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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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
張灝先生曾指出中國近代思想具有一個轉型期。在這轉型期中，傳統概念資 源在新時代命題下受到挑戰，使得中國近代知識分子必須在一個萬國之新世界秩 序下，重新擘畫中國的位置，因此在中國要回應內在取向危機與外在他國的挑戰 下，便啟動了思想轉型的過程。上述這段從傳統到現代的發展過程，即稱之為中 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而「平等」觀念作為中國近代知識分子戮力追求的新 價值，自然也經歷了這段思想轉型過程。1在中國近代思想觀念轉型過程中，隨 著張灝先生所指出的中國近代思想的普遍主義與特殊主義之雙層建構現象，2平 等觀念在近代中國也開展出普遍性平等觀與特殊性平等觀這兩重面向。
本文即欲從轉型時代的角度出發，觀察平等觀念在從傳統到現代的發展過程 中，如何在普遍主義層次上成為中國近代知識分子於理想上的永恆追求；又如何 在特殊主義層次上滿足不同行動者在現實層面的生命—政治目的，追尋中國近代 平等觀念在轉型時代中的形成及發展，以及普遍性與特殊性樣態，即為本文主要 之論述重點核心所在。而在本文研究之中，將可從康有為、嚴復、章太炎等人身 上，看出他們營造了一個近代特殊的話語系統，並藉由此特殊的話語系統，解決 了晚清思想家特有的傳統價值逆反/國學近代化抉擇、理想/現實的矛盾、政界/
家界的衝突等問題。本文的原創即是透過康、嚴、章等三位中國近代重要思想家 之平等論述，勾勒出晚清特有的話語邏輯結構，並觀察當時知識分子是如何依恃 此話語結構，而安頓了中國在新世界文明中的位置，並重新為中國傳統定位的過 程。
1 張灝先生對於轉型時代的起迄年代之說有其發展與變化，在〈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一 文中則明確標定為1895 年到 1920 年初前後。參見張灝：〈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二十 一世紀》總52 期（1999 年 4 月），頁 29；關於張灝先生「轉型時代」觀念的形成與發展研究，
可參見丘為君：〈轉型時代：理念的形成、意義，與時間定限〉，收入王汎森等著：《中國近代思 想史的轉型時代》（臺北：聯經出版社，2007 年），頁 507-‐530；而張灝先生之「取向危機」概 念則可參見（美）張灝：《幽暗意識與民主傳統》（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頁 208-‐211。
2 張灝先生曾指出在中國近代思想轉型時代中，表現出一種前瞻意識，呈現為一種雙層建構，即 希望建構一個富強的民族國家之際，也同時希望是個烏托邦理想社會。而潘光哲先生則指出這樣 的雙層建構，呈現出當時人們在普遍主義與特殊主義間對於理想世界建構的徘徊。本文認為中國 近代平等觀念也在這轉型時代中，徘徊於普遍主義與特殊主義之間，並於其中呈現出其歷史的張 力。關於中國近代思想轉型時代的前瞻意識與雙層建構論述，可參見張灝：〈中國近代思想史的 轉型時代〉，《二十一世紀》，頁38；潘光哲：〈中國近代「轉型時代」的「地理想像」(1895-‐1925)〉，
收於王汎森編著：《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7），頁 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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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論文以中國近代平等觀念的形成為題，因為「平等」此一觀念於中國近代 觀念轉型過程中至關重要，近代中國歷史的發展，即可視為一追求平等價值的歷 程。自甲午戰爭伊始，使知識分子自覺地意識到三十年自強運動的失敗，而在民 族與心理的雙重危機感下，中國走向了西方政教制度學習階段，著手學習日本或 西方新觀念的富強之道，而與甲午戰前的器物學習階段有了區別。3而在當時普 遍認為明治維新或西方富強的關鍵，即是實踐了平等價值的語境下，便開啟了中 國學習西方近代平等觀念的道路。如1897 年〈大隈伯論變更國政〉一文指出：
至維新之後，上土歸人民管轄，始得有其利權矣。又如商業，亦有種種限 制，至維新之後，則不復有縛束其民之心，一視平等，百弊俱廢。昔日之 士，今日則習商務，或商為農工亦無不可也，國家變法，如此之亟，而學 校之政，由是大舉。往日學業最富，首推士人，而今也四民一律，同勉學 業，故士人子弟，不獨以學見長，農工商子弟，亦實有學問智識。其他海 陸軍制，保甲之法，皆變更故態，四民平等，文明之風，博洽朝野，下民 齊稱明治之聖運焉。夫惟能行如此之平等，乃足與外邦互爭其優長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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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可見，明治維新中的平等政策，被追憶形塑為日本明治維新成功的關鍵觀念，
而平等觀念即在甲午戰爭後，伴隨模仿日本的思潮下，逐漸為中國意識到其重要 性，而成為當時中國視為富國強兵的法寶。正是在上述語境下，平等觀念成為中 國近代思想轉型時代中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觀念。5
3 如日人實藤惠秀提到中國自 1872 年開始，派遣留學生至歐美留學，至 1894 年 22 年間未派遣 至日本，直到甲午戰爭日本大敗中國，中國承認日本明治維新有成，具有學習價值後，才於1896 年派出13 名留學生至日本留學，甚至從此之後，留學生皆以日本為主要留學國家，據統計 1905、
1906 兩年，留學日本人數高達每年 8000 人，由此可見，甲午戰後中國確實開始向日本學習。
參見（日）實藤惠秀，譚汝謙等譯：《中國人留學日本史》（北京：三聯書店，1983），頁 36-‐39。
4 參見（日）古城貞吉：〈大隈伯論變更國政〉，《時務報》（上海：時務報館；臺北：京華書局，
1967 年影印本），1897 年 6 月 30 日，第 31 冊，頁 2118。關於日本近代平等觀念的形成問題，
張崑將先生在〈安藤昌義的儒教批評及其對《四書》的評論〉一文中已經有初步觀察，昌義
（1703-‐1762）在 18 世紀左右已經反對儒教五倫關係並主張萬民直耕平等社會，可視為一個無 國家、種族意識的平等主義者。由此可見日本近代平等觀念的興起極早，關於日本近代平等觀念 之形成軌跡，以及與中國近代平等觀念的交涉與互動現象是一有趣議題，有待日後發展。參見張 崑將：〈安藤昌義的儒教批評及其對《四書》的評論〉，《東亞儒者的四書詮釋》（臺北：臺大出版 中心，2005），頁 212-‐213。
5 張灝先生指出 1895 年甲午戰爭為中國思想觀念轉型時代的開始。對於轉型時代的特徵，其定 義道：「所謂轉型時代，是指1895-‐1920 年初前後大約二十五年的時間，這是中國思想文化由傳 統過渡到現代、承先啟後的關鍵時代。在這個時代，無論是思想知識的傳播媒介或者是思想的內 容均有突破性的巨變。」而黃克武先生對此轉型時代的內涵也進一步描述：「中國近代思想史的 轉型時代是中國思想、文化由傳統過渡到現代的關鍵時代，意指1895 至 1925 前後的三十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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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述說明中，可以理解平等觀念在中國近代發展中的重要性，而諸多前輩 學者也關注到這一點。但綜觀目前的研究成果大都是以1915 年後的三綱平等觀 或西方近代的個人平等觀念，來作為中國近代平等觀念的全貌。如陳獨秀
（1879-‐1942）〈憲法與孔教〉一文勾勒的三綱平等論：
尊卑貴賤之所由分，即三綱之說之所由起也。三綱之義，乃起於禮別尊卑，
始於夫婦，終於君臣，共貫同條，不可偏廢者也。今人欲偏廢君臣，根本 已摧，其餘二綱，焉能存在，而瀏陽李女士，主張夫妻平等，以為無傷於 君父二綱，（見本年第五號婦女雜誌社說）是皆不明三綱一貫之根本精神 之出於禮教也。6
若是我們將上述三綱平等視為中國近代平等觀念的全貌，顯然會過於化約中國近 代平等觀念的發展歷程，因為就本文觀察，晚清時期的平等觀念，實與五四時期 有著不同的形成軌跡。王德威先生曾言「沒有晚清，何來五四」，若我們能夠更 細緻地勾勒出晚清樣貌，才能幫助我們更完整地理解五四時代。7而惟有釐清晚 清階段與五四時期平等觀念的接受與轉變，才能清楚掌握中國近代平等觀念史的 形成軌跡與發展歷程。
承上，本文將從中國近代平等觀念論述出發進行歷時性觀察，試圖廓清中國 近代平等觀念的轉型軌跡。本文主要問題意識有三：其一，透過歷時性觀察，關 注晚清階段的平等觀念論述，藉以勾勒近代中國平等觀念的形成軌跡與特殊性；
其二，觀察晚清思想家們如何透過引用本土資源，對西方平等觀念進行會通與理 解，8進一步擘畫出思想家們建構文化混生系統的過程，以及如何透過會通中西 學來回應理想/現實矛盾的兩歧性問題；9其三，藉由思想家的生命─政治視域，
間，中國受到傳統與西力的雙重衝擊，產生了『民族救亡的危機意識』與思想解扭後『基本價值 取向的動搖』。」以上參見張灝：〈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二十一世紀》，頁29；黃克武：
《惟適之安：嚴復與近代中國的文化轉型》（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0），頁 3。
6 參見陳獨秀：〈憲法與孔教〉，《新青年》（北京：人民出版社，1954 年影印本），第 2 卷第 3 期，1916 年 11 月 1 日。
7 參見王德威：《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臺北：麥田出版公司，2003），「導論：沒 有晚清，何來五四」，頁15-‐34。
8 本文受潘光哲先生從中國本位出發，觀察西方民主傳統是如何被吸收此一研究取徑的啟發，理 解到唯有從中國自身視域出發，才能確切掌握中國人特殊理解西方民主傳統的特有方式，以及西 方民主傳統旅行至中國時，所展現出的中國化民主特色，而這樣的思維路徑，即為本論文依循的 方向。以上可參見潘光哲：〈晚清中國的民主想像〉，《二十一世紀》總第67 期（2001 年 10 月），
8 本文受潘光哲先生從中國本位出發，觀察西方民主傳統是如何被吸收此一研究取徑的啟發，理 解到唯有從中國自身視域出發，才能確切掌握中國人特殊理解西方民主傳統的特有方式，以及西 方民主傳統旅行至中國時，所展現出的中國化民主特色，而這樣的思維路徑，即為本論文依循的 方向。以上可參見潘光哲：〈晚清中國的民主想像〉，《二十一世紀》總第67 期（2001 年 10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