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朝第二期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深化
第二節 學術史著作體例之形成——以學理化為觀察核心
此為第二期學術史著作於體例上之大致情況,次節就此期體例之發展進一步 論述如下:
一、針對第一期所遺留尚待解決之問題及衍生之對策
若以《明儒學案》作為學術著作發展之成熟代表與典範,則第一期學術史著 作中,所遺留尚待解決之問題有下列二項:其一,「師生授受關係尚未系統化」;
其二,「案主與論學資料尚未學理化」。然此二項問題於第二期學術著作中,皆已 有所回應,茲分別論述如下:
(一)師生授受關係——朱熹師承授受之建立與門人之區分
《伊洛淵源錄》雖以程門為編纂核心,然較以《明儒學案》中對於王門區分 之細緻而言,前者所處理師生之授受關係,仍舊過於簡略。唯師生授受關係之處 理手法,雖無後者之細緻,然較第一期而言實已開始進一步區分,此表現於以下 列二項:
其一,嘗試建構程頤至朱熹間之師承授受。此期學術史著作中,除建構朱熹 於道統地位之餘,更重要之處在於建構程頤至朱熹此段師承授受之脈絡,如《伊 洛淵源錄》、《新安學繫錄》、《道南源委錄》、《閩南道學源流錄》、《考亭淵源錄》
諸書,皆嘗試建構程頤至朱熹間之師承授受脈絡。唯各書編纂者,對於程頤至朱 熹此一傳承之意見,則略有不同。茲將相關資料,製為下表:
書名 二程至朱熹間之師承授受
楊時 羅從彥 李侗 胡憲 劉子翬 劉勉之
《伊洛淵源續錄》 ★ ★
《新安學繫錄》 ★ ★ ★
《道南源委錄》 ★ ★ ★
《閩南道學源流錄》 ★ ★ ★ ★ ★ ★
《考亭淵源錄》 ★ ★ ★ ★
【表 3-5】第二期學術史著作有關程頤至朱熹間師承傳授一覽表
以上表觀之,程頤至朱熹間之師承授受,除《新安學繫錄》、《道南源委錄》
所據者為作者自製圖表之外,其餘皆按照書內卷次之先後為序。大致而言,《閩 南道學源流錄》所建構者最為詳細,從楊時、羅從彥、李侗、胡憲、劉子翬、劉 勉之皆一一羅列,兼具程門體系與三先生之師承。至於《伊洛淵源錄》、《新安學 繫錄》、《道南源委錄》諸書,則較重視程門楊時之道南一系。至於《閩南道學源 流錄》、《考亭淵源錄》二書,對於胡憲、劉子翬、劉勉之三先生,已有所關注。
復次,朱熹之師承淵源中,除李侗為諸書所公認以之外,其次則為羅從彥與 楊時。由此觀之,此期學術史著作中,對於李侗極為重視。然值得注意,楊時等 五人之地位,與《伊洛淵源錄》之周敦頤地位略微相似,其存在之目的並非具有
獨立之價值,而是為了作為朱熹之師承淵源而存在。
其二,嘗試區分及門或私淑者。以楊應詔《閩南道學源委錄》為例,自二程 至朱熹之前,則區分為「程門高弟」、「從游二程高弟之門聞洛學而興者」、「私淑 洛學者附閩儒世家」三類,至朱熹一人則獨立「閩學宗統」為一卷,朱熹之後則 區分「朱門高弟」、「從學朱門者附朱子子」、「私淑朱學」三類。朱熹於《伊洛淵 源錄》收錄程門時,實際上已措意何人可入程門,故於案語之中往往註明此人與 二程之師友關係為何。然至此期時,此一區分更為明確,如楊應詔於目錄之中,
即以上述區分方式作為編纂條例。此一區分師生授受關係之方式,亦可視為學術 史著作往《明儒學案》發展之重要過渡階段,唯有此一區分方式未足以細緻展現 學脈流衍之特色,才會逐漸發展出《明儒學案》精細之區分方式。
(二)案主與論學資料之關係——論學資料學理化
第二期學術史著作中,以《伊洛淵源續錄》、《道南源委錄》、《閩南道學源流 錄》、《考亭淵源錄》、《諸儒學案》、《聖學嫡派》、《聖學宗傳》諸書,符合「傳記、
論學資料」此一體例。其中《伊洛淵源錄續錄》、《閩南道學源流錄》、《考亭淵源 錄》「其論學資料」一項,皆仿《伊洛淵源錄》名為「遺事」,然三者又有不同之 處。
以《伊洛淵源續錄》為例,此書雖錄有遺事然並非所錄人物皆有遺事,如朱 熹及黃榦、李燔、張洽(1161-1237)以下皆有傳記而無遺事,而所錄張栻
(1133-1180)無「遺事」之名而代以「朋友論述」,呂祖謙則代以「朋友敘述」,
蔡元定(1135-1198)則代以「師友論述」,有「遺事」者,唯有羅從彥、李侗二 人。茲將二人遺事內容相關資料,製為下表:
人名 《伊洛淵源續錄》所錄「遺事」內容
羅從彥 議論要語六條
1、先生嘗曰:「祖宗法度不可廢,德澤不可恃。廢法度,則變亂之事起;
恃德澤,則驕佚之心生。自古德澤最厚,莫若堯、舜,向使子孫可 恃,則堯、舜必傳其子;至如法度,則莫如周家之最明,向使子孫 世守,則歷年至今,猶存可也。」
2、又曰:「君子在朝,則天下必治。蓋君子進,則常有亂世之言,使人 主多憂而善心生,故治;小人在朝,天下必亂。蓋小人進,則常有 治世之言,使人主多樂而怠心生,故亂。」
3、又曰:「天下之亂,不起於四方,而起於朝廷。譬如人之傷氣,則寒 暑易侵;木之傷心,則風雨易折。故內有林甫之姦,則外必有祿山 之亂;內有盧杞之姦,則外必有朱泚之叛。」(見《宋史.道學傳》)
4、又曰:「朝廷大奸,不可容;朋友小過,不可不容。夫容大奸,必亂 天下;不容小過,則無全人。」(見《豫章文集》附錄)
5、又曰:「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學者果能明道,則周、孔之心,深 自得之。三代之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視死生去就,
如寒暑晝夜之移,而忠義行之者易。漢、唐以經術古文相尚,而失 周、孔之心,故經術自董生、公孫弘倡之,古文自韓愈、柳宗元啟 之,於是明道者寡,故視生死去就,如萬鍾九鼎之重,而忠義行之 者難。於乎!學者所見,自漢、唐喪矣。」
6、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為本。正直,則朝廷無過失;忠厚,
則天下無怨嗟。一於正直而不忠厚,則漸入於刻;一於忠厚而不正 直,則流入於懦。」(見《宋史.道學傳》)
遺事
1、政和初,龜山先生為蕭山令,先生徒步往學龜山。熟察之,喜曰:「惟 從彦可與言道。」於是日益以親,遂語以心傳之秘。龜山弟子千餘 人,無及先生者。(見《年譜》、及〈道學傳〉)
2、陳幾叟跋先生《語孟師說》,曰:「予與仲素定交幾四十年,憶初從 龜山,以《孟子》「飢者甘食,渴者甘飲,與夫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為 心害,則不及人不為憂矣」,令仲素思索,且云:「此語若易知易行,
而有無窮之理。」仲素思之累日,疏其義以呈龜山,曰:飲食必有 正味,飢渴害之,則不得正味而甘之;猶學者必有正道,不悅於小 道而適正焉,則堯舜人皆可為矣,何不及之有哉!龜山云:「此說甚 善,但更於心害上一著猛省留意,則可以入道矣。」仲素一生服膺 此語,凡世之所嗜好,一切禁止,故學問日新,尤不可及。自非龜 山抽關啟鑰,而仲素於言下省悟,何以臻此?使仲素而不死,則其 精進此道,又豈予之所能知哉。今日李君愿中,以其遺書質予,其 格言要論,自為一家之書,閱其學,益進,誦其言,益可喜,信乎 自心害而去之也。自仲素之亡,傳此書者絕少,非愿中有志於吾道,
其能用心如此之專乎!既錄一本,以備玩味。今錄其書,併以仲素 之所受於龜山者,語之以俟異日,觀其學之進,則此語不無助焉。(見
《豫章文集》附錄)
3、延平先生以書謁先生,其 畧曰:「侗聞之天下有三本焉:父生之,師 教之,君治之,缺其一,則本不立。古之聖賢,莫不有師,其肄業 之勤惰,涉道之淺深,求益之先後,若存若亡,其詳不可得而考。
惟洙泗之間,七十二弟子之徒,議論問答,具在方册,有足稽焉,
是得夫子而益明也。孟氏之後,道失所傳,枝分派别,自立門户,
天下真儒,不復見於世。其聚徒成群,所以相傳授者,句讀文義而 已,謂之熄焉,可也。共惟先生,服膺龜山之講席有年矣,况嘗及 伊川先生之門,得不傳之道於千五百年之後,性明而脩,行完而潔,
擴之以廣大,體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各極其至。漢唐諸儒,無近 似者,至於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如春風發物,蓋
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凡讀聖賢之書,粗有識見者,孰不願得授經門 下,以質所疑,至於異論之人,固當置而勿論也。侗之愚鄙,徒以 習舉子業,不得服役於門下,而今日拳拳欲求教者,以謂所求有大 於利祿也。抑侗聞之,道之可以治心,猶食之充飢,衣之禦寒也,
人有迫於飢寒者,遑遑焉,為衣食之謀,造次顚沛,未始忘也。至 於心之不治,有沒世不知慮者,豈愛心不若口體哉?弗思甚矣!侗 不量資質之陋,妄意於此,雖知真儒有作,聞風而起,固不若先生 親炙之,得於動靜語默之間,目擊而心會也。今生二十有四歲,茫 乎未有所止,燭理未明,而是非無以辯;宅心不廣,而喜怒易以搖,
操履不完,而悔吝多;精神不充,而智巧襲揀焉,而不淨守焉,而 不敷朝夕恐懼,不啻猶飢寒切身者,求充飢禦寒之具也。不然,安 敢以不肖之身,為先生累哉。(見《宋史.道學傳》及《豫章文集》附錄)
4、龜山語先生云:「今之學者,只為不知為學之方,又不知學成要何用。
此事體大,須是曾著力來,方知不易。夫學者,學聖賢之所為也,
欲為聖賢之所為,須是聞聖賢所得之道。若只要博古通今,為文章,
作忠信愿慤,不為非義之士而已,則古來如此等人不少。然以為聞 道則不可,且如東漢之衰,處士、逸人與夫名節之士,有聞當世者,
多矣。觀其作處,責之以古聖賢之道,則畧無毫髪,髣髴相似,何 也?以彼於道,初無所聞故也。今時學者,平居則曰『吾當為古人 之所為』,纔有事到,手便措置不得。蓋其所學,以博古通今為文章,
或志於忠信,愿慤不為非義而已,而不知須是聞道,故應如此。由 是觀之,學而不聞道,猶不學也。」又嘗語先生云:「時嘗有數句教 學者,讀書之法,云以身體之,以心驗之,從容墨會,於幽閑靜一 之中,超然自得於書言象意之表,此蓋其所為如此。」(見《豫章文集》
或志於忠信,愿慤不為非義而已,而不知須是聞道,故應如此。由 是觀之,學而不聞道,猶不學也。」又嘗語先生云:「時嘗有數句教 學者,讀書之法,云以身體之,以心驗之,從容墨會,於幽閑靜一 之中,超然自得於書言象意之表,此蓋其所為如此。」(見《豫章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