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具道家色彩的平等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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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昧之未開也，童幼之未經教育也，盲然受驅於形氣，若禽獸然，順其耆 欲，為自營之競爭。浸假而思理開明，是非之端稍稍發達，乃知有同類為 一己之平等。所謂理想，所謂自由，所謂神明，三者實為同物，非其一身 之所獨具也，乃一切人類之所同具，而同得於天賦者此老氏所謂知常。由 是不敢以三者為己所得私。本一己之自由，推而得天下之自由，而即以天 下之自由，為一己之自由之界域、之法度、之羈紲。蓋由是向者禽獸自營 之心德，一變而為人類愛群之心德，此黑氏所謂以主觀之心通於客觀之心 Objective mind。客觀心非他，人群之所會合而具者也。72
這裡即扣合了上述人心必然進化的心德天演概念，並將「平等愛群」作為「心德」
最終進化並能共同享知之價值，嚴復順勢的將平等價值推至物競天演之後實現。
進一步言，嚴復是認為時人民智未開，故所談之平等都是為了個人私欲的「禽獸 自營」，而非心德天演後集體大公之下的平等心德，因此嚴復正是以心德天演論 來保證公平等的實踐。這裡可見嚴復是透過心德天演論的敘事，將平等置入於進 化論中；而此處也可再次驗證嚴復追求的個人平等乃是在集體大公下的平等，而 非個人的私利平等。
嚴復在這時期，懸置了對平等價值的立即追求而放置於進化之後，目的是要 維持中國傳統倫理秩序，避免平等淪於個人私欲追求的工具，嚴復主張唯有在民 智已開後所產生的平等價值才是真正的平等，以此回應當時革命黨人引用盧梭天 賦人權論追求一切公私絕對平等的主張。本文認為，正因晚清思想家如康有為、
嚴復等人，僅想推行君主立憲之政界平等，而並未想推翻君主政體，故作為君主 政體的儒學紀綱，仍是他們必須保護的對象，因此當他們面臨自1902年民間或 者是無政府主義者所興起的家庭革命或三綱革命危機之際，康有為與嚴復等改良 主義者，便必須要作出回應，以避免西方公德平等觀念瓦解儒學三綱結構，因此 才產生了前述中西公私二元二分思維，目的即是將平等觀念限縮於公領域之中，
避免衝擊中國家國同構下家界秩序與倫理傳統。嚴復回應中西公私二元二分思維 的方式，即可以其1900年後，強力主張唯有物競天擇後個人才能擁有永恆平等 的心德天演論為代表。
第四節 具道家色彩的平等觀
嚴復以老子形上學中萬物產生於某一終極實在的「一元泛神論」，去對照會
72 參見嚴復：〈述黑格爾唯心論〉，收入王栻主編：《嚴復集》（詩文卷上），第1 冊，頁 21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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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斯賓塞形上學中同質單一的「不可知之物」，以此將進化論思想中國化，而形 成了不同於西方的中國式進化論。73本文認為嚴復的中國式進化論，正因融入道 家思想集體先於個體的自然道體之說，故具備了維護君主政體之功能，這是西方 進化論所未有，而中國式進化論所獨具的功能。74而也正因如此，嚴復會以道家 思想會通進化論之因，本文認為關鍵即在於道家重視集體優於個體的自然道體說，
恰好符應嚴復主張國家優於國民的救亡強國優先性，因此在其追求平等價值時，
便自然採用道家思想，而呈現出道家的身影。以下就從嚴復的平等言論中，進一 步勾勒其從道家思想中所開展出的近代化道家平等觀並析論之。
一、平太與知常：道家思想詮釋下的平等75
嚴復對老子思想是具有極大好感的，其認為老子是中國最能與西方會通的思 想家，故其將平等價值與道家思想扣合，透過《老子》來會通自由、平等、合群 等西方觀念。如其對於《老子》第三十五章的評語中，提到了平等。讓我們先對
《老子》第三十五章：「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一句進行討論。
據陳鼓應先生註解指出，所謂「執大象」乃指「執守大『道』」，「天下往」則指
「天下人都來歸往」，「往而不害」則指「歸往而不互相傷害」，「安平太」則指「大 家都平和安泰」。76
而嚴復對於「執大象，天下往」評語道：「人皆有所執，特非大象。大象，
道也。即上章萬物之所歸者。」這裡嚴復對於「大象」的理解正確，如同河上公 注：「『象』，道也。」成玄英疏：「大象，猶大道之法象也。」、林希逸注：「大象 者，無象之象也。」都與嚴復所言大象即道，為萬物所歸者的認知相同，然而特 別之處，是嚴復認為人所謹守者，除了萬物所歸的不可思議之道外，還有其他應 當執守的部份，這即與傳統中國對老子的解經有了不同。除了對於道的執守外，
嚴復認為尚需執守者的價值關懷為何？從其對「往而不害，安、平、太」一語的 註解中可知，嚴復言道：「安，自由也；平，平等也；太，合群也。」這裡我們 以傳統中國《老子》注疏來進行比較。
首先是被嚴復定義為自由的安，據陳鼓應引王引之（1766-‐1834）《經傳釋
73 以上參見 Benjamin 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 Yen Fu and the West, pp.200-‐203.
74 關於嚴復的中國式進化論內涵、特色與價值，可參見郭正昭：〈從演化論探析嚴復型危機感的 義理結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1978 年第 7 期，頁 527-‐555；金觀濤、劉青峰：《中 國現代思想的起源》，頁290-‐297。
75 《《老子》評語》一書，是嚴復為他門生熊季廉重編的老子經典所撰寫的評語，同年還有《群 學肆言》與《群己權界論》出版，並完成《社會通詮》的翻譯，而繼續翻譯《法意》的工作。參 見Benjamin 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 Yen Fu and the West, p.197.
76 以上參見陳鼓應注譯：《老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頁 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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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指出：「安，猶于是也，乃也，則也」；而「太」字，陳鼓應指出古本多作泰，
如傅奕本、《釋文》、《次解》本、蘇轍本、林希逸本「太」均作「泰」，故陳鼓應 認為應視同「泰、安、寧」的意思，並引蔣錫昌（1897-‐1974）之言：
奚侗云：「安寧，平和，通泰皆申言不害誼。」訓「安」為安寧，非是。
嚴復云：「安，自繇；平，平等；太，合群也。」以今人所習用之新名詞，
強合之老子，更非。77
從以上可以看見，嚴復不論是刻意的，抑或是誤讀，或是不自覺的誤讀，都呈現 出以一種想當然爾的理解方式去註釋安、平、太的現象。而這樣的註解方式，更 多的可能是有意的誤讀，即嚴復欲透過此種轉譯編碼的形式，促使道家老學思想 近代化，使中國道家思想亦具備與西方對話的能力。除此處外，如前述嚴復指出：
草昧之未開也，童幼之未經教育也，盲然受驅於形氣，若禽獸然，順其耆 欲，為自營之競爭。浸假而思理開明，是非之端稍稍發達，乃知有同類為 一己之平等。所謂理想，所謂自由，所謂神明，三者實為同物，非其一身 之所獨具也，乃一切人類之所同具，而同得於天賦者此老氏所謂知常。78
這裡嚴復也是將「平等」理解人類心德天演後的理想、自由、神明之發達，並將 此比附為《老子》十六章指出的「知常」之義。老子「知常」之義是指人應當掌 握萬物反覆循環、運動、變化，並達到和諧狀態之永恆規律之義，79故從這裡可 見，嚴復認為「心德」由「自營競爭」到「同類平等」的天演過程，乃是一種萬 物變化永恆規律，而自由平等價值即是人人所應知之「常」，在此可見嚴復以道 家老子思想會通西方平等價值的表現。
正如Schwartz 指出嚴復在對《老子》的評語中，可證實嚴氏對達爾文與斯 賓塞的信仰；而從夏曾佑為《老子評語》所作的序中可看出，嚴復認為老子思想 與達爾文、孟德斯鳩、斯賓塞相通，才會以道家老子作為其會通中、西思想的中 介，賦予了老子學說有關近代西方的觀念元素，為中國道家思想近代化盡了一份 心力，80而西方近代平等觀念正是在嚴復的會通行動下，擁有了道家思想的根源
77 參見陳鼓應注譯：《老子今注今譯》，頁 205-‐206；蔣錫昌：《老子校詁》（上海：上海書店，
1996），據商務印書館 1937 年版影印，頁 232。
78 參見嚴復：〈述黑格爾唯心論〉，收入王栻主編：《嚴復集》（詩文卷上），第 1 冊，頁 210。
79 以上參見陳鼓應注譯：《老子今注今譯》，頁138；陳鼓應：《老莊新論》（臺北：五南，2008），
頁344。
80 參見 Benjamin 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 Yen Fu and the West, pp.197-‐198.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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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據，與中國思想有了緊密的聯繫。二、太陽居中與法於自然：君民平等的道家詮釋
本文認為，道家言論中雖然看似有天下往而不害的自由色彩出現，81但始終 仍有一「大象」的終極預設，即道家的自由觀必然仍統攝在大象這一元之下，因 此嚴復的近代化道家平等觀，絕不會是西方個人自主權利平等，而會以國家為最 終關懷。故從道家開展出的平等觀念，當然會有助於論證君主政體的正當性，即 君主在上如天地一般不以仁為仁，任萬物自然發展，這即是嚴復心目中中國式進 化論下，無為而君民共治的君民平等想像。正因道家思想結構與嚴復政治立場主 張有內在吻合性，故嚴復才會從道家思想出發，指出應以道家萬物聯若一體概念，
來解決中國傳統儒家君主專制中君臣上下懸隔的問題。此外，嚴復從進化論中還 領悟到客體優於主體的概念，這也使嚴復自然的與道家道體優於個體的概念結合。
然而要注意的是，嚴復對於平等價值的追求，僅是想要鬆動君主專制而走向君主 立憲平等，並非要推翻君主政體，嚴復的主張是希望保持一種君民「上下聯若一 體」的平等關係雖仍然為君主政體，但絕非傳統儒學中絕對宰制的君民上下不平 等關係型態。
承上，嚴復便以一些道家宇宙觀，去論證君民上下平等的君主政體正當性。
如嚴復在《政治講義·自敘〉中，首先以哥白尼的靜天動陽說，證明了地球是太
如嚴復在《政治講義·自敘〉中，首先以哥白尼的靜天動陽說，證明了地球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