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甲午戰前啟蒙意識下平等的雙重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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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二十年中對於平等觀念的態度轉折亦值得深究。如上所述，康有為雖然最早在 中國追求平等價值，但他也是最早懸置平等價值追求者。其在1905 年前後即明 確主張「物質救國論」，應以發展物質技術取代平等訴求以拯救中國；甚至在辛 亥革命滿清君主政體傾覆後，為了捍衛儒家倫理秩序，便力反五四時期家界平等 的追求，觀察康有為在平等觀念主張與立場上的非連續現象，即是本文在論者個 體時間軸上的觀察重點。2本文正欲以康有為的平等觀念為觀察對象，勾勒康有 為在其變化的生命–政治語境下，各自產生哪些不同的平等訴求？以及這些平等 主張彼此之間是呈現出和諧或互斥狀態？更為動態地勾勒康有為論者個體平等 觀念的形成軌跡，即是本文在論者個體觀念時間軸上的關懷之處。
而在系統軸方面，康有為的儒學平等觀特殊之處，在於以孔子仁觀與孟子惻 隱擴充之心作為中國傳統思想資源，與西方近代平等觀念進行會通工作，即希望 使中國人能夠藉孔孟思想來理解西方人人平等的觀念；而在此會通過程中，也形 成了康有為的仁學一體世界觀，以及特有的天民平等論，豐富了中國近代平等觀 念內涵，此即康有為儒學平等觀的重要價值所在。
而在以下章節，將陸續勾勒康有為如何透過儒家今文經學，理解、會通、學 習、收編西方近代平等觀念，藉以完滿其生命—政治之目的。本文在開展康有為 獨特的公羊三世平等觀時，也會加以標定其儒學平等觀在晚清時期的獨特性與重 要性。綜合上述，將可大致掌握康有為的平等觀念在中國近代平等觀念發展過程 中之定位，以下將深入勾勒康有為論者個體平等觀念的發展，以及其平等觀念在 中國近代平等觀念史上的意義與價值。
第二節 甲午戰前啟蒙意識下平等的雙重追求
張灝先生曾指出康有為因中法戰爭與港遊的因素，因此較早感受到中國危機 並開始研究西學與思考中西會通的可能。3而康氏正是在上述的歷史情境下，展 開其力倡各種西方近代化觀念的行動。其《康子內外篇》與《實理公法全書》兩 著作，可視為其早期階段的近代化思想代表，4因此我們考察康有為早期的平等
2 （英）昆廷·斯金納撰，任軍鋒譯：〈觀念史中的意涵與理解〉，收入丁耕主編：《什麼是思想史》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頁111-‐112，本文譯自 Quentin Skinner, “Meaning and understanding in the history of ideas,” in Visions of Politics, vol. I, Regarding Metho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pp.57-‐89.
3 （美）張灝，高力克譯：《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尋求秩序與意義》（山西：山西人民出版社，
1988），頁 35。譯自 Chang Hao, Chinese Intellectuals in Crisis: Search for Order and Meaning (1890-‐1911)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7)
4 如蔡樂蘇先生即以《康子內外篇》與《實理公法全書》來考察康有為早期人道思想。參見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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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念，便可從此二書開始。兩書為康有為甲午戰前所作，皆具備對平等價值的追 求，也都呈現出無涉實際事務，而注意信仰的真理、原則特色。5 《實理公法全 書》與《康子內外篇》約同時編著，其相同點在於兩書都關注中國如何與西方對 話，因此都具有與西學會通之色彩。這兩部書也反應了康氏思想矛盾與徘徊現象，
即在《康子內外篇》中，康有為仍猶豫於世界化與依戀中國之間；但在《實理公 法全書》中則是全然致力於世界化觀點，並且揚棄傳統社會、政治價值，接受西 方啟示的思想，如博愛、自由、平等、民主等觀念，作為其構成大同社會的素材，
成為後來《大同書》之基礎。6故從康有為在1895 年前完成的《康子內外篇》
與《實理公法全書》這兩部書可以看見，兩書的殊性在於康有為透過《康子內外 篇》進行儒學的近代化詮釋；藉《實理公法全書》提出世界化的普遍主義公理概 念，而這兩書的共性則是具有相同的核心價值，即：平等觀念。7
以下即從兩書的平等論述出發，進行兩點工作：其一，觀察康有為如何在啟 蒙意識下，會通中國傳統國學與西方近代平等觀，進行國學近代化工作；其二，
觀察康有為如何在改良國學主張下，採借中、西思想資源，進一步重塑出放諸四 海皆準的世界公理平等觀。
一、從君專臣卑8到良賤其一：1886 年追求的仁學平等
《康子內外篇》9作為康有為平等論述最早的著作，在1886 年完成，1899 年刊登於《清議報》，是我們能得知康有為早期平等觀念的主要來源。而《康子
蘇：〈康有為早期思想中的人道觀念片議〉，《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12 卷第 1 期
（1997 年），頁 31-‐38。
5 朱維錚先生（1936-‐2012）指出《實理公法全書》唯一出發點即是平等；蕭公權先生（1897-‐1981）
歸結康有為1895 年前的學術思想特徵，乃是無涉實際事務，而注意信仰的真理、原則。參見參 見朱維錚：〈從《實理公法全書》到《大同書》〉，《求索真文明：晚清學術史論》（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1997），頁 239-‐241；（美）蕭公權著，汪榮祖譯：《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 與大同思想研究》（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7），頁 363-‐366。
6 參見（美）蕭公權著，汪榮祖譯：《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頁378-‐379；
張麗清：〈人權的道德化及其根源、影響—析康有為《實理公法全書》〉，《人文雜志》2008 年第 1 期，頁 69。
7 蕭公權先生從《康子內外篇》與《實理公法全書》中指出一個重要轉變，即康有為從考察傳統 社會制度與道德價值，轉到幾乎摧毀傳統理論，蕭先生認為這是因為《實理公法全書》之寫作，
已經是在世界化的視野下進行，康有為找到了可以取代西化的另一路徑即世界化，而從西化到世 界化的立場轉變，也成為主張西化的弟子梁啟超與其分道揚鑣的一個關鍵。以上可參見（美）蕭 公權著，汪榮祖譯：《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頁383-‐386。
8 此處「君專臣卑」為本文改自康有為「吾謂百年之後必變三者：君不專臣不卑」一語，引申康 有為之意，乃是認為其發言當時仍是處於君專臣卑的時代，而百年之後必然走向君不專臣不卑與 良賤其一的時代，故以君專臣卑作為晚清之際的描述語。
9 由於康有為有倒填日月的習慣，故習慣將自己的著作成書年代說的極早，證明自己乃是先知，
而目前已經有諸多學者考訂出康有為各著作的實際撰作年代，由於成書或刊行年代將影響本文對 康有為甲午戰前啟蒙平等之論斷，故本文將所有討論綜論於附錄二：「康有為著作刊行年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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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外篇》的重要性，即在於會通中國傳統思想與西學觀念。康有為在此書中透過 鬆散的中西會通論述所提出的混生平等觀念，可視為此書「國學近代化」10行動 中的重要展演，以下即加以析論。
首先，康有為在《康子內外篇》15 篇中，最大的特點是將仁義觀念進行了 近代化詮釋，援引傳統仁、義、理、禮等詞彙，並在觀念內涵上有所創新，如以 西方物理學熱力分子概念，對中國儒家「仁」觀進行再脈絡化。如〈人我篇〉中 指出：
學不外二端，為我、兼愛而已。《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董子曰：
仁者，人也。義者，我也。是則兼愛者，仁之極也；為我者，義之極也。
或曰：義者，事之宜，非有輕重于人、我也。然理財、正辭、禁民為非，
皆有斂制之意。如先王之制，尊君卑臣，重男輕女，《春秋》書公為「薨」，
而諸侯曰「卒」，尊中國而外四夷，凡此皆義也，然皆為我也。故仁主敷 施，就人而言；義主裁制，為我而言。仁有放之意，義有斂之意。放者，
陽也；斂者，陰也。仁者，熱力也；義者，重力也；天下不能出此二者。
總言之曰：立氣之道，曰陰與陽，曰熱與重；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中國 之聖人以義率仁，外國之聖人以仁率義。11
從上述引文中可見，康有為認為「仁」具有放之意，放者屬陽呈現為「熱力」； 而「義」乃主我、具有斂之意，斂者屬陰呈現為「重力」，康有為總結其「仁」、
「義」系統指出：「立氣之道，曰陰與陽，曰熱與重；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從這可見，康有為從西方熱力與重力之科學觀念，對傳統氣論進行再脈絡化工作，
並進一步將與「氣」觀共生的「仁」、「義」觀念，進行近代物理科學性的詮釋轉 化，論證「仁」的無限擴展性質；而「義」的內涵則轉置為以一己之私強迫人們 接受的準則，目的則在役制他人。正如李三寶先生指出，仁、義兩觀念在《康子 內外篇》中是衝突的。不平等現象乃是「義」在社會的具體表現，而與代表平等 之「仁」並立。12康有為在此以「以義率仁」與「以仁率義」作為中西不同的表
中，敬請參見。
10 所謂「國學近代化」是指以西方近代觀念，對傳統中國思想內涵進行詮釋，使傳統中國學術 思想資源與話語系統，也具有西方近代思想觀念之成素。康、嚴、章三人正是透過西方近代化下 的詞彙與觀念，改變中國思想內部的話語系統與思維慣例，使中國學術從傳統走向近代，而能與 西方近代時代命題相互對話，此即本文所謂中國晚清「國學近代化」之現象。
11 參見康有為：《康子內外篇·人我篇》，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一 集，頁107。
12 以上參見李三寶：〈康子內外篇初步分析—康南海現存最早作品〉，《清華學報》第11 卷第 1、
2 期（1975 年 12 月），頁 213-‐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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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即西方是以平等之仁去領導人為行動；但中國則是以人為去限制平等的發用，
此為康氏在此「以仁率義」與「以義率仁」的潛台詞。
除李三寶先生指出的仁、義衝突外，本文亦進一步指出，在《康子內外篇》
中，「理」成為「義」的同義詞，「義」與「理」已無絕對性與神聖性。康有為解 構了「義」之觀念，如在〈闔闢篇〉指出，道義即是積之既久，習非成是者，而
中，「理」成為「義」的同義詞，「義」與「理」已無絕對性與神聖性。康有為解 構了「義」之觀念，如在〈闔闢篇〉指出，道義即是積之既久，習非成是者，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