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改良意識下的平等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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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嚴復救亡平等追求，於1900 年後開展出革命平等追求的平等觀念內涵，鎖定 於滿漢民族平等革命，以及平等革命精神的修身養成之上。章氏引入民族革命議 題加入平等價值追求對象之中，擴大了中國近代平等觀念的內涵，故可將他視中 國近代平等觀念形成軌跡上第三位開展者。
章太炎的平等觀念伴隨其自身思想，由1903 年的「轉俗成真」到 1908 年 的「迴真向俗」，平等觀念的理解與內涵也隨之轉折。章太炎在1900 年處於改 良陣營之際，曾反對追求平等價值；但在1900 年後，就開始轉而力主革命平等 觀，並於1906 年引入佛學平等思想，藉以純化革命精神並強化革命力道，進入
「轉俗成真」階段。
而後在面臨1908 年無政府主義者衝擊家界的平等理念時，章氏為與其區別，
便引入道家不齊而齊的思想，進入從佛家轉回道家之「迴真向俗」階段，藉以削 減無政府主義者對家界平等的革命力道與烏托邦式一切平等的主張；最後在辛亥 革命君主政體傾覆後，章氏便極少再提出平等的相關論述。本文歸結章氏不談家 界平等議題之因，是因為章太炎認為父子有慈、夫婦有親，故主張家界之中不談 平等。此外，章太炎的平等觀念為修正康有為、嚴復等改良陣營者，以儒學的大 我敘事來束縛與限制小我的說法，故章太炎主張以佛學的無我與不依他平等觀念，
去解放個體小我於集體的大我敘事中，為之後的五四青年一切平等觀埋下平等革 命精神的種子。
此外，章太炎在晚清階段中，以佛學這一本土資源會通學習西學，形成了特 殊的近代化佛學平等觀。章太炎以佛家唯識學的自立主張，挺立了個人的主體性，
並且進一步的在佛學諸法皆空之上，指出個人主體也必須視為空，而在這究竟空 下，即證成平等。其時代重要性在於將傳統佛教的非現世平等觀進行了現世轉向，
以佛學平等價值瓦解集體對於個體的宰制與束縛，並鬆動現世對名教的追逐。而 在以下章節將陸續勾勒章太炎如何會通佛學平等與民族平等、革命平等觀，藉以 推動政治革命而建立共和政府的過程，並深入勾勒章太炎論者個體平等觀念的發 展，以及其平等觀念在整體平等觀念史上的意義與價值。
第二節 改良意識下的平等觀
一般對章太炎平等論述的理解，都是其在民族主義敘事下的滿漢革命平等觀；
但從章太炎個人論者的平等觀念發展看來，過程中多所轉折。1900 年前，章太 炎尚未確定自己的革命立場，曾反對過革命平等與佛學平等觀念，甚至還批評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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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同的佛學革命平等觀具有有華妙之病；3到了1900 庚子拳亂之後，滿清的無 能與不濟，令時人對滿清失望，且當時開始產生保中國不一定要保大清，甚至要 革大清之命才能保中國的主張，4章太炎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下轉向力求革命平等 價值。然而目前學者都僅關注章氏於革命時期的平等觀，卻忽略了其轉向革命陣 營前的平等論述，而本節即透過章太炎在1900 年前的平等論述，來加以勾勒其 改良意識下的平等觀，以作為後文與革命意識平等觀的比較基礎。
一、平等已夙與政平無威：反對君臣平等觀
章太炎在1895 年受到甲午戰敗的刺激，認為經學無法救國，因此從經學訓 詁轉入實際經世活動，加入了上海強學會。稍後並於1896 年擔任梁啟超於上海 籌辦的《時務報》撰述一職。四個月後，因反對康有為孔教論，被康有為的弟子 訕笑而離去。後來與宋恕合辦《經世報》，完成《訄書》大部分內容。1898 年雖 受張之洞（1837-‐1909）之邀去辦《正學報》，但後因政治理念不合而離去。後 來參與汪康年（1860-‐1911）的《昌言報》，卻因戊戌政變朝廷下達「勾黨令」，
章太炎逃至台灣，輾轉於1899 年轉往日本依附梁啟超，並見孫中山談及革命與 排滿，後於1900 年上海國會中，以割辮宣告其從維新轉向革命道路。5
3 王汎森先生指出章太炎早年不喜佛學，如 1897 年章氏直接指出中國士大夫有華妙之病：「病 華妙者，吾懼其不以身殉也。」而章氏早年不喜歡佛學之因，王汎森先生認為乃因章太炎當時以 荀子為宗之故，因此不喜歡持空論言捷徑者，故早年是將佛典作為西北與中亞的史料看待，直到 1899 年〈菌說〉中仍批評佛家與莊子之說：「儒、佛、莊子三家，皆屬理想，亦皆參以實驗，較 之祆教各家，誠若玉之視燕石矣。佛必以空華相喻，莊亦間以死沌為詞，斯其實之不如儒者也。」
從這再對照本文對於章太炎的生命史研究，可知在1900 年前他都仍是改良立場者，故自然站在 儒家立場，反對道家與佛家等與儒家相對的學問，因此當時他自然會反對譚嗣同以佛學立論之《仁 學》，並撰寫〈公言〉一文進行批評。參見章太炎：〈菌說〉，收入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 集（八）》（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頁 6-‐7；王汎森：《章太炎的思想（1868-‐1919）及 其對儒學傳統的衝擊》，頁37-‐39。
4 汪榮祖先生認為，康有為主張保中國需保大清，但章炳麟卻主張保中國必不能保大清；而蕭公 權先生指出，康有為在戊戌變法時代曾指出變法是為了救中國，而保清乃是變法之需，故並不反 對保中國之際也保護清廷這一面，但不能將康有為視為單純忠君或主張君治之人。本文認為，康 有為在戊戌變法之際，選擇了得君行道的道路，而此君恰好是清朝皇帝，故表面看來是保清與忠 君，但實際上應與蕭先生所言相同，實乃為保中國之下也同時保了大清。參見汪榮祖：〈康有為 章炳麟合論〉，《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15 期（1986 年 6 月），頁 152；（美）蕭公 權著，汪榮祖譯：《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1997），頁 193。
5 1900 年 6 月八國聯軍侵華，7 月 26 日唐才常於上海號招名流召開國會，當時參加的人有容閎、
嚴復、章太炎、畢永年等八十多人，容閎為會長、嚴復為副會長、唐才常自任總幹事。然此次國 會由於成員複雜，故宗旨也產生矛盾，如決定不認滿清政府有統治中國之權，但又主張請光緒皇 帝復辟，可知其矛盾與無法成事。而章太炎也自此感到革命、保皇不可不分，故割辮斷義，堅決 地轉入革命陣營，故此次國會可視為保皇與革命分道揚鑣的關鍵事件。關於1900 年國會召開的 相關研究，可參見湯志鈞：《戊戌變法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頁 459-‐473；桑兵：《庚 子勤王與晚清政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第三章 中國議會」，頁 106-‐142；王汎 森：《章太炎的思想（1868-‐1919）及其對儒學傳統的衝擊》，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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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自包衣而外，民無僮僕。昔之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膏者，今亦及 身而息。自冕黼旄鉞、以逮藍縷敝衣者，苟同處里閈，一切無所高下。然 則以種族言，吾九皇六十四民之裔，其平等也已夙矣。復從而平之，則惟 去君臣，絕父子，齊男女耳。9
從上可知，章太炎與康有為一樣都認為貴賤平等、階級平等在中國早已實現，因 此指出「平等已夙」，並且進一步批駁當時追求家庭中父子、夫婦關係的平等是 過度詮釋。章氏針對印度的平等觀念原生語境指出，印度的平等主張是解決種性 問題，是用來拯救時弊之用，並非家庭內倫理問題，章氏以此呼籲中國人不宜有 過度詮釋平等觀念，如其言：
浮屠之言平等也，蓋虧盈流謙，以救時弊，非從而縱之，若奔馬之委轡矣。
何者？身毒之俗，區人類為四等：以婆羅門為貴種，世讀書主祭；其次曰 剎利，則為君相將士；其次曰毗舍，則為商賈；其次曰首陀羅，則苦身勞 形以事畎畝，監門畜之，而臧獲任之。是四類者，慶弔不通，婚媾不遂，
載在冊府，世世無有移易。夫橢顛方趾一也，而高下之殊至是。此釋迦所 以不平，而黨言平等以矯正之也。揉曲木者，不得不過其直，恣言至其極，
則以為鷇卵毛鱗，皆有佛性，其冥極亦與人等。此特其左證之義，覬以齊 一四類，而閎侈不經，以至於濫，有牛鼎之意焉。愚者滯其說，因是欲去 君臣，絕父子，齊男女。是其於浮屠也，可謂儀豪而失牆矣。10
章太炎進一步分析，指出佛陀追求平等價值乃有其不得不如此的歷史語境，故章 氏以歷史事實，去徵別中國人對佛教平等觀之濫用，而指斥那些只滯於平等之說 就加以援用者。由於章太炎在投入革命陣營前，認為中國的問題乃是「法弊」， 清廷尚可挽救，故對於會破壞儒家綱常機制的平等觀念，自然必須加以批駁以維 持君主政體的穩定，這是在保大清立場下的平等論述，因此〈平等難〉中才認為 當時談平等的人，只看見佛教談平等觀念就加以援引，但卻未看見佛陀是在「慶 弔不通，婚媾不遂，載在冊府，世世無有移易」極不平等的種性制度歷史語境下，
感受到為何大家同為橢顛方趾，卻有種性高下之殊，因此而有「釋迦所以不平，
而黨言平等以矯正之」的現象，並非無端的追求平等價值。11針對當時平等觀念
9 參見章炳麟：〈平等難第十九〉，《訄書（初刻本）》，收入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三）》，
頁37。
10 參見章炳麟：〈平等難第十九〉，《訄書（初刻本）》，收入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三）》，
頁36。
11 章太炎基本上是肯定佛陀主張以平等來對抗種性制度的，但卻對於萬物平等這樣的觀念提出 質疑，認為這是佛教為矯正不平等觀念，故必須矯枉過正的結果。如其言：「揉曲木者，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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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渲染太過之跡象，章太炎表示若以勢而言，則「政平而無威，則不行，然則平
有渲染太過之跡象，章太炎表示若以勢而言，則「政平而無威，則不行，然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