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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乾嘉之際漢學之形成與第四期學術史著作宋學概念之重構

第二節 道統論述與建構之摧毀及詮釋權之獨攬

《伊洛淵源錄》以編纂學脈承載道統之學術事業,為道統論述與建構開創一 新格局,同時亦形成一新傳統,持續影響第二、三期之學術史著。然新傳統藉由 歷史之推進與發展,亦將逐漸成為舊傳統,而為另一新傳統所挑戰與回應。

第四期學術史著作,對於前三期所形成道統論述與建構之學術傳統,亦嘗試 加以挑戰與回應,而此一契機之出現,即為論述與建構之學術身分、立場,已逐 漸轉型為漢學社群。蓋前三期之道統論述與建構,無論其特色或內涵有何差異,

要皆不離理學社群之學術身分與立場。然至第四期時,其學術與立場卻有極大之 轉變,此即:康熙、雍正、乾隆等清初統治者,以帝王身分之高度,親臨道統論 述與建構,並獨攬道統詮釋權於一身,致使傳統以來,為理學社群所把持之道統 論述與建構之詮釋權,產生極大之衝擊。此一衝擊,主要呈現於兩大面向:第一,

道統詮釋權為帝王所獨攬,致使道統論述之君權化。第二,學術史著作之道統論 述與建構遭受摧毀,產生論述上之寒蟬效應。以下就上述二項展開論述:

一、道統詮釋權之獨攬與論述之君權化

清初帝王對於道統論述與建構,始於康熙,如《清聖祖實錄》〈聖祖仁皇帝 實錄序〉云:

我皇考參贊位育之神,欽明精一之蘊,雖非簡牒所能殫述,而鴻謨駿業,

炳於紀載,與天無極,萬世勿諼,後之紹作君作師之任,求治統、道統之 全者,於是乎在。44

此段道統論述與建構之最大特色,即以君王身份結合道統之承繼者,此即上述所 謂「作君、作師」、「治統、道統」之論述方式。易言之,康熙即緊扣「帝王」、「君 權」特有之身分出發,而進行道統論述。此一概念,實際上形成於〈日講四書解 義序〉之中:

朕惟天生聖賢,作君作師,萬世道統之傳,即萬世治統之所繫也。自堯、

舜、禹、湯、文、武之後,而有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自《易》、《書》

《詵》、《禮》、《春秋》而外,而有《論語》、《大學》、《中庸》、《孟子》之 書,如日月之光昭於天,岳瀆之流峙於地,猗歟盛哉!蓋有四子而後二帝 三王之道傳,有四子之書而後五經之道備,四子之書得五經之精意,而為 言者也。孔子以生民未有之聖,與列國君大夫,及門弟子,論政與學,天

44 〔清〕雍正:〈聖祖仁皇帝實錄序〉,《聖祖仁皇帝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清實錄》,

第 4 冊),總頁 3b-4a。另,以下所引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實錄,皆據中華書局《清實錄》

本,然由於各朝實錄纂修人員並未固定,難以著錄,故徵引時唯著錄書名、卷次、日期,以 及收錄於《清實錄》中之冊數、頁數,不再詳注出版項目。

德王道之全,修己治人之要,具在《論語》一書。《學》、《庸》皆孔子之 傳,而曾子、子思,獨得其宗,明新止至善家國天下之所以齊治帄也,性 教中和,天地萬物之所以位育,九經達道之所以行也。至於孟子,繼往聖 而開來學,闢邪說以正人弖,性善仁義之旨,著明於天下,此聖賢訓辭詔 後,皆為萬世生民而作也。道統在是,治統亦在是矣。45

此段道統論述之內涵,實際上並未逸出於理學社群所論述之框架。如傳承聖賢為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又如傳承道統之經 典為《論語》、《大學》、《孟子》、《中庸》四書等,皆為理學社群所主張者。然而,

帝王所念茲在茲者,究竟在於如何有效掌控政權,如何有效統治群眾,是以康熙 論述道統時,皆特意突顯欲藉由道統穩固治權之心態,並將《四書》中所承載道 統之道,無論是「論政與學」、「天德王道」、「修己治人」等德目,抑或是「明新 止至善家國天下之所以齊治平」、「性教中和」、「性善仁義」等內涵,皆導向於「治 統之所繫」。因此,道統之「道」,遂成為治統之「治」是否能延續下去之重要關 鍵。反之,若能確實掌握治統,則意謂道統之大任,亦已降於斯人,是以君王若 能以恢弘道統為己任,則其治統自能更形穩固,而延續不絕。反之,若治統不能 延續甚或斷絕,則當責以君王未能有效恢弘道統之故,故以下續云:

歴代賢哲之君,創業孚成,莫不尊崇表章,講明斯道。朕紹祖宗丕基,孳 孳求治,留弖問學,命儒臣撰為講義,務使闡發義理,裨益政治,同諸經 史進講,經歴寒暑,罔敢間輟。茲已告竣,思與海內臣民,共臻至治,特 命校刋,用垂永久。爰製序言,弁之簡首,每念厚風俗,必先正人弖,正 人弖,必先明學術,誠因此編之大義,究先聖之微言,則以此為化民成俗 之方,用期夫一道同風之治,庹幾進於唐、虞、三代文明之盛也夫。46 由於政權必須永續傳承,是以道統之道,亦須恢弘不已,而恢弘道統,莫若以「明 學術」、「正人心」之方式最為快捷,故康熙編纂此書之目的,即為用以資藉。此 外,《清聖祖實錄》卷一百一十亦載:

唐、宋、明歷代,各有刊刻帝王文集,典例昭然,我皇上聖德神功,卓越 千古,道統治法,兼總百王,而猶日御講筵,典學不倦,睿思所及,發揮 理道,逈出諸臣意表。間以弙詔申誡羣下,辭旨深淵,同符典謨。萬幾之 餘,留弖著作,或發為文章,或形諸篇什,鎔鑄六經,包蘊萬象,為歷代 帝王所未及。47

45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70,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庚戌,第 4 冊,總頁 899a-b。

46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70,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庚戌,第 4 冊,總頁 899b。

47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111,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庚申,第 5 冊,總頁 141b-142a。

此處固然為群臣之歌功頌德,然所言亦非全為諛詞,且觀其所用「道統」、「治法」

二詞,實與康熙所謂「萬世道統之傳,即萬世治統之所繫」觀念相同,而此一文 獻,亦同時可見及群臣視康熙為結合道統、治統之君王。此外,同書卷一百一十 又載:

翰林院掌院學士牛鈕等進呈刻成《日講易經解義》,得旨:《易經》闡發天 人理數,道統攸關。朕朝夕披玩,期造精微。講幄諸臣,殫弖剖析,深有 裨於典學。48

康熙以為《易經》能闡發天人理數,是攸關道統之所在。又同書卷一百一十五記 載:

遣內閣學士席爾達祭明太祖陵。御制祝文曰:自古歷代帝王,繼天立極,

功德並隆,治統道統,昭垂弈世。49

「繼天立極」一詞,即朱熹〈大學章句序〉中用以建構道統之詞彙。康熙引用此 一詞彙,正可見其接受理學社群所建構之道統論述,唯此處特言「治統」,則已 非理學社群所能主張者。又同書卷一百三十記載:

建周公廟碑,上親制碑文,御書勒石,文曰:……昔孟子論列古帝王,至 於公,曰兼三王,施四事,而韓愈亦歷數堯、舜、禹、湯、文、武以至公,

蓋道統之傳如此。50 又同書卷一百五十二記載:

上諭:……朱子,徽州人也,紹洙泗道統之傳,江浙中豈無賢者?衛既齊 一假道學耳!認理不明,中無定見,是以為其所愚也。51

上引二則,皆為康熙接受理學社群道統論述之證據,然此非謂康熙即「同意當時 理學社群進行道統論述與建構」,以同書卷二百六十六為例:

又諭曰:……昔熊賜履自謂得道統之傳,其沒未久,即有人從而議其後矣。

今又有自謂得道統之傳者,彼此紛爭,與市井之人何異?凡人讀書,宜身 體力行,空言無益也。52

48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115,康熙二十三年四月丁巳,第 5 冊,總頁 193b。

49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117,康熙二十三年十一月癸亥,第 5 冊,總頁 225b。

50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130,康熙二十六年四月壬辰,第 5 冊,總頁 397b-398b。

51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152,康熙三十年閏七月癸酉,第 5 冊,總頁 685a。

52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 266,康熙五十四年十一月戊申,第 6 冊,總頁 613b。

以帝王之高度,訓斥臣下熊賜履以道統為己任之心態,又叱責熊賜履歿後自任道 統之承繼者,皆為市井小民之見,且又以「彼此紛爭」之強烈措辭,形容理學社 群此一行為,皆可見及康熙極為厭惡理學社群,以道統為己任之論述心態。然此 一厭惡,並非「理學社群以道統自任」之論述本身有誤,而是支撐此一論述背後

「捨我其誰」之心態。蓋此一心態,易使帝王倍受自己之君權,有遭到臣下挑釁 之可能性。再者,道統脈脈相傳之論述型態,以及伏羲以降至武王等聖人,皆屬 帝王身份,易使帝王往帝位授受之方向聯想,即使言者無心,然聽者豈能無意?

更何況清初帝王,以異族身份入鼎中原,對於帝位之敏感程度,遠甚於漢族帝王,

諸如道統論述與建構中,理學社群動輒與上古帝王之無縫接軌,以及脈脈相傳之 論述型態,試想:清初之帝王豈能不倍感疑慮?如此,清初帝王又豈能容許理學 社群,動輒以道統自命並任由其論述與建構?

復以雍正為例,《清世宗實錄》卷八十一記載:

上諭:……呂留良動以理學自居,謂己身上續周、程、張、朱之道統。53 所謂「動以理學自居」、「謂己身上續道統」等詞彙,其背後所流露之心態,即不 許理學社群以道統為己任,更不許理學社群進行道統論述與建構。

乾隆對於道統之論述與建構,其倍感興趣之程度,並不下於康熙、雍正,然 其論述型態,亦主要承繼康熙所謂帝王為道統、治統合一之觀點而來。如《清高 宗實錄》卷一百二十八記載:

訓諸臣研精理學,諭:聯命翰詹科道諸臣每日進呈經史講義,原欲探聖賢 之精蘊,為致治寧人之本。道統學術,無所不該,亦無往不貫。……夫治 統原於道統,學不正,則道不明。54

「治統原於道統」之說,即承康熙之論述而來,而「學不正,則道不明」,即承

「正人心必先明學術」之說而來。再者,君王自稱身兼道統、治統之論述,人臣 亦不能不加以支持,如同書卷二百一十一云:

大學士鄂爾泰等奏曰:皇上精一執中,繼唐虞之道統,尊崇正學,一天下 之人弖,造士各因其材,儒風日進於古,天地以生物為德,帝王以成物為

大學士鄂爾泰等奏曰:皇上精一執中,繼唐虞之道統,尊崇正學,一天下 之人弖,造士各因其材,儒風日進於古,天地以生物為德,帝王以成物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