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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庫全書總目》 「漢學」視野下之「宋學」形塑

第五章 乾嘉之際漢學之形成與第四期學術史著作宋學概念之重構

第一節 《四庫全書總目》 「漢學」視野下之「宋學」形塑

《四庫全書總目》揭立漢學之旗幟後,同時亦正式使用漢學、宋學兩詞彙,

用以釐定學術著作,此於〈經部總序〉與〈凡例〉即可略見梗概,而其中又以〈經 部總序〉所建構之漢學、宋學最具代表。以〈經部總序〉內容而言,四庫館臣首 先確立「經秉聖裁」之前提,強調經學內容乃經由聖人裁定,是以後世學者「無 所容其贊述」,而能「論次」之處,唯「詁經之說」而已。所謂「詁經之說」,依 四庫館臣之觀點而言,即為詮釋經學之所有著作,並可依其發展歷程,歸納出六 種不同之質變,此即「學凡六變」之說。然而,「詁經之說」雖歷經六次質變,

但總歸而言不外漢學、宋學二大類型,而此一總結背後之意義,亦傳達出四庫館 臣所特別重視之學術觀點,此即:經學詮釋之途徑,非徒宋學一途而已。

1 錢穆於〈漢學與宋學〉一文中,曾以下列「對於漢學、宋學的一般看法」、「現在的問題」、「從 歷史上對於漢、宋學術之新看法」、「歷史上之所謂漢學」、「歷史上之所謂宋學」、「清學之病態 的發展」、「漢、宋兩派學者之共同精神」六項,論述漢學、宋學及漢、宋之爭等相關議題,其 說極具參考價值。上引參見錢穆:〈漢學與宋學〉,《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臺北:聯經出版社,

1994 年《錢賓四先生全集》,甲編),第 8 冊,571-579。

此一學術觀點,其目的正欲矯正,理學社群長期以來,所鄙視漢唐無學術之 偏見。茲就此一問題,展開論述如下:

一、矯正宋學鄙視漢唐無義理之觀念:漢學、宋學皆為詁經之說

〈經部總序〉一文云:

經稟聖裁,垂型萬世,刪定之旨,如日中天,無所容其贊述。所論次者,

詁經之說而已。自漢京以後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學凡六變。其初專門授 受,遞稟師承,非惟詁訓相傳,莫敢同異,即篇章字句,亦恪孚所聞,其 學篤實謹嚴,及其弊也拘。王弼、王肅稍持異議,流風所扇,或信或疑,

越孔、賈、啖、趙以及北宋孫複、劉敞等,各自論說,不相統攝,及其弊 也雜。洛閩繼貣,道學大昌,擺落漢唐,獨研義理,凡經師舊說,俱排斥 以為不足信,其學務別是非,及其弊也悍(如王柏、吳澄攻駁經文,動輒 刪改之類)。學脈旁分,攀緣日眾,驅除異己,務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 初,其學見異不遷,及其弊也黨(如《論語集注》誤引包咸「夏瑚商璉」

之說,張存中《四書通證》即闕此一條以諱其誤。又如王柏刪《國風》三 十二篇,許謙疑之,吳師道反以為非之類)。主持太過,勢有所偏,材辨 聰明,激而橫決,自明正德、嘉靖以後,其學各抒弖得,及其弊也肆(如 王孚仁之末派,皆以狂禪解經之類)。空談臆斷,考證必疎,於是博雅之 儒引古義以抵其隙,國初諸家,其學徵實不誣,及其弊也瑣(如一字音訓,

動辨數百言之類)。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家互為勝負。夫漢學 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者以 空疎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門弘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弖祛而公理 出,公理出而經義明矣。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今參稽眾說,

務取持帄,各明去取之故,分為十類:曰易、曰書、曰詵、曰禮、曰春秋、

曰孝經、曰五經總義、曰四書、曰樂、曰小學。2

此序內容極長,然依其文意脈絡分析,約略可分為三大段:第一段起「經稟聖裁」

迄「及其弊也瑣」,主要陳述「詁經之說」歷經六次質變,並就此六變之內容、

優劣得失一一詳述。第二段起「要其歸宿」迄「即天下之公理而已」,略述詁經 之說雖歷經六次質變,然要其歸宿不過漢學、宋學二類互有勝負而已,且兩者皆 有其價值所在,無法互相否定,故必須破除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期使經學之 公理能因此而明。第三段起「今參稽眾說」迄「曰小學」,主要敘述經部共分子 類為十類,並一一列舉說明。

四庫館臣所主張「詁經之說」之詮釋途徑,不外漢、宋二學之思維,於學術 多元之今日觀之,實無多大之新意,甚至可謂其有不足之處。然若能將此一思維,

置回於學術史著作發之展脈絡而考察,則有兩項極為重大之學術意義:

2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第 1 冊,卷 1,頁 1-2,總頁 62。

第一,可矯正理學社群鄙視漢唐無義理之學術偏見。自《伊洛淵源錄》、《道 命錄》承載理學社群之自我獨立意識以來,逐漸於理學社群中,形成一極為強烈 及穩固之意識型態,促使理學社群對於本朝之理學極具認同感,並以其學術優越 感出發,進而鄙夷漢唐之無義理、重事功。此一學術優越感,實受朱熹影響所致,

如《朱子語類》中,即錄有不少朱熹鄙夷漢唐義理、事功之相關言論,如:

因言:「漢唐諸人說義理,只與說夢相似,至程先生兄弟方始說得分明。

唐人只有退之說得近旁,然也只似說夢。但不知所謂劉迅者如何。」曰:

「迅是知幾之子。據本傳說,迅嘗注釋《六經》,以為舉世無可語者,故 盡焚之。」曰:「想只是他理會不得。若是理會得,自是著說與人。」(廣)

3

直叱漢唐儒者說義理如說夢話,即鄙視漢唐無學術。又如:

此道更前後聖賢,其說始備。自堯舜以下,若不生箇孔子,後人去何處討 分曉﹖孔子後若無箇孟子,也未有分曉。孟子後數千載,乃始得程先生兄 弟發明此理。今看來漢唐以下諸儒說道理見在史策者,便直是說夢!只有 箇韓文公依稀說得略似耳。(文蔚)4

視漢唐諸儒所說義理,與說夢話無益,與上述鄙夷之態度正好相同。又如:

「三代而下,以義為之,只有一箇諸葛孔明。若魏鄭公全只是利。李密貣,

有一道士說密即東都縛煬帝獨夫,天下必應。」揚謂:「密不足道。漢唐 之興,皆是為利。頇是有湯武之弖始做得。太宗亦只是為利,亦做不得。」

先生曰「漢高祖見始皇出,謂『丈夫當如此耳!』項羽謂:『彼可取而代 也!』其利弖一也。郭汾陽功名愈大而弖愈小,意思好。《易》傳及諸葛,

次及郭汾陽。」(揚)5

此即崇尚「三代以義」而鄙視「漢唐以利」之學術觀點。由上述數條觀之,實可 見及朱熹鄙夷漢唐學者,於義理方面並無可取之學術觀點。此後,藉由理學社群 之壯大,及朝廷官方正式承認其合法地位後,遂逐漸形成理學社群內部特有之學 術共識。然而,四庫館臣主要以漢學社群者為主,其學術之價值意識,自然無法 容許理學社群鄙夷漢唐經師,遂欲進而矯正此一學術意見,並刻意強調所有詮釋 經典之學術著作,皆為「詁經之說」,非理學社群所詮釋之四書,方得此不傳之

3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孟子見梁惠王章〉條,《朱子語類》,卷 51,頁 1220。

4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孔孟周程張子〉條,《朱子語類》,卷 93,頁 2350。

5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歷代三〉條,《朱子語類》,卷 136,頁 3244。

秘。換言之,宋學及其義理之詮經方式,不再是唯一可以詮釋出經典之真理者,

反之,漢學亦可以詮譯出「天下之公理」。

第二,可矯正道統論述與建構過程中,略過漢唐直承孟子之流弊。朱熹所建 構之道統,其最重要之特色即以周敦頤、二程上承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之後,

而此一特色實與「漢唐無義理」互為表裏之觀點下,所呈現之學術產物。由於主 張漢唐無義理,是以漢唐經師所論者,皆未得聖人之旨,故於道統並無重要性可 言,遂可略去不表。然而,四庫館臣強調經典詮釋,並非唯有宋學義理一途,而 宋學所進行經典詮釋之途徑,亦非獲得真理之唯一方式,反之,漢學途徑亦為可 行之道。此一觀念,正可矯正朱熹以降,理學社群於道統論述與建構上,必略過 漢唐經師而上承孔孟之流弊。

然更值得注意者,視漢學與宋學同為詁經之說,實將漢學重置回學術平台,

與宋學能齊頭而論之第一步而已,其目的不過欲與宋學能先進行平等對話,矯正 理學社群長期以來鄙夷漢唐學術之心態。然其真正深層之目的在於第二步,即重 構「宋學源出漢學」之觀點。

二、矯正宋學源自孔孟之觀念:宋學源出漢學論

理學社群由於主張漢唐無義理,故其學術使命感之來源,遂可上溯自孔子、

曾子、子思、孟子,而其道統之建構,同時亦藉由上承孟子作中繼,而得與上古 三代之聖王相接續。此一學術主張,其背後所反映之價值意識,即為:宋學源於 孔、孟及上古三代聖王。易言之,宋學雖以宋稱之,然其「學」卻是遠承上古三 代之聖王而來。然此一意見,四庫館臣極為反對,因此於提出漢學、宋學皆為「詁 經之說」後,更進而重構出「宋學源出漢學論」之觀點,而其論述方式,則主要 有下列二項:

第一,視兩漢經師之說為「古義」。〈經部總序〉言「詁經之說」第一變,即 以漢朝經師為始,而「其初專門授受」一句,更為詁經之說出於兩漢經師之明證,

此後轉敘第二變時,所用之詞彙則以「稍持異議」描述,其隱藏之學術意義,即 暗示此二期之「詁經之說」乃前後相承,唯魏晉時期王弼(226-249)、王肅

(195-256)之詮釋途徑,已與前期略有不同。此期又往下延續至北宋孫復

(992-1057)、劉敞(1019-1068)等人,而入宋以後乃至明末,又有宋學三期之 描述。宋學第一期之描摹詞彙為「洛閩繼起」、「擺落漢唐」,所謂「繼起」、「擺 落」,皆針對某一既定對象為前提,而後方有「繼起」、「擺落」可言,是知宋學 於四庫館臣而言,乃源出於漢學。至於此間宋學三期所出現之流弊,則可由第六 變之漢學加以矯正,故其描摹詞彙即為「博雅之儒引古義以抵其隙」。此處所謂 之「古義」,有時是指經典內容最原始之意義,然更多情況是指兩漢經師之訓詁 之說,如「《欽定繙譯五經五十八卷四書二十九卷》」條提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