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研究緣起
第一節 問題意識之提出
清乾隆年間所纂修《四庫全書總目》中之〈經部總序〉云「要其歸宿,則不 過漢學、宋學兩家」,將經部所有學術著作劃分為「漢學」、「宋學」兩類性質,
並用以釐定詮釋經學之所有著作,於是「漢學」、「宋學」亦因此正式成為對立之 學術詞彙與概念而存在。其中《四庫全書總目》雖特意展現「消融門戶之見,而 各取所長」之學術高度,也嘗試持平漢學、宋學兩種不同之學術類型,然檢書內 所附提要觀之,實有尊漢抑宋之傾向。2再者,隨《四庫全書》、《四庫全書總目》
之纂修及其公開於民間之同時,漢學與宋學不再只是作為釐定《四庫全書》中,
詮釋經學著作之設準而存在,甚至已為學術界拋出一極具當代意識且亟待學者解 決之新課題,此即:漢學與宋學孰優孰劣?何人為漢學而何人為宋學?漢學、宋 學是否可以調和或兼採?如可調和或兼採,又當如何進行?凡此諸多議題,自乾 嘉以降至今之學界,仍議論紛紜而未嘗有定論。
然而,自乾嘉以降乃至今之學界,於此議題之研究上實存有三大困境:
(一)「漢學」、「宋學」內容義界未明
第一,乾嘉之際作為釐定經典詮釋標準而存在之「漢學」、「宋學」概念,於
∗ 本論文承蒙指導教授何澤恒先生,及口試委員夏長樸教授、詹海雲教授、蔣秋華教授、陳逢源 教授細心審閱,並提供諸多寶貴意見,使本論文之內容,得以更加充實與圓滿,謹致謝忱。
1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 1。
2 相關研究可參閱夏長樸:〈四庫全書總目與漢宋之學的關係〉,《故宮學術季刊》第 23 卷第 2 期
(2005 年 12 月),頁 83-128,張維屏(1969-):《紀昀與乾嘉學術》(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 版委員會,1998 年)等相關研究。
《四庫全書總目》初現之時即未有明確之義界,而使用之學者,亦未曾表明其於 漢學、宋學概念之認知為何,於是學者使用兩詞彙時,往往以自身所預設或認知 之漢學、宋學概念進行學術對話。然彼此使用義界不同、認知有異之漢學、宋學 詞彙,進行學術對話時,起始之立基點已先不同,而往後所進行之學術對話,自 然會形成各自論說,或缺乏交集而無法順利進行學術對話之困境。此困境一成,
後人之研究亦只能於此困境之下,進行各是其所是而各非其所非之論述,此實為 漢、宋之爭研究困境之一。3
(二)研究焦點侷限於漢、宋之爭形成以後
復次,自乾嘉之際漢學、宋學對舉以來以至於今之學界,學者 所關注之焦點,
多為乾嘉以降漢、宋爭論或漢、宋調和等相關議題。此類議題自然有其研究價值,
否則不會形成一股研究風潮,然而值得思考者:乾嘉以前與漢學對立之宋學詞 彙,雖並未必能夠覓及,然「宋學」一詞亦未必至乾嘉之際方才出現4,而宋元 以降乃至乾嘉以前之「理學社群」5
再者,乾嘉之際漢學概念形成以後,此一宋元以來即持續為學者所建構之宋 學概念,亦受到漢學社群之重新定義與形塑,因而產生概念上之變化與移轉。若 能持此乾嘉之際已變化與移轉之宋學概念,與宋元以來理學社群持而未斷所建構 而成之宋學概念,互為觀照其承變關係,則其學術意義自然不同。然方今研究多 聚焦於乾嘉以降之漢、宋爭論或漢、宋調和等相關議題,既陷於前述困境之一,
而研究焦點又以乾嘉以降為斷限而未能另闢新局 ,此實漢、宋之爭研究困境之二。
,藉由學術史著作之編纂而建構出具有當代 特色之「宋學」概念,亦未嘗中斷過,是以此一建構宋學概念之學術工作,絕非 至乾隆年間纂修《四庫全書》或《四庫全書總目》時才突然形成,並作為與漢學 對立之詞彙而存在。
(三)研究取材未足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
第三,漢、宋之爭或漢、宋調和等議題之相關研究,所據材料多以江藩
(1761-1831)《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阮元(1764-1849)〈擬國史儒林 列傳〉、方東樹(1772-1851)《漢學商兌》等文獻為主。此類相關文獻皆屬有系
3 張傳峰於《〈四庫全書總目〉學術思想研究》一書,已約略提及《四庫全書總目》對於「漢學」、
「宋學」特徵之敘述,但尚未有系統性之研究。參見閱張傳峰:《〈四庫全書總目〉學術思想研 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7 年),頁 317-339。
4 「宋學」一詞,於清朝以前已有學者使用,如元儒吳澄(1249-1333)於〈故縣尹蕭君墓志銘〉
云:「君通守之季子也,諱士資,字深可,器識超異,紹宋學,文藝最優」,唯此處所用雖指宋 代之學,然非專指宋代之理學、道學。參見〔元〕吳澄:〈故縣尹蕭君墓志銘〉,《吳文正集》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97 冊)卷 76,頁 2。然檢 明刊本「宋學」亦作「家學」,參見《吳文正公集》(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5《元人文集珍 本叢刊》,影印〔明〕成化二十年[1484]刊本影印,第 3 冊),卷 38,頁 2,總頁 615。
5 本文所用「理學社群」或某某「社群」等詞彙,與「集團」、「學派」等詞彙之概念近似,雖「社 群」一詞屬於較新之詞彙,唯本論文使用時,乃為行文方便而用之,非經由學術研究程序後,
所得之特定或專有之學術詞彙。反之,於各章各節中不同語境脈絡下,「社群」一詞實可大可 小,而其內涵亦可各自不同。
統之學術專著,用以考察漢、宋之爭或漢、宋調和等學術議題,亦屬順理成章之 事,唯此類學術著作之成書時間,皆為漢學、宋學概念形成以後,同時亦為漢、
宋之爭已成之後,研究所得之學術成果自然與漢、宋之爭形成以後有關,至於以 之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則有所不能。
然而,若將研究視野從乾嘉以降《漢學師承記》等文獻,轉移焦點至乾嘉以 前,則宋以降建構宋學概念之學術史著作,自其發端、成熟乃至乾嘉漢、宋之爭 形成,實多達三、四十餘種。且此類學術史著作中,不僅蘊含宋學概念,若能藉 此進行橫向考察,則可知其所建構之宋學概念為何,若藉此進行縱向考察,則能 知其宋學概念之演變。然方今研究既受限於前述二困境,不僅未能善加利並用以 之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卻反侷限於《漢學師承記》等漢、宋之爭形成以後之學術 史著作,是以畛域既成格局遂隘,此實為困境之三。
既然漢、宋之爭有上述三大困境,則困境之擺脫與焦點之嘗試轉移,實有其 必要。基於以上三大困境,本論文嘗試立足於乾嘉之際漢、宋之爭形成此一重要 關鍵階段,並轉移方今學界以下探方式研究漢、宋之爭既有之視野,改以上溯原 委,考論宋以降至乾嘉時期,理學社群是如何藉由學術史著作之編纂,建構出何 種特色之宋學概念,或如何延續、增補出具有當代特色之宋學概念,以至於乾嘉 之際《四庫全書》、《四庫全書總目》之纂修,乾隆與四庫館臣之漢學概念,又如 何對既有之宋學概念進行重構?此一重構又如何影響學術史著作之編纂?而乾 嘉漢學社群,又如何以其漢學本位編纂漢學社群所專屬之學術史著作?又如何於 漢學本位下編纂理學社群所專屬之學術史著作?
凡此上述相關議題,皆為本論文所欲深入探究者,而此一困境之擺脫與焦點 之嘗試轉移,即效法清儒章學誠(1738-1801)所謂「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 方式而來,同時亦為錢穆於《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所揭示欲考論清代學術必 上溯宋初治學途徑之用意。
二、學術史著作研究之缺憾
梁啟超(1873-1929)曾於《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定義學術史著作之內 涵,是屬於較早明確定義學術史著作之學者。6
廣義型態之學術史著作,主要是指能考見當代或歷代學術者皆屬之,諸如先 秦諸子中荀子之〈非十二子〉、莊子之〈天下篇〉,或如正史之〈儒林傳〉、〈藝文 志〉、〈經籍志〉等等,舉凡可用以考察一朝或數朝之學術,皆可視為廣義之學術 但若以本論文之研究視野出發,
則學術史著作大致可分為廣義與狹義二種不同型態:
6 梁啟超云「著學術史有四個必要的條件:第一,敘一個時代的學術,須把那時代重要各學派全 數網羅,不可以愛憎為去取。第二,敘某家學說,須將其特點提挈出來,令讀者有很明晰的觀 念。第三,要忠實傳寫各家真相,勿以主觀上下其手。第四,要把各人的時代和他一生經歷大 概敘述,看出那人的全人格。」參見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年),頁 54。
史著作。7 史地位〉,收入《史家‧史籍‧史學》(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 年),頁 427-430,熊秉 真(1952-)編:《讓證據說話:中國篇》(臺北:麥田出版社,2001 年)等相關研究。
(一)理學社群之師生、地域關係、論學特色等相關議題仍有待開發
以學術史著作而言,「理學學術史著作」及「學案體」兩者之相關研究,本 身即有「過度聚焦」與「極度缺乏」兩種現象。所謂過度聚焦,是指學案體之相 關研究,多集中於《明儒學案》與《宋元學案》二者為主,至於其他學案體相關 著作之研究則多付之闕如,而此類研究,前者多聚焦於黃宗羲如何建構明代心 學,以及如何認定案主之心學、理學理論及此書之版本問題等等,後者則多聚焦 於《宋元學案》之編纂與成書過程,及後來學者之補遺等相關議題。11
若以哲學史為例,此類研究所關注者在於哲學家之宇宙論、本體論、心性論 等哲學議題之論述與建構,以及與其他哲學家之差異,抑或以某一哲學議題或觀 念為核心,考察哲學家如何對此遺留之議題,進行詮釋、補足或發揮,而後又如 何影響後來之哲學家等。復以學術史著作為例,此類文獻性質所重視之對象即非 個人本身而是群體,非單一哲學家而是具有某一特定關係之理學社群,例如有傳
若以哲學史為例,此類研究所關注者在於哲學家之宇宙論、本體論、心性論 等哲學議題之論述與建構,以及與其他哲學家之差異,抑或以某一哲學議題或觀 念為核心,考察哲學家如何對此遺留之議題,進行詮釋、補足或發揮,而後又如 何影響後來之哲學家等。復以學術史著作為例,此類文獻性質所重視之對象即非 個人本身而是群體,非單一哲學家而是具有某一特定關係之理學社群,例如有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