堆積,進行科學性,也 就是價值中立的客觀研究,而對家國天下大事則不聞不問,正如胡適所說,只搞 問題不談主義。可惜這種看起來很紮實的樸學精神,缺少學術研究的基本動力

──自我反思的能力。」41而所謂的自我反思能力,即是與自身當下的處境產生 對話,也就是問題意識的挖掘。書法領域裡的隱憂就是:「為書法藝術在當代文 化中尋找它的位置,無疑是現代書法理論最緊迫的任務之一」42、「書法是個幾 乎未受到近現代思潮衝擊的領域,這不能不影響到它今天的理論形態:絕大部分

39 邱振中:《書法–七個問題》(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 1 月),337 頁。

40邱振中:《神居何所-從書法史到書法研究方法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 年)

頁 282。

41杜維明:《十年機緣待儒學》(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5。

42邱振中:《神居何所-從書法史到書法研究方法論》,頁 278。

理論所使用的方法非常陳舊,與幾個世紀以前相比,相差無幾。」43、「書法理 論的人文性、思想性、審美性、現代性問題被嚴重忽視這一傾向,值得重視,同 時問題也需要被重新提出。」44這種基於方法論、研究面向的憂心忡忡,凸顯了 書法研究領域於方法論上的不足。

邱振中於一九八八年撰寫了第一篇關於書法研究方法論的文章,其立論基礎 為回歸研究者自身的直覺能力,強調研究者應該關注自身於生活世界之感受,並 依此提出問題,他認為「理論的核心無疑是研究者所帶來的獨特、深刻、從未被 人表述過的感受,或者說感覺,而理性不過是將讀者引向這些新鮮感覺的手段而 已。」45這對於熟悉現代人文學科方法論者而言,不難看出這種研究方法基本已 經具備了二十世紀如西方現象學以來諸方法論精神。其實,這種方法並無悖中國 古典文藝理論的特色,邱振中認為:「中國古典文藝理論的主要特徵,恐怕是

『用感覺來談論感覺』人們描述自己鑑賞時的感受,變成為理論。」46而隨著時 代的變遷,尤其是接受過西方現代文明衝擊的現代人,其認知結構顯然已異於傳 統,我們與傳統當下關係的追問,已成為書法研究者不可規避的現代性問題之 一。一種兼能理解古典書論與吸收當代西方方法論的書法研究視域,儼然已成為 書法研究者必須面臨的課題。

書法研究圈裡面對西方方法論的書法研究仍有持保留態度者,其中以叢文俊 的論點較具代表性,他說:

現代西方藝術理論中的任何一種思想體系和研究方法,都不足以準確完整 地解釋書法這種土生土長的中國藝術,在強調藝術的通感和一般規律的同 時,必須對書法的特殊性給以高度的重視。在有些時候,西方理論及其概 念範疇根本無法替代傳統書論,如「有意味的形式」被移植於書法研究之 後,並未使研究獲得實質性的進展,甚至還沒有達到張懷瓘《書議》之

「無形之相」的認識程度;有些時候似是而非,或者是中西的東西沒有對

43邱振中:《神居何所-從書法史到書法研究方法論》,頁 280。

44王岳川:《書法文化精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223。

45邱振中:《神居何所-從書法史到書法研究方法論》,頁 279。

46邱振中:《神居何所-從書法史到書法研究方法論》,頁 283。

應,或者隔了一層皮;還有些時候西方理論的科學嚴密、邏輯性強等優勝 處為其繁瑣抽象掩蓋不少,既不適合中國人的思維與審美習慣,也不如傳 統書論來的簡潔便當。47

叢文俊此說大致代表一般書法研究者對西方方法論的疑慮,因為在傳統書論所屬 的古漢語情境討論書法,為傳統書法研究者所嚮往的學術旨趣之一,這與過去西 方漢學家所進行的學術工作非常接近:「傳統漢學(指西方)是一門深入細緻、

專業性很強且又十分冷僻的學問,所需基本功難度極大,不但要掌握考古方面的 原始資料,而且語言的要求很高……。它不求速效,完全沒有現實性,不問家國 天下事,是一門純粹的學術研究。」48而叢文俊反對西方方法論的論點,主要是 對二十世紀中期宗白華等美學家所提出的書法美學論述感到不滿意。因此,轉而 固守既有的研究疆域,對「摹仿西方式思維,用西方理論、概念和語言表達方 式」49的書法研究採取保留或拒絕的態度。這種思維首先需預設中國書法為一具 有終極本質的學術對象,其本質性表現在傳統書論話語所承載的原初經驗之上,

所以必須於特殊的話語模式中理解、陳述才具有有效性。因此叢文俊所重視的是 書論話語的訓詁探討與文獻比對的工作。從作者─文本─讀者所形成的詮釋架構 而言,50就是認為當代讀者是可以透過書論話語的專研達到與古人相同的視域來 理解書法,也就是說期望能透過語言客觀地重構作者和他的聽眾之間的原始關 係。而一種靜態的詮釋模式由此產生:作者意圖、文本真理乃至讀者的理解都被 視為一種單一資訊內涵的移動,而忽略了作者與文本符號言意間的游離關係、不 同讀者自身前理解的流變性與詮釋行為的能動性。從其對書法詮釋態度看來,叢 文俊的方法屬於忠於作者與文本的傳統詮釋方法,而邱振中顯然已在前述基礎 下,開始關注到與詮釋者之生活世界的與時間間距等相關的主客觀因素,並對具 本質性的客觀詮釋產生質疑。

47叢文俊:《叢文俊書法研究文集》(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99 年),頁 492。

48杜維明:《十年機緣待儒學》,頁3。

49叢文俊:《叢文俊書法研究文集》(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99 年),頁 477。

50 關於西方詮釋學發展的討論可參考洪漢鼎:《詮釋學史》(台北:桂冠圖書出版社,2002 年)。

該學科源自於西方的理解《聖經》的方法,此後來發展成為西方人文學科重要的方法論之一,近 年來已有相當多的中國學者透過詮釋學進行自身人文研究的反省。

針對古典書論語言的特性與歷時演變,邱振中提出了簡要的說明:他認為書論 語言的陳述方式可分為意義的陳述與感覺的陳述兩種,以下以評述的方式說明 之:

1、意義的陳述:因為「日常書寫的密切關係,使參與者等同於書面語言的使 用者,因此,不論是理論的陳述者還是理論的閱讀者,他首先是一位參與者。

『陳述者─參與者』、『閱讀者─參與者』這種二而一的身份,決定了陳述的特 殊結構。」51這種陳述模式透露出中國獨特的境界工夫思維,參與者自身的書學 涵養與書法造詣,成為能否扮演恰當陳述者的關鍵因素。「這種陳述的結構無疑 影響到漢語的發展。漢語再也不必著意為論證的目的而去調整自己的功能和結 構。」52如前所述,邱振中與叢文俊研究方向的分歧,正是基於此「陳述的結 構」是否可以採取西方方法論來論證的態度之不同。

無論證過程的陳述結構並非為書論語言所特有,儒家經典《論語》:「七十 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由主體修養所開顯出的境界描述,一開始即能讓讀者避免 從理智分析的角度切入,轉而指涉為與讀者切身的生命倫理範疇。這也是叢文俊 所謂具有中國精神的書論研究,應該保存此「簡潔便當」53的優點。不過這種話 語形式所指涉的工夫與境界之探討,卻為當代學術不易施展的部份,因為境界話 語在現代學術理性分析與有效論證的要求下,逐漸失去其影響力。這也是本文認 為援引傅柯晚期思想可以突破之處。

2、感覺的陳述:「古代書論中大量出現一種簡單描寫句,這種描寫句以人名 為主語,代表這位書法家的作品,以形容詞為謂語,對作品的風格進行描述。如

『虞世南蕭散灑落』。」54這種陳述主要功用為表達作品風格,其以書家姓名為 主語的句法形式,凸出了書法與人之精神氣質同構的特質,也由於謂語的內容可 以隨著批評者(陳述者)語言風格之不同與批評對象的越來越多,產生語言過度 飽和乃至浮泛透支的現象:「這種簡單描寫句的長期使用,帶來了一個新的問

『虞世南蕭散灑落』。」54這種陳述主要功用為表達作品風格,其以書家姓名為 主語的句法形式,凸出了書法與人之精神氣質同構的特質,也由於謂語的內容可 以隨著批評者(陳述者)語言風格之不同與批評對象的越來越多,產生語言過度 飽和乃至浮泛透支的現象:「這種簡單描寫句的長期使用,帶來了一個新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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