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今文經學中的平等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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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從康有為在1899 年刊出具有道德保守主義色彩的《康子內外篇》，而不 出版全然呈現出道德激進主義的《實理公法全書》看來，康氏在甲午戰後，並未 選擇衝擊三綱世界的公理平等觀，而是選擇了儒家仁學觀作為其改良平等觀的主 軸。本文認為康有為會有雙重抉擇的關鍵在於康氏自小學習儒學，故對於儒學有 所依戀，因此認為儒學僅需改良即可；但一方面，其又因數次科舉失利而對於儒 學有所怨懟，且當時身處社會對於西學崇拜的語境下，故才有直接否定儒學的西 方世界公理平等觀主張出現，因此形成了康有為同時具有改良與否定儒學的雙重 立場。而康有為後來選擇了以改良儒學面貌外顯於人，而將其否定儒學的主張密 不示人，本文認為最重要的關鍵是其受到政治語境的影響。因為在1895 年後期 開始康有為受到滿清的重視，故在康氏認為唯有依勢才能變法的主張下，自然在 甲午戰後受到滿清的肯定中，將可能危及滿清君王政體，或是瓦解儒學紀綱的世 界公理平等觀隱藏起來，避免衝擊君主政體。故從這我們可以看見，唯有從康有 為生命─政治發展中，才能較好地理解其觀念轉折的關鍵，也才能清理其既肯定 儒學又否定儒學的矛盾立場，這是前人未曾指出的一個重點所在。
綜合本節所言，康有為在甲午戰爭前於啟蒙意識下，從中西古今多元資源中 找尋各種會通平等價值的管道，使其成為中國近代平等觀念形成軌跡上的第一人。
但康有為於1895 年前的平等主張，仍處於追尋與摸索新價值時期，故尚未將儒 學與平等價值進行更緊密的連結；另從康有為在1895 年前後的平等論述可知，
其在啓蒙意識下的平等追求停留在道德平等，且早期並未以衝擊三綱的平等觀念 示人，而是以儒學近代化敘事行動來收編西方近代平等觀念，這證明了康有為於 戊戌思潮之間，僅止於追求從君主專制走向君主立憲的平等價值，而並未有以平 等觀念衝擊三綱五常的言論出現。本文即想借此澄清前輩學者往往從哲學角度，
強調康有為《大同書》或《實理公法全書》中平等觀，而造成誤認三綱平等觀即 康有為一生平等主張的概括性誤讀，這是本文在此清理康有為外顯於人與密不示 人兩個層次平等觀念的用意所在。
第三節 今文經學中的平等觀
從上一節中可以看見，康有為在1886 年《康子內外篇》中的仁學平等觀，
仍肯定孝弟忠信，未觸犯儒家綱常；然而在1891 年的著作中卻呈現出兩種類型：
其一，密不示人，直接與中國儒學尊卑倫常相對立，追求世界公理自主平等價值
頁232-‐235；（美）蕭公權著，汪榮祖譯：《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
頁383-‐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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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身矛盾，50這是康有為於近代最具特色與時代感的學術主張。
不過要特別注意的是，《大同書》雖成書於1902 年，但真正出版而有廣大 影響為1913 年於《不忍》雜誌出版時才普遍為人所見，因此我們此處可以將《大 同書》中的平等價值追求，視為其1902 年之際密不示人的平等觀念展演，而從 這密不示人的平等價值追求中，可以看見康有為的革命面向。至於《孟子微》則 於1902 年即刊行於《新民叢報》中，所以可視為其外顯於人的平等觀念展演。
51而以下即從康有為《大同書》與《孟子微》出發，觀察其是如何解決平等的理 想/現實衝突，以及綰合西方平等價值於儒家今文經學之中，形成公羊三世說之 特殊平等價值追求的過程。
一、齊民與四端：孔孟思想中的平等
康有為在1895 年甲午戰後擇定了儒學式平等觀，因此在 1902 年撰寫的《大 同書》中可以看見，康有為更進一步強化平等觀念與儒學的關係。在孔子的部份，
康有為主要是從「不世爵」與「無世官」出發，談孔子以譏世卿首創齊民平等之 義。如康有為在《大同書》「甲部入世界觀眾苦」中，指出在中國孔子早就提出 階級平等的觀念，如其言：「孔子首掃階級之制，譏世卿，立大夫不世爵、士無 世官之義。經秦漢滅後，貴族掃盡，人人平等，皆為齊民。」52康有為認為正由 於孔子首倡階級平等，而使中國無階級之害，甚至認為中國比歐美諸國更早實踐 平等觀念，如其「丙部去級界平民族」所強調：
方今各國，奴隸之制盡解，買賣人口之風已禁。即俄最多奴，亦已除免。
我國孔子創無奴之義，光武實施免奴之制，實於大地首行之，其於平等之 道有光哉！林肯以鐵血行之，風動大地，然尚為光武之後學而已。53
的烏托邦世界，但現實的平等觀念則必須站在維持社會秩序的立場，而僅追求實踐制度平等或待 遇平等，無法一切平等，故康有為的雙重抉擇，恰好印證了中國近代具有兩歧性特殊時代命題，
而各種近代觀念都必然面對這兩歧的語境並加以回應。關於「兩歧性」主張的詳細論述，可參見 張灝：〈重訪五四：論五四思想的兩歧性〉，《幽暗意識與民主傳統》（臺北：新星出版社，2006），
頁221-‐226；羅志田：〈理想與現實︰清季民初世界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關聯互動〉，收於許紀霖，
宋宏編：《現代中國思想的核心觀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頁 345-‐346。
50 張灝先生指出康有為以三世說作為消解激進主義與保守主張的歷史觀。參見（美）張灝，高 力克譯：《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尋求秩序與意義》，頁72。
51 關於《大同書》與《孟子微》兩書的撰作與刊印時間討論，參見附錄二「康有為著作刊行年 代表」。
52 康有為：《大同書》，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 出版社，2007），第七集，頁 37。
53 參見康有為：《大同書》，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七集，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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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重申了法國大革命中所追求之貴族奴隸平等觀中國早已具備並落實。54康有 為此處連結中國傳統思想資源與西方近代平等觀念，有助於將平等觀念收編、轉 化入中國話語系統中，完成其儒學式平等觀的建構。其亟言階級平等乃是孔子大 功，主要乃欲建構一個具有平等觀念的近代化儒學，以使儒學具備有能與世界文 化對話的高度，如康有為指出：
自非樂丐奴虜之賤，無人不可以登庸，遂至於今全中國絕無階級。以視印 度、歐洲辨族分級之苦，其平等自由之樂，有若天堂之視地獄焉。此真孔 子之大功哉！55
康有為將平等觀念連結溯源到孔子的儒學近代化詮釋，目的是使孔子學說能再次 成為普世價值，使儒家學說再次成為放諸四海皆準之公理。而深掘康有為建構儒 學式平等觀的「以言行事」層次內涵，本文認為康有為乃是欲以會通並溯源孔子 的去封建、去世官、去奴隸、限君權等行動與西方近代階級平等觀的方式，去達 成兩個目的：其一，完成儒學近代化敘事；其二，將平等觀念限定為公德，避免 衝擊儒家家庭紀綱，以上是康有為會通孔子思想與西方平等觀的部份。
而在孟子部分，康有為主要是從「性善」與「四端」入手。在《孟子微》序 言中，56康有為指出孟子與平等價值的關係，其認為孟子繼承孔子主張，宣說平 等同民的思想，如〈《新民叢報》本序〉（1901 年）指出：
舉中國之百億萬群書，莫如《孟子》矣。傳孔子《春秋》之奧說，明太平 大同之微言，發平等同民之公理，著隸天獨立之偉義，以拯普天生民於卑 下鉗制之中，莫如孟子矣！57
從這可見，康有為在《大同書》中，會通了孔子與西方階級平等觀的關係後，也
54 從這些論述再配合 1902 年的語境，可知康有為具有將法國大革命的平等革命，限縮於貴族奴 隸之貴賤平等觀中，而避開中國特有家國同構體下，平等價值將從公領域君臣平等的追求轉向私 領域父子或夫婦平等的危機，這是康有為提出中國早已階級平等的潛台詞所在。而所謂「家國同 構」結構，如金觀濤與劉青峰二先生指出，即國家結構與家族結構兩者對應、調節的同構效應，
而這樣的同構是從秦漢之後確立，到了魏晉南北朝一體化結構遇到障礙，而使原先宗法家族關係 必須演變到新形態。而唐代之後到明清，隨著一體化結構完善，基層宗法家族關係也逐漸強化，
故兩個結構是相互依存關係。參見金觀濤、劉青峰：《興盛與危機：論中國社會超穩定結構（增 訂本）》（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92），頁 44-‐48。
55 參見康有為：《大同書》，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七集，頁 38。
56 關於《孟子微》一書的撰作與刊行年代，參見附錄二：「康有為著作刊行年代表」。
57 參見康有為：〈《新民叢報》本序〉，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五集，
頁412。原文錄自《新民叢報》第 10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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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子微》中建立了孟子與平等觀念的關係。康有為是透過孟子四端擴充的功 夫去連結平等自立觀念，康氏捨荀子而尊孟，58是因為他在性善論中找到了與平 等觀念的關係，即在擴充四端之心上。康有為認為擴充即是逐漸的散發愛力，若 將四端加以擴充至極點，即可達致平等境界。康有為從四端的擴充上抽繹出平等 觀念，並從此處將孟子四端擴充，作為平等觀念理據的保證，甚至藉以斥責不平 等自立的諸多現象，如：
言性善者，平世之法，令人人皆有平等自立，故其法進化向上為多，孟子 之說是也。各有所為，而孟子之說遠矣，待人厚矣，至平世之道也。人人 有是四端，故人人可平等自立，自謂不能，是棄其天與之姿，卸其天然之
言性善者，平世之法，令人人皆有平等自立，故其法進化向上為多，孟子 之說是也。各有所為，而孟子之說遠矣，待人厚矣，至平世之道也。人人 有是四端，故人人可平等自立，自謂不能，是棄其天與之姿，卸其天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