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淵源錄》——「程門之學」典範之建立

朱熹所編《伊洛淵源錄》並無自序，亦無發凡起例，故未能藉以考論編書緣 起與旨趣，然文集所收與呂祖謙等人往返書信中，已略有提及編纂此書之相關過 程，如卷三十三〈答吕伯恭〉「便中累辱手書，伏審已經練祭」條、卷三十三〈答 吕伯恭〉「便中連辱手教，感慰亡喻」條¹、卷三十五〈答呂伯恭論《淵源錄》〉、 卷四十〈答何叔京〉「昨承不鄙，惠然枉顧」條²、卷五十九〈答吳斗南〉「便中 奉告，感慰亡量」條，及《續集》卷二〈答蔡季通〉「所喻已悉」條即是。³此外

《朱子語類》卷六十「楊子取為我章」與門人答問亦有涉及此書。然而，朱熹緣 何編纂《伊洛淵源錄》一書？其旨趣究竟何在？⁴

就上述諸封書信觀之，朱熹編纂此書之旨趣，本欲將程門諸公之生平事蹟裒 集為一編，故於〈答吕伯恭〉「便中累辱手書，伏審已經練祭」條中云：

劉博士墓誌不曾收得，早錄寄幸甚。欲作《淵源錄》一書，盡載周程以來 諸君子行實文字，正苦未有此及永嘉諸人事跡首末，因書士龍，告為託其 捜訪見寄也。⁵

所謂「盡載周程以來諸君子」一句，乃指周敦頤、二程等人，所謂「行實文字」

一句，乃指生平事蹟等相關記錄，即傳統所謂之行狀。此外，〈答吳斗南〉「便中

1 朱熹於此封回信之中言及：「《淵源錄》許為序引甚善」，已知呂祖謙允為《伊洛淵源錄》作序。

唯今本並無序跋，且朱熹於〈答吳斗南〉「便中奉告，感慰亡量」〉條云：「裒集程門諸公行事，

頃年亦嘗為之而未就，今邵武印本所謂《淵源錄者》是也。當時編集未成而為後生傳出，致此 流布，心甚恨之，不知曾見之否？」故有學者主張今本《伊洛淵源錄》乃朱熹未定之稿。上引 參見〔宋〕朱熹：〈答 吕伯恭〉「便中連辱手教，感慰亡喻」條，《晦庵先生朱文公集》，收入朱 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第 21 冊，卷 33，頁 1446。另，本論文所引用朱熹之相關著作，皆據《朱子全書》，爾後著錄惟標《朱子全 書》之冊數，卷數，頁數，不再詳注出版項。此外，由於《伊洛淵源錄》點校本多有誤字，且 本論文需大量徵引，故不據《朱子全書》點校本，所據《伊洛淵源錄》本，乃收入趙鐵寒主編：

《宋史資料萃編》（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據〔日〕江戶時代仁孝天皇文政七年[1824]

刻本影印），第 2 輯。

2 朱熹於此信中言及：「《淵源 録錄》亦欲早得，《邵氏》且留不妨也」，可知朱熹曾就《伊洛淵源 錄》之編纂，請益於何叔京之後，欲索還書稿之相關意見。上引參見〔宋〕朱熹：〈答何叔京〉

「昨承不鄙，惠然枉顧」條，《晦庵先生朱文公集》，第 22 冊，卷 40，頁 1803-1804。

3 朱熹於此書信中，言及：「昨日已到芹溪，今日略走寒泉，晚即還此，治《淵源》、《言行錄》

等書，意欲老兄一來相聚旬日，伯諫之意亦然」，是知朱熹欲邀蔡季通共同商討此書。此外又 言及：「《淵源錄》未成文字，劉子澄又錄得數事來，云汪書處似此文字甚多，俟寄去足成乃可 傳，毋枉費筆札也」，是知朱熹編纂此書，於史料之蒐集，頗有得於劉子澄者。上引參見〔宋〕

朱熹：〈答蔡季通〉「所喻已悉」條，《晦庵先生朱文公續集》，第 25 冊，卷 2，頁 4675-4676；

頁 4680。

4 關於《伊洛淵源錄》成書過程，可參閱戴揚本：〈《伊洛淵源錄》校點說明〉，收入〔宋〕朱熹：

《伊洛淵源錄》，《朱子全書》，第 20 冊，頁 909-916。

5 〔宋〕朱熹：〈答 吕伯恭〉「便中連辱手教，感慰亡喻」條，《晦庵先生朱文公集》，第21 冊，

卷 33，頁 1438。

奉告，感慰亡量」條亦云：

裒集程門諸公行事，頃年亦嘗為之而未就，今邵武印本所謂《淵源錄》者 是也。當時編集未成而為後生傳出，致此流布，心甚恨之，不知曾見之否？

然此等功夫亦未須作。比來深考程先生之言，其門人恐未有承當得此衣 鉢 者，此事儘須商量，未易以朝耕而暮穫也。心不耐閒，亦是大病。此乃平 時記憶討論慣却心路，古人所以深戒玩物喪志，政為此也。⁶

所謂「程門諸公」，即以二程為主而兼及程門之意，所謂「行事」，即上述所謂「行 實文字」，亦即行狀。

然此段值得注意之處，乃朱熹針對邵武印本《伊洛淵源錄》，為後生所流出 之未定稿一事，雖表示頗為憾恨，然其憾恨之所在，未必只就「《伊洛淵源錄》

為未定稿卻遭刊行」一事而發。蓋朱熹後來以為「此等功夫亦未須作」，正含有

「此書原不勞編纂」之感嘆，而此書之所以不勞編纂之因，正由於深究程頤學說 之後，以為程門中無人能得其真傳，故所編《伊洛淵源錄》實屬徒勞，此即「比 來深考程先生之言，其門人恐未有承當得此衣 鉢者」一句之深意。惟憾恨之背後，

正無意間流露其編纂此書之深層考量，此即：藉由此書之編纂，一方面可為程門 諸公立傳，以敘其行實文字，而另一方面，又可分判何人可與於程門，而何人不 可。

為程門諸公立傳，實為編纂《伊洛淵源錄》顯見之目的，此見「裒集程門諸 公行事」一句即可知曉，是其修史立傳之用意昭然。復次，朱熹〈答呂伯恭論《淵 源錄》〉信中，與呂祖謙討論《淵源錄》編纂相關問題時亦云：

折柳事有無不可知，但劉公非妄語人，而《春秋》有傳疑之法，不應遽削 之也。⁷

以「《春秋》有傳疑之法」自喻而仿效之，欲將程頤「折柳之事」以「疑則闕疑」

之筆法存之，略可考見以修史立傳之心態編纂此書。此下又續云：

「以管窺天」，此伊川本語，見於《遺書》，不必曲為隱諱。兼其語有抑揚，

善讀者當自知之，若為其不善讀而毀吾說以避之，則古今書傳之得存者寡 矣。⁸

所謂「不必曲為隱諱」，即史家所謂「不虛美，不隱惡」，亦即不曲筆迴護，據筆

6 〔宋〕朱熹：〈答吳斗南〉「便中奉告，感慰亡量」條，《晦庵先生朱文公集》，第 23 冊，卷 59，

頁 2836。

7 〔宋〕朱熹：〈答呂伯恭論《淵源錄》〉條，《晦庵先生朱文公集》，第 21 冊，卷 35，頁 1528。

8 〔宋〕朱熹：〈答呂伯恭論《淵源錄》〉條，《晦庵先生朱文公集》，第 21 冊，卷 35，頁 1530。

直書之心態。若據上述二則觀之，則此書編纂之用意，並非只為彙編程門諸公行 實文字而成傳記而已，其用 心深處，正欲為程門諸公修史立傳，以求其歷史定評。

誠然，若就此書之性質與傳記類文獻相較，其間固有其相似之處，然就朱熹自身 而言，其編纂此書之自我定義，乃是以修史立傳之方式而為之，非徒匯聚程門諸 公傳記於一編而已。

至於釐定何人可與於程門真傳而何人不可，則是欲為程門建立學脈之意。無 論是所謂「承當得此衣鉢」一詞，抑或所謂「真傳」一詞，其背後之含意，正欲 藉由此書之編纂，藉以呈現得二程真傳之理學社群，唯後來深考二程之學說，頗 以程門之中無人能得其真傳，故有不必勞心編纂之感嘆。

朱熹編纂《伊洛淵源錄》之旨趣，其核心既然圍繞於「為程門諸公立傳」、「釐 定何人與於程門真傳」二點，則藉由此書考察其所反映之宋學概念，首先將獲得 者即為「程門之學」。然而，確立《伊洛淵源錄》所反映之宋學概念＜即程門之 學此一概念後，遂將衍生下列二項問題值得續究：

第一，朱熹《伊洛淵源錄》所反映之宋學概念，既然以程門之學為核心，然 所反映之程門理學社群，其具體內容究竟為何？

第二，承上，此書既然以程門理學社群，作為編纂時之核心設準，而朱熹又 如藉由文獻之編選，呈現出程門理學社群之內在精神？

茲就上述問題，分別考論如下：

一、建構以「二程為主幹」、「程門為旁支」之理學社群

《伊洛淵源錄》所錄人物設準，乃以程門諸公為首要考量，故此書所錄周敦 頤以下凡四十六人，於朱熹而言皆可謂之程門諸公。然此書並未先行定義程門之 概念，因此程門理學社群之具體內容究竟為何，或具備何種身份、關係方能入為 程門，皆未能立即得知。

因此，欲釐清程門理學社群之概念為何，當就書中四十六人之收錄設準，逐 一考察即可知曉。蓋此書之編纂，既然以程門諸公為設準，則其內在當隱藏一潛 在條例，若能紬繹出此一潛在條例，則程門四十六人自然可如貫珠。檢《伊洛淵 源錄》中「程門 諸公」四十六人傳記、遺事等相關資料，此一潛在條例即：與程 頤或二程有授受關係者。

然欲證成此一潛在條例前，可將四十六人分為三類，以利進行考察：第一類 為周敦頤、程顥、程頤、邵雍、張載五人；第二類為張戩以下至胡安國等二十一 人；第三類為與王巖叟以二十人。第一類即後來所謂北宋五子，此五子於理學學 術地位，與後二類不可同日而語，故可自成一類。第二類與第三類本為一類，然 王巖叟以下諸人，據朱熹案語云「程氏門人無記述文字者」，故據此又可分為二 類。

（一）第一類：北宋五子

第一類為北宋五子，茲將相關資料先製成下表後，方論證如下：

第二，就內部文獻考察，朱熹往往藉由文獻之揀選與安排，巧妙彰顯「以二 程為主軸」，或「以二程視野為立基點」之敘述筆法。以周敦頤為例，書中所錄 之〈事狀〉，乃朱熹於淳熙四年（1177）所撰之〈濂溪先生畫像記〉。此文於周敦 頤師承之敘述文字，正可證明「以二程為主軸」，或「以二程視野為立基點」之 巧妙筆法，其文如下：

先生博學力行，聞道甚早，遇事剛果，有古人風。為政精密嚴恕，務盡道 理。嘗作〈太極圖〉、〈易說〉、〈易通〉數十篇。在南安時，年少不為守所 知。洛人程公珦攝通守事，視其氣貌非常人，與語，知其為學知道也，因 與為友，且使其二子往受學焉。及為郎，故事當舉代，每一遷授，輒以先 生名聞。在郴時，郡守李公初平知其賢，與之語而歎曰：「吾欲讀書，何 如？」先生曰：「公老，無及矣。某也請得為公言之。」於是初平日聽先 生語，二年，果有得。而程公二子，即所謂河南二先生者也。⁹

此段文字雖然是敘述周敦頤之師承及其授受關係，然其重點實欲彰顯二程之師承

此段文字雖然是敘述周敦頤之師承及其授受關係，然其重點實欲彰顯二程之師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