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五節 辛亥革命後公器平等的逆反與懸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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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一體，即可對應君主在上；而陰陽、男女即可視為人民在下，故人民小我的 存在，乃是建立在大我存在價值之上，而這樣的道體自然或太極陰陽之道，除了 符合嚴復「道通為一」的一元論立場，也符合其政治場域上所肯定的國家主義敘 事，從這也可看見道家思想在此成為嚴復提倡「母性」而壓抑「女性」，以及反 對家界平等的理據所在。以上即是嚴復的道家平等論。
第五節 辛亥革命後公器平等的逆反與懸置
自1908 年慈禧與光緒相繼逝世後，1909 年各省諮議局開幕，並於同年頒 佈資政院議員選舉章程。嚴復於1910 年收到宣統上諭，賜「文科進士出生」，
並以「碩學通儒」被列名於大清公布的欽選議員名單，但嚴復自攝政王的無所作 為中已看見了大清的危亡。隨後歷經了辛亥革命，並於民國時期受到袁世凱的拉 攏，面對民國初年之後的種種亂象，使得嚴復重新反省為何天演、平等、自由、
民主未能令大清進化反而送入歷史此一問題？
從嚴復1911 年後的平等論述看來，其認為大清的亡覆都是由於中國人濫用 西方自由平等觀念之故，因而才產生了諸多亂象。故自辛亥革命後，嚴復即開始 反省「平等」觀念，而至1914 年歐戰後，英、法兩國也捨棄了平等公理時，嚴 復才真正從平等想像中警醒而走回孔子之道。93以下便從嚴復反省前期平等主張 的論述進行疏理與分析。
一、從不結意影到法律平等：反對追求道德形上平等價值 嚴復在〈與胡禮垣書〉（1909）中，已經意識到平等自由之理造成的蔑禮無 忌憚之風並深以為懼，如信中言：
93 歐戰使中國人看見以往崇拜的歐陸文明，造成的是血流成河的人間煉獄，故使知識分子重新 反省思考中國前途，以及是否仍追隨西方現代文明腳步等問題。歐戰作為一個中國近代的重要世 變，前輩學者曾歸結歐戰前後幾個重要轉變：其一，羅志田指出戰前改造國民論述主要在於指責 中國人沒有國家思想；戰後則轉成主張既知國家更要知個人與世界的主張；其二，許紀霖指出在 國家主義與世界主義關係上也有改變，即戰前為「世界的國家主義」，戰後為「世界主義的國家」；
其三，金觀濤與劉青峰先生指出在達爾文進化論上的改變，即戰前肯定社會達爾文主義；戰後批 判社會達爾文主義。由此可見歐戰實為中國近代觀念轉型之重要分水嶺。以上參見羅志田：〈理 想與現實︰清季民初世界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關聯互動〉，收於許紀霖，宋宏編：《現代中國思想的 核心觀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頁 343-‐344；許紀霖：〈五四︰一場世界主義情懷 的公民運動〉，收於許紀霖主編：《啟蒙的遺產與反思》（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頁266-‐267；
金觀濤、劉青峰：〈中國個人觀念的起源、演變及其形態初探〉，《二十一世紀》總84 期（2004 年8 月），頁 61。除了上述學者指出「歐戰」前後世界觀的轉變外，也有學者從歐戰論中國現代 性問題，可參見黃金麟：〈歷史的儀式戲劇─「歐戰」在中國〉，《新史學》第7 卷第 3 期（1996 年），頁91-‐131；丘為君：〈戰爭與啟蒙：「歐戰」對中國的啟示〉，《國立政大歷史學報》第 23 期（2005 年 5 月），頁 93-‐107；丘為君：〈「歐戰」與中國的現代性〉，《思與言》第 46 卷第 1 期（2008 年 4 月），頁 75-‐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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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教謂平等自由之理，胥萬國以同歸；大同郅治之規，實學途之究竟，斯 誠見極之談，一往破的。顧僕則謂世界以斯為正鵠，而中間所有塗術，種 各不同。何則？以其中天演程度各有高低故也。譬諸吾國大道為公之說，
非盡無也，而形氣之用，各競生存，由是攘奪攻取之私不得不有。於此之 時，一國之立法、行政諸權，又無以善持其後，則向之所謂平等自由者，
適成其蔑禮無忌憚之風，而汰淘之禍乃益烈，此蛻故變新之時，所為大可 懼也。94
由此可見嚴復在1909 年之際已經意識到平等有蔑禮問題，這即是指當時革命陣 營與無政府主義者對平等觀念的過度操作與使用，已經造成了秩序危機，嚴復從 此感到強烈危機感。而嚴復為了穩固改良陣營之大清君主政體儒學秩序，因此便 加強反對盧梭天賦人權論，以削弱革命陣營與無政府主義者平等訴求的力道。95因 此反對盧梭思想對嚴復而言，便具有了維護改良陣營立場，避免盧梭─譚嗣同的 激進主義路線之雙重作用。96
正因盧梭的天賦人權觀對君主政體的合理性有害，故嚴復站在改良主義的立 場下反對盧梭天賦人權思想。而嚴復對盧梭的確切批評，可從〈天演進化論〉
（1913）得知，嚴復批評盧梭主張之「民生平等而一切自由是已」，以及社會是
94 參見嚴復：〈與胡禮垣書〉，收入王栻主编：《嚴復集》，第 3 冊，頁 594，原載《大公報》，1909 年9 月 30 日。
95 革命陣營中當時有一群無政府主義者，主張以平等為理念，去除一切政府、法律對個人的宰 制，而他們即是以盧梭天賦自由平等權作為平等理念的自然科學根據，並認為追求一種無政府的 平等價值才是真正的進化，這樣的主張即違反了嚴復改良立場，以及國家政府健全富強才是進化，
並非無政府的主張，因此引起嚴復對於盧梭天賦人權論的商榷。而關於無政府主義與盧梭之關係，
丘為君先生曾研究指出無政府主義反政府、法律與國家權威有三個主要論點，分別是追求絕對自 由、致力於實現平等、去中心化。其中在追求絕對自由部份，即是以盧梭人生而自由的主張作為 理據。如劉師培在1903 年的《中國民約精義》中即把陽明致良知與盧梭天賦人權結合，論證萬 事萬物需服從於人的自由意志。從這可見盧梭理論在當時是革命黨，或者是無政府主義追求自由，
平等，去除宰制的理據所在。以上參見丘為君：〈權威與自由：自由主義在近代中國的歷程〉，收 於劉青峰、岑國良編：《自由主義與中國近代傳統》（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02），頁239-‐240；
關於中國近代無政府主義者在中國的發展研究可參見Peter Zarrow, Anarchism and Chinese Political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0); Arif Dirlik, Anarchism in the Chinese Revolu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漢譯參見 Dirlik 著，孫宜學 譯，《中國革命中的無政府主義》（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沙培德(Peter Zarrow)：
〈辛亥革命中的激進主義和烏托邦主義〉，收於中華書局編輯部編：《辛亥革命與近代中國：紀念 辛亥革命八十週年國際學術討論會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4）。
96 參見高瑞泉：《平等觀念史論略》（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頁 175。另外蔡樂蘇先生 認為嚴復在思想與政治路線、為人治學態度上與康梁的分歧，故以反盧梭來諷喻康梁，蔡先生的 說法是從嚴復個人交友的角度出發，主張嚴復將反盧梭作為一種隱喻工具，去攻擊康有為與梁啟 超，這樣的內在動機也可作為嚴復反對盧梭的一個參考。以上參見蔡樂蘇：〈嚴復拒盧梭意在諷 康、梁〉，《近代史研究》1998 年第 5 期，頁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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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吸引而成，平等、自由是天賦人權的觀點，97嚴復認為盧梭天賦人權論從虛 構理想來說可以理解，但事實上卻不能如此，因為嚴復一向主張應經過不平等的 物競天擇之後，優秀人種由於體力、智力、道德都一樣強之下，才有永恆平等的 存在。故盧梭之平等觀即與嚴復的天演平等觀，在平等發生位置上有所衝突。此 外，嚴復在〈《民約》平議〉（1914）98中指出盧梭的民約論，不僅傷害了富貴之 家，而「貧賤者所蒙乃尤劣」，因此認為民約論不但不能救世反而貧富皆傷。99嚴 復正是站在物競天擇的立場，反對盧梭的天賦人權主張與民約論。100
嚴復在〈《民約》平議〉中以赫胥黎的醫學敘事，來反駁盧梭的平等觀念，
乃是一種無形的恢詭敘事，嚴復先指出盧梭的平等觀後，再駁盧梭之言：
今試舉盧梭民約之大經大法而列之：（甲）民生而自由者也，於其群為平等 而皆善，處於自然，則常如此。是故自由平等而樂善者，其天賦之權利 也。…⋯…⋯今案其第一條曰，民生自由，其於群為平等，則赫胥黎嘗駁之矣。
其言曰：吾為醫，所見新生之孩為不少矣，纍然塊肉，非有保赤之勤，為 之時其寒飢，歷十二時，寡不死者。是呱呱者，尚安得自由之能力乎？其 於社會，尤無平等之可言。言其平等，無異九九家言一切無皆平等耳。腦 漿至氣，不結意影。不結意影，而指為善不善之主體，盧梭殆謔耳。不然，
不如是之恢詭也。101
如上所言，嚴復認為盧梭的天賦平等，或是如無政府主義者的一切無之平等，或 是如佛家所謂的斷除思慮達到無差別平等境界之語，都是戲謔恢詭之語，因為嚴 復認為盧梭存在妄想烏托邦的理想平等觀；嚴復站在實證主義立場自然不能同意，
嚴復認為所謂平等，應是於法律平等、待遇平等，因此自然反對「不結意影」或 是自然天生式的平等觀，嚴復認為西方平等價值為法律所賦予，102並非民質之
97 參見嚴復：〈天演進化論〉（1913），收入王栻主編：《嚴復集》（詩文卷下），第2 冊，頁 310。
98 以下出自嚴復：〈《民約》平議〉，收入王栻主編：《嚴復集》（詩文卷下），第2 冊，頁 333-‐340，
原載於《庸言報》第25、26 期合刊，1914 年 2 月 15 日。
99 孫隆基指出〈《民約》平議〉一文是應梁啟超之約，協助梁啟超對法國革命暴民政治進行攻擊 而作。故由此可知〈《民約》平議〉一文的「以言行事」內涵，即是瓦解革命黨人仿效法國革命 的正當性理據。參見孫隆基：〈兩個革命的對話：1789&1911〉，《 歷史學家的經線》，（桂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頁 51。
100 在〈《民約》平議〉中，嚴復先總結了盧梭「民約論」的三個重點，歸結如下：其一，自由 平等乃是天賦權利；其二，沒有其他人能奪取別人的天賦權利，如土地或土地所出之公養之物，
100 在〈《民約》平議〉中，嚴復先總結了盧梭「民約論」的三個重點，歸結如下：其一，自由 平等乃是天賦權利；其二，沒有其他人能奪取別人的天賦權利，如土地或土地所出之公養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