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歐遊後對平等的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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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良行動，這種兼顧理想/現實的平等世界，也令康有為的烏托邦世界如張灝先 生指出，是一種不同於佛道存在烏托邦的社會烏托邦世界。96
而公羊三世說作為康有為一生為人所樂道者，關鍵在於三世說以一種今文經 學微言大義的特質，將西方觀念匯入中國傳統儒學之中，進行儒學現代化的工作。
而今文經學與康有為的平等觀念可謂密切相關，若是沒有今文經學的協助，則康 有為便難以引入西方平等觀念。其中的關聯在於中國自古即為一道德一元論社會，
故任何觀念必然貫通公私領域，在這狀態下會產生一個問題，即康有為引入西方 君臣平等時，必然會觸及父子與夫婦平等問題，但康有為的啟蒙，一直以來外顯 於人的部份，都僅止於政界而不談家界，因此當康有為面臨這樣的矛盾時，其便 使用今文經學來加以解套。
故其三世說中將家界平等視為太平世之事，而當下為據亂世因此無法平等，
此種論述即賦予了晚清諸多不平等現象的合理性。而康有為正是因為今文經學的 微言大義與進化特性，成功只談政界君臣平等，避過家界與社會平等與否的問題。
故從這可見，康有為之今文經學與平等觀念密切相關，無今文經學的三世說則無 法進行其政界平等論述。這是從今文經學的特殊形式與康氏平等觀之關係上來談；
若從內容上來說，康有為引用今文注疏，指出孔子乃是中國首位談階級平等之人，
或是孟子也主張平等觀念，康氏從內容締結了今文經學與平等觀的關係，以上都 呈現出今文經學對康氏平等觀建構上的重要性。不過康有為在他經學著作中談到 平等觀念的用例不能算多，應當跟康有為必須小心翼翼的主張政界平等而避免危 及家界秩序有關，因此康氏無法在經學中大談平等，以避免誤觸經學中家庭紀綱 的敏感神經，這應可作為康有為經學中不多談平等觀念的原因關鍵所在。
第四節 歐遊後對平等的擱置
康有為在遊歷歐美之後，看見歐西號稱平等之邦卻有諸多不平等之事，瞭解 平等觀念的理想與實踐基本上並不一致，因此其不再迷信平等，故我們可以看見，
康有為的平等論述自1905 年後即有明顯轉向。97從康有為政論文章歷時分布與 行文風格，可看出在1905 年《物質救國論》前後，為康有為平等論述的一個分 水嶺。98而從1905 年《物質救國論》前後期來看，便可發現康有為對平等觀念
96 （美）張灝，高力克譯：《危機中的中國知識分子：尋求秩序與意義》，頁 78。
97 關於康有為歐遊路線考察，可參見高嘉謙：《漢詩的越界與現代性：朝向一個離散詩學
（1895-‐1945）》（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7），「文人流動與歷史記事年表
（1895-‐1945）」，頁 297-‐308。
98 康有為《物質救國論》一冊撰成時間根據康有為 1907 年寫給梁啟超的信中指出，乃是於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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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立場轉向：從推崇平等觀念為去苦得樂99之唯一關鍵，轉向到認為應關注於物 質與工業問題，以下即從實例來觀察康有為1905 年後的平等觀念變化情況。
一、從公明正直到壓制等別：對西方平等觀的想像瓦解
康有為在早先著作中，都將歐美視為平等觀念的象徵，但那是由於尚未周遊 各國，故僅能從文獻中想像著歐美為平等自由之邦；然而等到其自行遊覽歐洲後，
即在自我驗證下瓦解了以往的歐美平等想像，並認為不平等狀況實與中國相同而 無差異。如：
歐洲者，今世號稱文明發生之地也，吾既遍游各國，而深觀盡攬之矣。雖 有所未盡然其大體亦既暴露矣。若其輾轉發達之由，亦既考其所以然，而 審其進化之序矣。未游歐洲者，以為其地皆玉堂瓊樓、閬苑瑤池，以為其 人皆神仙豪傑、賢聖明哲，以為其政皆公明正直、平等自由。及今游之，
則其乞丐之夫，窮困之子，貪詐、淫盜、殺掠之風，苦惱之情，飢寒、污 穢之狀，壓制等別之事，及宮室之古陋卑小，道路之狹隘不潔，政治之機 巧變詐，專制壓抑隔絕、不完不備，一切人情風俗事勢，乃皆與中國全同 合化而無有少異。100
從上可以看見，康有為歐遊之後，有一從西方「公明正直」的想像，到「壓制等 別」的瓦解過程。康有為之所以親自摧毀以往的歐美平等想像，本文認為關鍵在 於康有為意識到必須立即轉向追求其他價值，才能避免政界平等觀進一步動搖三 綱結構，故其言：
年成於加拿大，而序文則是成為1905 年 3 月，出版時間則是 1908 年。今本文以序文寫成之年 作為本書完成的年代，以上各時間點可參見康有為撰，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 七集，頁62。
99 「苦」是康有為思想中的一個主要觀念，因為其通盤主張即求樂去苦，而其對於苦有諸多描 述且包含上下，不管階級的窮人之苦、富人之苦；身分的君王之苦、臣子之苦；倫常的父母之苦、
子女之苦等等。其對各種行動者之苦，都予以同情理解。在其自然人性論支撐下，人的本質就是 要求樂，即使看起來總是求苦的僧侶，也是在追求涅槃之樂下的小苦，終究是為了求樂而作苦行。
康有為透過分析，找出了苦的根源即是不平等，因此既然求樂去苦為通則，則去除不平等而追求 平等就成了必然的結果，而不平等之形成即在於有級界，故推倒級界，就成為追求平等的必要手 段，如其在「去級界平民族」中指出：「人類不平等者有三：一曰賤族，一曰奴隸，一曰婦女。
不平之法，不獨反於天之公理，實有害於人之發達，觀印度而知之矣。」故康有為的平等觀念理 據，乃是建立在人類本性求樂去苦之上，而求樂去苦既是天性，也是天之公理，故象徵著人間最 不平等的三種身分之革除，即：賤族、奴隸與婦女三者，就具有其必然性與正當性。而從上可知 康有為的平等觀念內涵，具有人性求樂去苦的意志於其中。參見康有為：《大同書》，收入氏著，
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七集，頁38。
100 參見康有為：〈物質救國論〉，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八集，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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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凡人道皆有形骸，則皆待於衣食居處，當中世千年黑暗時，固遠不及我 國，即在近世論道德之醇厚，我尚有一日之長，即不易比校，然亦不過互 有短長耳。今以其一日之強富，宮室器用之巧美，章程兵政之修明，而遂 一切震而驚之，尊而奉之，自甘以為野蠻，而舉中國數千年道德教化之文 明一切棄之，此大愚妄也。101
康有為正是在上述中國文化危機意識下，停止對於平等價值的追求，避免危及中 國傳統道德倫常秩序。且康有為在歐遊之中，認清了歐美諸國之富強並非因為平 等政教理論所致，而是取勝於物質上的勝利，因此主張中國輸給外國的只有在工 藝兵炮等工業技術上，應當專注於實際物質精進的形而下者，不應空談形而上者，
否則舉國皆談平等則將無法禦敵。正是在此語境下，康有為從主張平等啟蒙轉向
「物質救國論」：
夫工藝、兵炮者物質也，即其政律之周備，及科學中之化、光、電、重、
天文、地理、算數、動植、生物，亦不出於力數、形氣之物質。然則吾國 人之所以遜於歐人者，但在物質而已。物質者，至粗之形而下者也，吾國 人能講形而上者，而缺於形而下者。然則今而欲救國乎？專從事於物質足 矣。於物質之中，先從事於其工藝、兵炮之至粗者，亦可支持焉。若捨工 藝、兵炮而空談民主、革命、平等、自由，則使舉國人皆盧騷、福祿特爾、
孟的斯鳩，而強敵要挾，一語不遂，鐵艦壓境，陸軍並進，挾其一分時六 百響之炮，何以御之？102
從上文中所言「空談民主革命、平等自由」，首先可理解康有為反對的平等自由，
是革命陣營立場下的平等自由，而非其早期主張的平等自由觀念。因此康有為拋 棄追求平等價值，有很大原因是因為革命黨人開始將平等價值作為民族革命的動 力，故令康有為試圖強調物質的重要性，去加以扭轉時人對於平等觀念的無限追 求；其次，從這也可看出康有為改良主義立場的平等價值追求，對象僅止於從君 主專制到君主立憲，與革命黨要追求民族革命的平等價值立場截然不同。
深思康有為與早期提倡平等自立不同，提倡物質救國的關鍵，即在於其認為
「勢」有所變化，在其尚勢思維下，才會有捨棄平等而主張以物質為先的言論。
101 參見康有為：〈物質救國論〉，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八集，頁 66。
102 參見康有為：〈物質救國論〉，收入氏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八集，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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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康有為在《法蘭西遊記·法國大革命記》（1905 年）中指出助美自立，仗劍成 功的法國名將侯爵拉飛咽，欲以在美國行之有效的政治平等施之於法國，沒想到 不僅不成功，反而產生了美國觀念不符法國語境的問題。103因此康有為認為雖 然拉飛咽所持人權平等、主權在民、普通選舉等法，乃是天下公理之至、至公至 平之理、大同世之極則，但卻由於未能體察勢之適切與否即妄行援用，故造成水 土不服。104從這也可看見，康有為在中國近代兩歧性語境中，選擇了現實而懸 置了理想，認為應順勢利導，而非一昧追求理想。
觀察康有為早年追求平等價值時，蘇輿等人即批評康有為未注意到平等觀念 與中國語境不相符的問題，而有趣的是此處康有為批評革命黨人的民族革命平等
觀察康有為早年追求平等價值時，蘇輿等人即批評康有為未注意到平等觀念 與中國語境不相符的問題，而有趣的是此處康有為批評革命黨人的民族革命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