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西方平等議題的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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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嚴復在1895-‐1898 年的政論文對於平等觀念的表述，可以歸納出三個 重點：其一，嚴復主張的是西方公德平等觀；其二，嚴復所主張的個人自由平等 價值，是解放政界個人，而非家界個人的自由平等權利；其三，嚴復對於政界個 人自由平等權利的追求，是為了建立國民觀念，而國民觀念的建立，最終仍是以 救亡意識下的國家富強作為終極關懷。因此嚴復所追求的平等價值，乃是政界平 等價值，而非如五四時人所追求的家界與社會、經濟、個人平等價值。由此可知，
嚴復在這時期所追求的西方平等觀念，僅衝決了君臣綱，而未涉及家界問題，這 是在掌握嚴復前期救亡意識下西方平等價值追求時，需留意之處。
第三節 西方平等議題的引入
1898 年 9 月 28 日戊戌政變中六君子被殺事件，對嚴復造成了極大的震撼。
如〈戊戌八月感事〉中詩云：「求治翻為罪，明時誤愛才。伏屍名士賤，稱疾詔 書哀。燕市天如晦，宣南雨又來。臨河鳴犢嘆，奠遣寸心灰。」35又如其在1899 年後寫給張元濟的書信中指出：
國論變更以還，士之有心救時者，大都蔽以黨字束置高閣。上之用人既已 如是，則下之求友亦將以是為抉擇。故其甚者至欲尋一䭛飯之館而猶難也。
歲月悠悠，真不知何以自了也。…⋯…⋯南洋公學將有譯書之局，俾公得安研 其間，不覺為之狂喜。大者則謂譯書為當今第一急務，喜提倡之有人；小 者則為吾兄慶一枝之借，取過目前，且不至銷耗精神於無用之地也。36
由上可見，嚴復確實從戊戌政變後受到衝擊，為能安度晚年故萌生退回譯書之界 發揮所長的念頭，因此1900 年後所見嚴復的論述，盡為譯書按語工作。雖然退 回譯書世界，但嚴復仍依循著1895-‐1898 年的思想基礎，繼續在翻譯工作透過 按語與西方對話，而有一些在前期基礎上的不同創發，這就是嚴復在1900 年前 後心路歷程的寫照。37
綜上即可確定，戊戌政變確實是使嚴復從原先改良與革命道路的游移立場中 脫離，確定其晚年以改良為基調的關鍵事件。前揭嚴復寫給張元濟的書信中指出
35 參見嚴復：〈戊戌八月感事〉，收於王栻主編：《嚴復集》（詩文卷下），第 2 冊，頁 414。
36 參見嚴復：〈與張元濟書·一〉（1899），收於王栻主编：《嚴復集》（書信），第3 冊，頁 524-‐525。
37 故如 Schwartz 曾指出，1895 年至 1898 年，嚴復所發表的〈論世變之亟〉、〈原強〉、〈救亡決 論〉等文章，清楚表明了其對世界的整個看法與基本觀點，也成為其往後翻譯基礎，嚴復之後翻 譯赫胥黎、亞當斯密、孟德斯鳩、穆勒作品時所加的按語，也都維持上述政論文時期的一貫主張。
See Benjamin 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 Yen Fu and the West, p.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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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些翻譯與按語中，嚴復引入了諸多西方政治觀念元素進入平等觀的討論視 野中，豐富了中國近代平等觀念的內涵，以下即從他民主、種族、職業平等觀之 論述談起。
一、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宗法社會的民主平等
隨著1900 年後，民主觀念在中國開始被大量討論的現象，44嚴復在1900 年後其平等論述的最大突破即是引入了民主平等觀念，將平等價值視為民主與否 的關鍵。嚴復在1900 年後針對亞當斯密(Adam Smith, 1723-‐1790)《原富》部丁 篇七「論外屬」中，「君主之國，待奴婢以恕，而民主之國，待奴婢以苛」之主 張，透過其按語45指出，斯密所指出的公產民主，並非真正的民主，因為真正的 民主，是沒有奴婢的。嚴復否定了斯密視希臘羅馬的公產民主為近代民主國家的 主張，這是因為嚴復的民主之國觀念，必然要具備平等價值，與斯密不同所致。
46由此可知，平等自1900 年後開始，被嚴復視為是否為民主之國的關鍵。
然而就在嚴復以平等價值，作為民主與否的判斷關鍵之際，他必須要面對不 同民主政體的抉擇，即：共和政體之民主或君主政體之民主抉擇問題。不過在其 生命─政治語境下，他對這問題很快有了答案。因為如上所言，1900 年之際其 年近五十，且需安定生活，故自然傾向於相較穩定的改良陣營，肯定立憲派所主 張的立憲民主，而反對革命陣營主張的共和民主觀，因此我們即可在嚴復於1900 年後的論述中，看見其論證君主政體下的君主立憲平等正當性。
嚴復在孟德斯鳩(Charles de Secondat, Baron de Montesquieu, 1689-‐1755)
《法意》卷五第五章〈民之治制，其立平等之基何如〉中指出，民主國家中，有 由政制造成的不平等，如小民以勞力謀食，但卻因力役供國而加貧；或如人民仗 恃平等價值，卻不盡義務的現象，而這樣的口惠平等，孟德斯鳩認為乃是「假平 等」，47 對此嚴復按語指出：
44 金觀濤，劉青峰著：《觀念史研究：中國現代重要政治術語的形成‧附錄二：百個現代政治術 語詞意彙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頁 535。
45 例如羅馬史中記載，在羅馬尚未改制而還號稱公產民主時，便有奴隸因為稍微忤逆主人而被 施以磔刑後丟到沼澤餵魚的事，故斯密認為民主之國在對待奴婢上仍然苛刻。以上參見（英）亞 當·斯密著，嚴復譯：《原富》（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上冊，頁 474，此書嚴復於 1897 年 著手翻譯，至1900 年脫稿，1901-‐1902 年由上海南洋公學譯書院陸續出版，參見王栻主編：《嚴 復集》（按語卷）（北京：中華書局，1986），第 4 冊，頁 853。
46 如其按語指出：「故嘗謂古無民主，若希臘，若羅馬之舊制，乃以權力之均，不相統屬，不得 已聚族而為之，此謂合眾可，謂之民主不可。何則？以其有奴婢故也。」「國即為民主矣，則人 類平等，有雇役而無奴虜，而後其義始純，無抵牾之弊。設有奴婢，則民以貴賤為差而轉相棣，
必統于一尊，為君主而後可也。」參見（英）亞當·斯密著，嚴復譯：《原富》，上冊，頁474。
47 從這可見，孟德斯鳩區別了真平等與假平等觀念，而孟德斯鳩反對的假平等是空言的口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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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觀之，則中國古之井田，固民主之政矣。而其時有諸侯君主者，蓋緣 宗法社會而兼民主之制也。季氏之伐顓臾，并兼之事也，故孔子曰：「有 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 無傾。凡此皆民主平等之法言，而孔子舉而誦之耳。48
如嚴復在按語即指出，孔子思想中曾主張若財務合理分配就沒有貧窮；上下和睦 就不必擔心人民少；社會安定國家就沒有傾覆的危險，這裡顯示出嚴復欲以孔子 思想來建構並正當化君主政體下的民主平等觀。嚴復認為孔子這些主張說明了宗 法社會下能兼有君民平等與民主的情況，并認為孔子所言正是一種宗法社會中民 主之制最好的描寫，故嚴復認為君主立憲政體乃是一種不平等中的平等，說明宗 法社會之君主政體下亦能具有君民平等價值，而這即可稱為民主之國。
而嚴復也意識到必須提昇人民政治公德，才能令君主立憲平等不再退回君主 專制，因此其再次強調其民力、民智、民德之培養。如嚴復在《法意》卷八第二 章〈民主精神之弊〉中，對於孟德斯鳩指出民主的缺點在於「平等之失中」，即 過與不及，所謂不及，即指不夠平等就會出現貴族、君主；而過於平等，則形成 專制，因為唯有專制才能令天下平等。49嚴復反對孟德斯鳩所主張的君王專制平 等觀，而力主君主立憲平等，以避免君主專制下，聖人宰制百姓而追求低度發展 的太平，或出現不肖者不服乎賢，愚者不令於智，而弱者不役於強等現象，如嚴 復按語指出：
斯民之智德力，常不逮此制也。夫民主之所以為民主者，以平等。故班丹 [亦譯邊沁]之言曰，人人得一，亦不過一。此平等之的義也。顧平等必有 所以為平者，非可強而平之也。必其力平，必其智平，必其德平。使是三 者平，則郅治之民主至矣。不然，使未至而強平之，是不肖者不服乎賢，
等，因為這種空言之平等價值將導致人民敖惰，使人沒有意願勞作而導致國家貧弱，故在以富強 為目的下，孟德斯鳩認為暫廢平等價值是可以被允許的。如《法意》所言：「平等之說，而工人 匠作有敖惰之容，自由新民陵轢舊族。凡此皆可慮之患。假其有是，為國家長計，暫廢平等之說 不用可也。雖然，是所廢者，亦名平等耳，非真平等也。何則？夫使民以力役事國而受損，是其 身不得與其儕偶均勞役也；又使其人緣此而應盡之義務有不能盡者，是其儕偶不得與其身均勞逸 也。凡此皆不平也，故曰所廢者非真平等也。」參見（法）孟德斯鳩著，嚴復譯：《孟德斯鳩法 意》（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頁69，此書嚴復不知何時著手翻譯，但《全集》考證應於 1900 年後，據嚴復日記指出脫稿於1909 年，1904 年出版三冊，其後 1905 年、1906 年、1907 年、
1909 年各出一冊共七冊，參見王栻主編：《嚴復集》（按語卷）（北京：中華書局，1986），第 4 冊，頁935。
48 參見（法）孟德斯鳩著，嚴復譯：《孟德斯鳩法意》，頁 69。
49 參見（法）孟德斯鳩著，嚴復譯：《孟德斯鳩法意》，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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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者不令於智，而弱者不役於強也。50
嚴復認為唯有提昇人們的政治意識，才能維持君民平等的政體，而不再走回君主 專制的道路。嚴復認為，若是尚未能令人人發展力、智、德時，是無法建立民主 觀念的，因為必須完成平等的公德教育，才能令中國從傳統賤眾語境轉移到從眾 語境，而完成民主語境的建立。
如嚴復在《社會通詮》翻譯著作中，對於甄克思論政黨之分的部份，提到古 代並無從眾之說，但仍有門戶黨人的存在，各黨對於外人的意見分歧不用討論，
若說及黨內起了爭執，內部爭執也不用「三占從二之術」，如甄克思指出：
初占探丸，均非所用。一議未決，考於舊章，舊章不足，乃為調停，調停 不能，惟有戰耳，勝者得之，負者噤若。故古眾人之于議也，設非盡同，
初占探丸，均非所用。一議未決，考於舊章，舊章不足，乃為調停，調停 不能，惟有戰耳，勝者得之，負者噤若。故古眾人之于議也，設非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