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Doctoral Dissertation
「漢學」之形成與「宋學」之重構：
南宋以降至清乾嘉之際學術史著作流變之考察
The Formation of “Han Xue” and the Reconstruct of “Song Xue”:
Survey on the Formation, the Development and the Vicissitude of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the Neo-Confucian Li Ideology from South Song
Dynasty to Qianlong-Jiaqing Era in Qing Dynasty
林保全 Bao-Quan, Lin
指導教授：何澤恒教授 CHAK-HANG, HO Ph.D.
中華民國：102 年 5 月
May, 2013
南宋以降至清乾嘉之際學術史著作流變之考察
摘要
本論文之問題意識，乃圍繞於下列二項而展開：第一，「漢、宋之爭」於研 究上所產生困境之反省。第二，學術史著作於研究上所存在缺憾之重新檢討。
以第一項之反省而言，此類型之相關研究，有以下三大困境：第一，「漢學」、
「宋學」兩詞彙，起始即無明確之定義。因此，學者使用兩詞彙進行學術討論時，
往往以自身所預設之內涵，進行學術對話，於是彼此之論述，既缺乏共同之平台，
而所展開之討論，亦將缺乏交集。第二，相關研究多集中於漢、宋之爭形成以後，
然作為討論漢、宋之爭最為基礎之「漢學」、「宋學」詞彙，起始即無明確之定 義，而學者又使用定義不明之詞彙，進行學術對話，遂將導致漢、宋之爭相關研 究，將陷入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之困境。第三，研究取材既不能「辨章學術，
考鏡源流」，而使用之文獻，亦不外於《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漢 學商兌》、《擬國史儒林傳稿》等書。然此類相關文獻，皆為漢、宋之爭形成後，
所編纂而成之學術史著作，若藉由作此類相關文獻進行研究，則所獲得之學術成 果，亦將侷限於漢、宋之爭形成以後，種種既定之觀念。
基於上述三大困境，本論文嘗試立足於乾嘉之際，漢、宋之爭形成此一關鍵 階段，並嘗試轉移現今學界以下探方式，研究漢、宋之爭既有之視野，改以上溯 方式，聚焦於南宋以降至清乾嘉時期之學術史著作。藉由學術史著作流變之考 察，觀察其所建構之宋學概念，並與漢、宋之爭形成後，於漢學視野下所重構而 成之宋學概念，進行分析與比較，以獲得學界所未曾提出之學術成果。
以第二項之檢討而言，此類型之相關研究，有以下四大缺憾：第一，學術史 著可反映理學社群之輪廓、師承授受之史料，以及理學與地域上之關係等等，然 由於缺乏關注，遂導致此類重要學術議題，未能展開深入之研究。第二，學術史 著作是以理學社群作為收錄之對象，而於編纂過程中，亦直接反映編纂者之宋學 概念。然由於學術史著作之研究過於匱乏，遂導致此一具有源遠流長特質之宋學 概念，不僅不為學界所知，同時亦未能為學界所善加利用。第三，學術史著作編 纂之目的，最重要者在於藉由學脈之編纂，用以承載其道統觀。然由於學術史著 作研究之匱乏，遂導致研究道統之學者，極少能利用此一類型之資料，於是所獲 得之學術成果，亦將有其侷限。第四，學術史著作代表之典範，為黃宗羲之《明 儒學案》，同時亦為學案體體裁之代表。然而，由於研究之不足，遂導致學術史
議題，亦皆處於曖昧不明之狀態。
漢、宋之爭既然有上述三大研究困境，而學術史著作於研究上，亦有上述之 四大缺憾，因此本論文嘗試綰合兩者作為問題意識，並奠基於乾嘉之際「漢、宋 之爭」形成之重要階段，扭下探而為上溯，並藉由學術史著作流變之考察，進而 解決兩者於研究上之困境與遺憾。
解決本論文問題意識之研究步驟與方法，則以下列三條主軸進行：
第一條主軸：宋學概念建構與流變之考察。
第二條主軸：學術史著作體例源流與變革之考察。
第三條主軸：道統論述與建構之考察。
藉由上述三條主軸之考察，及其所獲得之學術成果，將能跳脫以往漢、宋之爭於 研究上之種種侷限。
關鍵詞：漢學；宋學；學術史；道統；學案
Survey on the Formation, the Development and the Vicissitude of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the Neo-Confucian Li Ideology from South Song
Dynasty to Qianlong-Jiaqing Era in Qing Dynasty Abstract:
The problematics for this dissertation focus on the following: first, “Han Song Zhi Zheng” (“the Great Debate between „Han Xue‟ and „Song Xue‟”, the controversies over the superiority in various academic topics in “Han Xue” and “Song Xue”) and the reflections on the difficulties it has brought to the academia. Second, the re-examination on the lack of Li Ideology researches in the academia.
For the former, there are three major difficulties seen in this survey. First of all, the clear definitions of “Han Xue” and “Song Xue” have been lacking. Therefore, when it comes to the discussions of these two terms, scholars have the tendencies to fulfil the terms with their own presumptions, which yields little common ground for further discussion and debate. Second, since there are no clear definitions of the terms, and most researches focus on the phenomenon of “Han Song Zhi Zheng”, the academic dialogues seem arbitrary and often ambiguous, yet this has seldom come to the attention in the discussions on this particular topic, leaving numerous blind spots.
Third, the researched materials so far have been limited and confined to works that came after the Great Debate in Qing Dynasty such as Han Xue Shi Cheng Ji, Song
Zue Yuan Yuan Ji, Han Xue Shang Dui, Ni Guo Shi Ru Lin Chuan Gao, works that
cannot and do not “Bian Zhang Xue Shu and Kao Jing Yuan Liu” (track the formation, development, and vicissitude of certain ideology or school by chronologically further exploring the academic works). The research result, accordingly, could not exceed the existent framework of the Great Debate. In order to address to these three difficulties, this dissertation attempts to base the argument on the crucial stage when “the Great Debate” in Qianlong-Jiaqing era in Qing Dynasty, and chronologically dates the academic works back to the time between South Song Dynasty and the Qianlong-Jiaqing era, in order to investigate the formation, development and its vicissitude. The idea of “Song Xue” constructed in the meantime is compared with the“Song Xue” flourished after the reconstruct of “Han Xue” in the Great Debate, in order to gain the research result never raised in the academia before.
The latter sees the four major problems left to be desired. First,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Li Ideology can reflect the outline of the academic community, the transmission of
however, these significant topics are left untreated. Second, the construct of academic history of the Li Ideology reflects the core value in the academic circle of the community, and the process of collection and compilation can mirror the ideas of
“Song Xue” in the minds of the editors. Nonetheless, the lack of research on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Li ideology leaves the well-established idea of “Song Xue” little known and little used. Third, the compilation of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Li ideology is to serve the purpose of presenting the concept of “Dao Tong” (Confucian Orthodoxy) in a more tangible way. But unfortunately, the lack of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Li ideology results in the fact that the researchers working on the concept of “Dao Tong”
are unable to make full advantage of such materials, which confines their research outcomes. Fourth, the most iconic work that can best represent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Li ideology is Ming Ru Xue An by Ming scholar Huang Zong Xi. The publication is also the best example of “Xue An Ti” (“the Case Study Style”, a style that deals with the biography of authors and then their works). Again, the lack of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Li ideology bears no systematic thinking of this particular style, leaving the relationship and the development between the ideology and the style obscure and indistinct.
This dissertation is thus a fruitful treatise on the aforementioned problematics, and to address to the questions as previously mentioned. The methodology is to address to three theses: first, the survey on the construct and development of the concept of
“Song Xue”; second, the examination on the academic history of the Li ideology and its relation to “Xue An Ti”; third, the exploration of the discourse and the construct of the concept of “Dao Tong”. This is a contribution to exceed the preceding research limitations of “the Great Debate of „Han Xue‟ and „Song Xue‟”.
Key Words: Han Xue; Song Xue; Academic History; Dao Tong; Confucian
Orthodoxy; Xue An Ti; the Case Study; the Li Ideology第一章 研究緣起 ……… 1
第一節 問題意識之提出 ……… 1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述評 ……… 8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進行步驟 ……… 20
第二章 南宋第一期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建構 ……… 25
第一節 學術史著作之形成與理學社群自我意識之獨立 ……… 25
第二節 《伊洛淵源錄》——「程門之學」典範之建立 ……… 28
第三節 李心傳《道命錄》——「道學之興廢」典範之確立 ………… 51
第四節 《伊洛淵源錄》、《道命錄》與學術史著作之雛形 ——以體例與精神為考察核心 ……… 60
第五節 《伊洛淵源錄》及道統論述與建構之新格局 ……… 67
第三章 明朝第二期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深化 ………… 73
第一節 以學術史著作之編纂強化道統之論述與建構 ……… 75
第二節 學術史著作體例之形成——以學理化為觀察核心 ……… 90
第三節 宋學之深化——理學地域化及心學新內涵之出現 ……… 109
第四章 明末清初第三期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擴大 ……… 123
第一節 道統論述與建構之多重視野 ……… 126
第二節 〈儒林傳〉視野下所編纂之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擴大 ——以《宋元學案》為例 ……… 152
第三節 學術史著作體例之形成與典範之建立 ……… 163
第五章 乾嘉之際漢學之形成與第四期學術史著作宋學概念之重構
……… 173
第一節 《四庫全書總目》「漢學」視野下之「宋學」形塑 ……… 173
第二節 道統論述與建構之摧毀及詮釋權之獨攬 ……… 188
第三節 新門戶之形成 ——以《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為例 ……… 201
參考書目 ……… 229
圖表
【表 2-1】第一期學術史著作一覽表 ……… 25【表 2-2】《伊洛淵源錄》第一類人物師承相關資料 ……… 31
【表 2-3】《伊洛淵源錄》第二類人物師承相關資料 ……… 36
【表 2-4】《伊洛淵源錄》第三類人物師承相關資料 ……… 38
【表 2-5】《近思錄》「聖賢氣象」諸條與《伊洛淵源錄》重出對照表 …… 50
【表 2-6】《道命錄》十卷本、永樂大典本條目重出對照表 ……… 55
【表 2-7】《伊洛淵源錄》、《道命錄》所收程門人物對照表 ……… 58
【表 2-8】《明儒學案》體例表 ……… 62
【表 3-1】第二期學術史著作一覽表 ……… 74
【表 3-2】第二期學術史著作所收心學學者一覽表 ……… 84
【表 3-3】《關學編》原編與新訂對照表 ……… 88
【表 3-4】第二期學術史著作體例一覽表 ……… 90
【表 3-5】第二期學術史著作有關程頤至朱熹間師承傳授一覽表 ………… 91
【表 3-6】《伊洛淵源續錄》所錄羅從彥、李侗「遺事」內容 ……… 97
【表 3-7】《考亭淵源錄》所錄李侗諸人「備遺」內容 ……… 102
【表 3-8】《閩南道學源流錄》所錄劉子翬「遺事」、「微言」內容 ……… 106
【表 3-9】《道命錄》所見理學南傳學脈表 ……… 113
【表 3-10】《閩南道學源流》所錄朱熹之前學者籍貫一覽表 ……… 114
【表 3-11】南宋福建路所置州縣一覽表 ……… 114
【表 3-12】《閩南道學源流》所錄朱熹以前學者之師承相關文字 ………… 117
【表 3-13】《閩南道學源流》所錄朱熹以前學者之師承關係一覽表 ……… 117
【表 4-1】第三期學術史著作一覽表 ………..……… 125
【表 4-2】《宋元學案》所錄學者見於《宋史》〈道學傳〉、〈儒林傳〉對照表 ……… 162
【表 4-3】第三期學術史著作體例一覽表 ……….. 163
【表 5-1】《四庫全書總目》對於學術史著作之評定 ……… 197
第一章 研究緣起
∗錢穆（1895-1990）於《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提出「不知宋學，則無以平 漢宋之是非」、「不識宋學，即無以識近代」之觀點，為漢、宋之爭確立一嶄新之 研究視野，同時亦為學術史之研究方法，奠定一新典範。1
然而，漢、宋爭論之研究成果，於獲得肯定之餘，或許也須嘗試反思一重要 問題：漢、宋之爭是否存在著研究上之困境？
自此一研究視野與方 法確立至今，漢、宋爭論之相關研究，並未因此竣工。反之，卻隨著當代學術分 工之細緻化，以及藉由錢穆之學術視野出發，遂能開展出精彩紛迭之研究。
反思為學術推進之動力，因此下節即以漢、宋爭論研究之困境進行反思，並 以此作為本論文之問題意識，進而展開論述。
第一節 問題意識之提出 一、漢、宋之爭研究之困境
清乾隆年間所纂修《四庫全書總目》中之〈經部總序〉云「要其歸宿，則不 過漢學、宋學兩家」，將經部所有學術著作劃分為「漢學」、「宋學」兩類性質，
並用以釐定詮釋經學之所有著作，於是「漢學」、「宋學」亦因此正式成為對立之 學術詞彙與概念而存在。其中《四庫全書總目》雖特意展現「消融門戶之見，而 各取所長」之學術高度，也嘗試持平漢學、宋學兩種不同之學術類型，然檢書內 所附提要觀之，實有尊漢抑宋之傾向。2再者，隨《四庫全書》、《四庫全書總目》
之纂修及其公開於民間之同時，漢學與宋學不再只是作為釐定《四庫全書》中，
詮釋經學著作之設準而存在，甚至已為學術界拋出一極具當代意識且亟待學者解 決之新課題，此即：漢學與宋學孰優孰劣？何人為漢學而何人為宋學？漢學、宋 學是否可以調和或兼採？如可調和或兼採，又當如何進行？凡此諸多議題，自乾 嘉以降至今之學界，仍議論紛紜而未嘗有定論。
然而，自乾嘉以降乃至今之學界，於此議題之研究上實存有三大困境：
（一）「漢學」、「宋學」內容義界未明
第一，乾嘉之際作為釐定經典詮釋標準而存在之「漢學」、「宋學」概念，於
∗ 本論文承蒙指導教授何澤恒先生，及口試委員夏長樸教授、詹海雲教授、蔣秋華教授、陳逢源 教授細心審閱，並提供諸多寶貴意見，使本論文之內容，得以更加充實與圓滿，謹致謝忱。
1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 1。
2 相關研究可參閱夏長樸：〈四庫全書總目與漢宋之學的關係〉，《故宮學術季刊》第 23 卷第 2 期
（2005 年 12 月），頁 83-128，張維屏（1969-）：《紀昀與乾嘉學術》（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 版委員會，1998 年）等相關研究。
《四庫全書總目》初現之時即未有明確之義界，而使用之學者，亦未曾表明其於 漢學、宋學概念之認知為何，於是學者使用兩詞彙時，往往以自身所預設或認知 之漢學、宋學概念進行學術對話。然彼此使用義界不同、認知有異之漢學、宋學 詞彙，進行學術對話時，起始之立基點已先不同，而往後所進行之學術對話，自 然會形成各自論說，或缺乏交集而無法順利進行學術對話之困境。此困境一成，
後人之研究亦只能於此困境之下，進行各是其所是而各非其所非之論述，此實為 漢、宋之爭研究困境之一。3
（二）研究焦點侷限於漢、宋之爭形成以後
復次，自乾嘉之際漢學、宋學對舉以來以至於今之學界，學者 所關注之焦點，
多為乾嘉以降漢、宋爭論或漢、宋調和等相關議題。此類議題自然有其研究價值，
否則不會形成一股研究風潮，然而值得思考者：乾嘉以前與漢學對立之宋學詞 彙，雖並未必能夠覓及，然「宋學」一詞亦未必至乾嘉之際方才出現4，而宋元 以降乃至乾嘉以前之「理學社群」5
再者，乾嘉之際漢學概念形成以後，此一宋元以來即持續為學者所建構之宋 學概念，亦受到漢學社群之重新定義與形塑，因而產生概念上之變化與移轉。若 能持此乾嘉之際已變化與移轉之宋學概念，與宋元以來理學社群持而未斷所建構 而成之宋學概念，互為觀照其承變關係，則其學術意義自然不同。然方今研究多 聚焦於乾嘉以降之漢、宋爭論或漢、宋調和等相關議題，既陷於前述困境之一，
而研究焦點又以乾嘉以降為斷限而未能另闢新局 ，此實漢、宋之爭研究困境之二。
，藉由學術史著作之編纂而建構出具有當代 特色之「宋學」概念，亦未嘗中斷過，是以此一建構宋學概念之學術工作，絕非 至乾隆年間纂修《四庫全書》或《四庫全書總目》時才突然形成，並作為與漢學 對立之詞彙而存在。
（三）研究取材未足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
第三，漢、宋之爭或漢、宋調和等議題之相關研究，所據材料多以江藩
（1761-1831）《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阮元（1764-1849）〈擬國史儒林 列傳〉、方東樹（1772-1851）《漢學商兌》等文獻為主。此類相關文獻皆屬有系
3 張傳峰於《〈四庫全書總目〉學術思想研究》一書，已約略提及《四庫全書總目》對於「漢學」、
「宋學」特徵之敘述，但尚未有系統性之研究。參見閱張傳峰：《〈四庫全書總目〉學術思想研 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7 年），頁 317-339。
4 「宋學」一詞，於清朝以前已有學者使用，如元儒吳澄（1249-1333）於〈故縣尹蕭君墓志銘〉
云：「君通守之季子也，諱士資，字深可，器識超異，紹宋學，文藝最優」，唯此處所用雖指宋 代之學，然非專指宋代之理學、道學。參見〔元〕吳澄：〈故縣尹蕭君墓志銘〉，《吳文正集》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97 冊）卷 76，頁 2。然檢 明刊本「宋學」亦作「家學」，參見《吳文正公集》（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5《元人文集珍 本叢刊》，影印〔明〕成化二十年[1484]刊本影印，第 3 冊），卷 38，頁 2，總頁 615。
5 本文所用「理學社群」或某某「社群」等詞彙，與「集團」、「學派」等詞彙之概念近似，雖「社 群」一詞屬於較新之詞彙，唯本論文使用時，乃為行文方便而用之，非經由學術研究程序後，
所得之特定或專有之學術詞彙。反之，於各章各節中不同語境脈絡下，「社群」一詞實可大可 小，而其內涵亦可各自不同。
統之學術專著，用以考察漢、宋之爭或漢、宋調和等學術議題，亦屬順理成章之 事，唯此類學術著作之成書時間，皆為漢學、宋學概念形成以後，同時亦為漢、
宋之爭已成之後，研究所得之學術成果自然與漢、宋之爭形成以後有關，至於以 之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則有所不能。
然而，若將研究視野從乾嘉以降《漢學師承記》等文獻，轉移焦點至乾嘉以 前，則宋以降建構宋學概念之學術史著作，自其發端、成熟乃至乾嘉漢、宋之爭 形成，實多達三、四十餘種。且此類學術史著作中，不僅蘊含宋學概念，若能藉 此進行橫向考察，則可知其所建構之宋學概念為何，若藉此進行縱向考察，則能 知其宋學概念之演變。然方今研究既受限於前述二困境，不僅未能善加利並用以 之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卻反侷限於《漢學師承記》等漢、宋之爭形成以後之學術 史著作，是以畛域既成格局遂隘，此實為困境之三。
既然漢、宋之爭有上述三大困境，則困境之擺脫與焦點之嘗試轉移，實有其 必要。基於以上三大困境，本論文嘗試立足於乾嘉之際漢、宋之爭形成此一重要 關鍵階段，並轉移方今學界以下探方式研究漢、宋之爭既有之視野，改以上溯原 委，考論宋以降至乾嘉時期，理學社群是如何藉由學術史著作之編纂，建構出何 種特色之宋學概念，或如何延續、增補出具有當代特色之宋學概念，以至於乾嘉 之際《四庫全書》、《四庫全書總目》之纂修，乾隆與四庫館臣之漢學概念，又如 何對既有之宋學概念進行重構？此一重構又如何影響學術史著作之編纂？而乾 嘉漢學社群，又如何以其漢學本位編纂漢學社群所專屬之學術史著作？又如何於 漢學本位下編纂理學社群所專屬之學術史著作？
凡此上述相關議題，皆為本論文所欲深入探究者，而此一困境之擺脫與焦點 之嘗試轉移，即效法清儒章學誠（1738-1801）所謂「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 方式而來，同時亦為錢穆於《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所揭示欲考論清代學術必 上溯宋初治學途徑之用意。
二、學術史著作研究之缺憾
梁啟超（1873-1929）曾於《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定義學術史著作之內 涵，是屬於較早明確定義學術史著作之學者。6
廣義型態之學術史著作，主要是指能考見當代或歷代學術者皆屬之，諸如先 秦諸子中荀子之〈非十二子〉、莊子之〈天下篇〉，或如正史之〈儒林傳〉、〈藝文 志〉、〈經籍志〉等等，舉凡可用以考察一朝或數朝之學術，皆可視為廣義之學術 但若以本論文之研究視野出發，
則學術史著作大致可分為廣義與狹義二種不同型態：
6 梁啟超云「著學術史有四個必要的條件：第一，敘一個時代的學術，須把那時代重要各學派全 數網羅，不可以愛憎為去取。第二，敘某家學說，須將其特點提挈出來，令讀者有很明晰的觀 念。第三，要忠實傳寫各家真相，勿以主觀上下其手。第四，要把各人的時代和他一生經歷大 概敘述，看出那人的全人格。」參見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年），頁 54。
史著作。7
狹義之學術史著作，乃指與「理學學術史著作」8相關者，此乃由於學術史 著作所公認之典範為黃宗羲（1610-1695）《明儒學案》，而黃宗羲於〈明儒學案 發凡〉中亦云「從來理學之書，前有周海門《聖學宗傳》，近有孫鍾元《理學宗 傳》」9
然由於此類學術史著作之典範為《明儒學案》，因此，學界又往往將「學案」
或「學案體」等同於「學術史著作」，然就體例而言，二者仍有細微之差異存在，
若就發展流變而言，學術史著作之發源，實遠早於學案體，若就內涵而言，學術 史著作可以涵蓋學案，然學案卻不足以涵蓋學術史著作。凡諸如此類之差異，本 論文將有所涉及，此處暫不詳細贅述。
，可見其界定《聖學宗傳》與《理學宗傳》二者為「理學之書」，而《明 儒學案》又是基於對二書之不滿而編成，是其書之性質自然亦屬「理學之書」。 因此，以黃宗羲之角度出發，學術史著作自然是「理學學術史」，而本論文所著 力之處亦在於此，唯行文方便，本文皆簡稱為「學術史著作」，而不使用全稱，
以避免過於累贅。
承上，本論文之研究取材，即以狹義之學術史著作為限，所聚焦者即理學視 野下之學術史著作。10
7 關於學術史著作之詳細分類，可參閱梅新林、余樟華：〈中國學術史研究的主要體式與成果〉，
《浙江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 1 期，頁 1-22。唯本論文以為，學術史著作仍 需以黃宗羲於《明儒學案》〈發凡〉中所謂「從來理學之書」為準，而將學術史著作限定於理 學學術史著作，或有關於學案體之著作，而非泛指一切所有之學術史著作，故大致將學術史分 為廣義與狹義兩者。狹義者即指理學學術史著作及學案體相關者，相對於兩者之外，即屬廣義 之學術史著作。
然而，學術史著作雖然以理學社群為核心，然相較於經學、
哲學史之研究而言，仍屬學界長期所忽略之領域，甚至研究成果亦頗有失衡之現 象。大致而言，哲學史與學術史著作之研究成果，由於過度聚焦與失衡，遂導致 學術史著作於研究上有以下四項缺憾：
8 關於學案體等相關研究，可參閱陳祖武（1943-）：《中國學案史》（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8 年），阮芝生：〈學案體裁源流初探〉，收入杜維運 (1928-)，黃進興 (1950-)編：《中國史學史論 文選集》（臺北：華世出版社，1976 年），第 1 冊，倉修良（1933-）：〈要給學案體以應有的歷 史地位〉，收入《史家‧史籍‧史學》（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 年），頁 427-430，熊秉 真（1952-）編：《讓證據說話：中國篇》（臺北：麥田出版社，2001 年）等相關研究。
9 〔清〕黃宗羲：〈明儒學案發凡〉，見〔清〕黃宗羲著，吳光等點校：《明儒學案》，收入《黃宗 羲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 年），第 7 冊，頁 5。另，本論文所使用黃宗羲之相關 著作，皆據《黃宗羲全集》，爾後引用則採簡略標注，不再詳注所有出版項目。
10 黃宗羲所編纂之《明儒學案》，為學界所公認之學案體代表，亦為學術史著作之典範，而梁啟 超則稱譽《明儒學案》為中國學術史之始，如云：「大抵清代經學之祖推顧炎武，其史學之祖 當推黃宗羲，所著《明儒學案》，中國之有『學術史』，自此始也。」見梁啟超著，朱維錚（1936-）
導讀：《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頁 17。今檢《明儒學案．發凡》
所云「從來理學之書，前有周海門《聖學宗傳》，近有孫鍾元《理學宗傳》，諸儒之說頗備」，
是見黃宗羲以《聖學宗傳》、《理學宗傳》等學術史著作為「理學之書」。然黃宗羲之《明儒學 案》為學界視為學術史著作之典範，而黃宗羲又因《聖學宗傳》、《理學宗傳》等理學之書體例 未善，故編纂《明儒學案》以求完備。若以黃宗羲自身而言，《明儒學案》與《聖學宗傳》、《理 學宗傳》等，實皆為理學之書，亦可歸為學術史著作。換言之，學案體與理學史著作，雖然略 有不同，然大致皆反映理學之學術史則為一致。上引參見〔清〕黃宗羲：〈明儒學案發凡〉，《明 儒學案》，第 7 冊，頁 5。
（一）理學社群之師生、地域關係、論學特色等相關議題仍有待開發
以學術史著作而言，「理學學術史著作」及「學案體」兩者之相關研究，本 身即有「過度聚焦」與「極度缺乏」兩種現象。所謂過度聚焦，是指學案體之相 關研究，多集中於《明儒學案》與《宋元學案》二者為主，至於其他學案體相關 著作之研究則多付之闕如，而此類研究，前者多聚焦於黃宗羲如何建構明代心 學，以及如何認定案主之心學、理學理論及此書之版本問題等等，後者則多聚焦 於《宋元學案》之編纂與成書過程，及後來學者之補遺等相關議題。11
若以哲學史為例，此類研究所關注者在於哲學家之宇宙論、本體論、心性論 等哲學議題之論述與建構，以及與其他哲學家之差異，抑或以某一哲學議題或觀 念為核心，考察哲學家如何對此遺留之議題，進行詮釋、補足或發揮，而後又如 何影響後來之哲學家等。復以學術史著作為例，此類文獻性質所重視之對象即非 個人本身而是群體，非單一哲學家而是具有某一特定關係之理學社群，例如有傳 授或地域上之關係者，同時亦非關注某一哲學家之宇宙論、本體論、心性論，反 之，是著眼於群體論學資料之蒐集或分析。
至於所謂 極度缺乏者，乃指除二書以外之學術史著作，其相關研究往往付之闕如。雖然學 術著作與哲學史本身即有不同之研究焦點，例如哲學史所涉及者乃以宇宙論、本 體論、心性論等議題作為研究核心，其本身之焦點即具有高度集中之特色，至於 其他學術議題，則非其研究之核心旨趣，遂鮮少涉及。然此一哲學史所未能涉及 之學術議題，有時卻為學術史著作之核心議題，是以哲學史所未能涉及之處，頗 有待學術史著作之研究以進行補足，兩者本身即有其各自存在之研究價值。
12
然而，學術史著作之研究，至今為止除盧鐘鋒（1938-2012）、陳祖武（1943-）、 史革新（1949-2009）等人略有涉獵以外，其餘皆屬零星之作，極度缺乏整體性、
系統性之研究成果。13如此，又如何能期待補足哲學史研究所未能涉及之學術議 題？此實為學術史著作研究不足，所導致之缺憾。
（二）所反映之宋學概念未能妥善利用
哲學史研究，固然能反映當代哲人如何對當代學術之認定，如宋代理學家之 哲學主張，固可視為宋學之其中一環，然更值得思考者：學術史著作之研究，又 何嘗不能用以考察宋學概念？
11 關於《明儒學案》研究概況，可參閱姚文永：〈《明儒學案》百年研究回顧與展望〉，《北京理 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 年第 5 期，頁 126-130。至於《宋元學案》之成書與編纂情 形，可參閱葛昌倫：《《宋元學案》成書與編纂 硏究》（永和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7 年）。
12 舉例而言，重視師生之授受關係者，如朱熹《伊洛淵源錄》等書即是；重視地域關係者，如 湯斌《洛學編》等書即是；重視論學主張者，例如黃宗羲《明儒學案》等書即是。
13 盧鐘鋒、史革新、陳祖武等人有關學術史著作之研究，目前已皆集結為專書。可參見盧鐘鋒：
《盧鐘鋒文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 年），盧鐘鋒：《中國傳統學術史》（鄭州：河 南人民出版社，1998 年），史革新：《清代以來的學術與思想論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 版社，2011 年），及陳祖武：《中國學案史》（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8 年）。另，以下所引 及三人之論文，皆已收錄上述專書之中，故不再詳注出版項。
漢學、宋學兩大學術概念，固為乾嘉之際對立下所產生之詞彙，然而漢學、
宋學於未對立以前，宋元以降之理學社群即已藉由學術史著作之編纂，反映其宋 學之概念，甚至宋學概念於學術史著作之續纂中，亦逐漸產生概念之變化或移 轉。若能藉由學術史著作進行橫向與縱向之考察，實可對此宋學概念之發展與流 變，得一較為清楚之輪廓，同時亦可以之與乾嘉之際漢學、宋學對立之下之「宋 學」概念，用以互相觀照與比較，如此亦能獲得以往所未有之學術成果。
然方今研究，既偏重於哲學史，而學術史著作之相關研究未能全面展開，唯 能付之闕如，此亦為學術史著作研究缺乏所導致缺憾之二。
（三）道統論述與建構仍待梳理
哲學史之研究，所欲探討為宇宙論、本體論與心性論之建構方式及其過建構 過，至於道統論述此一學術議題，本非其旨趣所在。此乃由於哲學家之於宇宙論、
本體論與心性論等哲學議題之建構，無論是異或同，皆有論學資料可供檢驗或甄 別，而道統之論述與建構，卻不必然以宇宙論、本體論與心性論作為立論之基礎，
其自身即有一套專屬之建構傳統與模式，故哲學史對於道統論述或建構，本非其 研究旨趣所在。
然而，道統論述與建構於學術史著作中，卻是屬於核心之議題。蓋朱熹
（1130-1200）於《伊洛淵源錄》及《四書章句集注》中，即藉由學術史著作之 編纂，用以具體落實其道統觀之方式，實已為道統論述開闢一新格局，甚至元明 以降之學術史著作，莫不以道統建構作為學編纂術史著作之核心旨趣，足見其影 響甚為深遠，然此類相關研究，卻往往付之闕如。再者，由於學界認定道統之建 構至朱熹、黃榦（1152-1221）時已大抵竣工，容易形成道統建構之學術工作，
至此已停止或往後之道統建構已無新意之認知。然而，若深入考察宋元以降之學 術史著作，遂可發現道統之論述與建構實未停止，也非無所新意，唯道統論述與 建構之學術工作，轉向於學術史著作之中，而此一領域長期為人所忽略，遂導致 道統之論述與建構，至朱、黃二人時遂已停止此一觀念之形成，此為學術史著作 研究缺乏所導致缺憾之三。
（四）學術史著作體例之流變缺乏關注
除上述三大缺憾之外，由於學術史著作缺乏關注，其自身體例之流變自然亦 乏人問津，此亦為缺憾之一。誠然，學界對於學案體之探討已有不少成果，然學 案體究竟未能完全等同於學術史著作，兼以研究取材多以《明儒學案》、《宋元學 案》二書為主，是其所獲得之學術成果，未足以反映學術史著作自南宋《伊洛淵 源錄》導源以來，中間歷經《明儒學案》學案體之成熟，以至於乾嘉之際漢、宋 之爭下所編纂而成之《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此一學術史著作體例本身 之流變。造成此一現象之原因，正由於《明儒學案》、《宋元學案》為學案體之典 型代表，是以研究焦點多聚焦於二書，而研究成果自然多與學案體有關。然此二 書實為學術史著作發展成熟階段之學術產物，兩者之間不能完成等同，學術史著
作可以涵蓋學案體著作，但學案體著作未足以代表學術史著作，更何況學案體成 熟以後，不完全遵循黃、全二學案體體裁編纂學術史著作者，亦不在少數。
唯二學案之研究成果遠多於學術史著作，是以未能反映出學術史著作其體例 本身之發展與流變，實為缺憾之四。
三、結合「漢、宋之爭」與「學術史著作」研究之新方向
漢、宋之爭既然有上述三大研究困境，而學術史著作於研究上之缺乏，亦有 上述四大缺憾，然此二者並非截然無關之學術議題。反之，若能綰合二者進行研 究，實可互為解決彼此之研究困境與缺憾。此乃由於研究漢、宋之爭所導致之困 境，在於研究方法是以乾嘉之際所形成之漢、宋之爭作為立基點，並循而下探所 致，今若扭轉其下探方式轉而為上溯，藉由學術史著作流變之考察，並與乾嘉之 際漢、宋之爭接軌，進而展開各項研究，如此遂可解決三大困境與四大缺憾。至 於詳細方法，可參見「第三節、研究方法與進行步驟」，此節暫不詳細贅述。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述評
由於漢、宋之爭於研究上有三大困境，而學術史著作於研究上亦有四大缺 憾，因此本論文綰合兩者而另闢新局，並設立三條主軸線作為研究之方法與步驟 而進行考察，此三條主軸分別為：「第一條主軸：宋學概念建構與流變之考察」、
「第二條主軸：學術史著作體例源流與變革之考察」、「第三條主軸：道統論述與 建構之考察」，唯此節主要目的，在於進行文獻回顧與述評，故於三條主軸之內 涵與性質，暫不一一贅述，詳細內容於下節將再另行敘述。以下就三條主軸所涉 及之相關文獻，嘗試分析如下：
第一條主軸：宋學概念建構與流變之考察。
漢、宋之爭等相關研究，由於多聚焦於漢、宋之爭形成以後，是其相關研究 亦多集中於乾嘉以降，而本論文是以上溯學術史著作流變之方式，考察宋學概念 之建構與演變，是以漢、宋之爭此一議題之相關研究雖多，然終非本論文著力所 在，故暫闕而不述。
第二條主軸：學術史著作體例源流與變革之考察。
學術史著作之研究成果，相較於哲學史而言，實無異於霄壤，更何況學術史 著作之相關研究，卻往往聚焦於「學案體」為主，或集中於學案體之代表《明儒 學案》、《宋元學案》為多，其次則為漢、宋之爭形成以後之學術史著作，如《擬 國史儒林傳稿》、《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漢學商兌》，而學術史著作之 肇端《伊洛淵源錄》與《道命錄》等，反較前二項為少，更遑論其他學術史著作，
目前檢索可及，唯《新安學繫錄》、《關學編》、《道南源委錄》、《理學宗傳》、《洛 學編》、《理學備考》等，有一、二篇零星之研究。14
儘管學術史著作之相關研究為數不多，然亦不能謂其毫無成果可言，唯研究 成果多集中於《伊洛淵源錄》、《道命錄》及《明儒學案》、《宋元學案》首尾兩端，
14 例如《新安學繫錄》相關研究，可參閱張健：〈程曈及其《新安學繫錄》〉，《安徽師範大學學 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0 年第 3 期，頁 351-354。《關學編》相關研究，可參閱張波：〈《關 學編》的編纂動機、體例特點及其學術史意義〉，《唐都學刊》，2010 年第 4 期，頁 91-94，張 沛：〈《關學編》點校疑誤偶拾〉，《咸陽師範學院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 78-80。《道南源 委錄》相關研究，可參閱盧鐘鋒：〈論朱衡《道南源委》的學術史特色〉，頁 427-443。《理學 宗傳》相關研究，可參閱萬紅：〈《理學宗傳》校點訛脫、誤標訂補〉，《商丘師範學院學報》，
2011 年第 4 期，頁 54-59，張楓林：〈孫奇逢《理學宗傳》的編纂特點〉，《南陽師範學院學報》
（社會科學版），2011 年第 5 期，頁 82-86，萬紅：〈《理學宗傳》校點失讀舉正〉，《上饒師範 學院學報》，2010 年第 5 期，頁 49-54，張錦枝：〈論孫奇逢《理學宗傳》的性質〉，《武漢大 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9 年第 6 期，頁 689-694。馬濤：〈論《理學宗傳》對理學的總結 及其歷史地位〉，《河北學刊》，1989 年第 5 期，頁 106-109+21。《洛學編》相關研究，可參閱 韋澤：〈《洛學編》的編纂原因及內容特色〉，《商丘師範學院學報》，2007 年第 10 期，頁 44-56。
較缺乏系統性與整體性之流變考察。以陳祖武《中國學案史》〈第二章學案雛形 的問世〉一文為例：
拂去理學中人陳陳相因的門戶之見，歷史地去考查《伊洛淵源錄》，其學 術價值至少反映在如下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它在理學發展中所顯示的巨 大影響，另一個方面是它對宋元以後歷史編纂學發展所做出的貢獻。前者 是從理學史角度來講的，後者則是從史學史的角度著眼。15
文中對於《伊洛淵源錄》影響宋元以後學術史著作之編纂，實已有所關注，此下 又續云：
一如前述，在中國古代，董理學術史的風氣形成甚早，先秦諸子述學即已 開啟端倪，自司馬遷著《史記》、班固著《漢書》，則規模粗具。然而結撰 專門的學術，則無疑應自朱熹《伊洛淵源錄》始。朱子深厚的學術素養，
使他諳熟歷代史籍編纂形式的變遷。《伊洛淵源錄》的以人物傳記彙編形 式敘述學脈源流，顯然導源於《史記》、《漢書》以〈儒林傳〉述學的傳統。
不過，倘若《伊洛淵源錄》之於《史記》、《漢書》，只是恪守矩矱，亦步 亦趨，那麼它也就失去其創闢路徑的學術價值了。朱熹著述的可貴，就在 於它既立足紀傳體史籍的傳統，同時又博采佛家諸僧傳之所長，尤其是禪 宗燈錄體史籍假記禪師言論，以明禪法師承的編纂形式，使記行之與記 言，相輔相成，渾然一體，最終開啟了史籍編纂的新路。自《伊洛淵源錄》
出，歷元、明、清諸朝，學術史著述接踵朱書，代有成編。其間，不惟有 遵其舊轍，沿例而成的《伊洛淵源續錄》、《考亭淵源錄》、《洙泗源流》、《心 學淵源》、《洛學編》、《道南源委》、《閩中理學源流考》、《道學淵源錄》等，
而且還有變通舊例而成大觀的眾多學案體史籍。從朱熹的《伊洛淵源錄》
發軔，中經劉元卿的《諸儒學案》、周汝登的《聖學宗傳》、孫奇逢的《理 學宗傳》承先啟後，至黃宗羲的《明儒學案》出而徽幟高懸。再經全祖望 續修《宋元學案》而加以發展，迄於民國初葉徐世昌主持纂修《清儒學案》
而臻於大備。在中國歷史編纂學中，終於形成源遠流長的專門學術史編纂 體裁——學案。16
文中列舉了沿襲《伊洛淵源錄》「舊轍」之學術史著作，如《伊洛淵源續錄》、《考 亭淵源錄》、《洙泗源流》、《心學淵源》、《洛學編》、《道南源委》、《閩中理學源流 考》、《道學淵源錄》等書，以及「變通舊例」而成為學案體史籍者，如《諸儒學 案》、《聖學宗傳》、《理學宗傳》、《明儒學案》等書，嘗試說明《伊洛淵源錄》於 學術史著作體例流變之影響。
15 陳祖武：《中國學案史》，頁 41。
16 陳祖武：《中國學案史》，頁 43。
誠然，陳祖武已嘗試將《伊洛淵源錄》之體例，置於學術史著作之流變中進 行論述，同時亦已觀照出此書於學術史著作流變中之重要地位。然而，上述諸書 究竟如何「沿」《伊洛淵源錄》之「舊轍」？又「沿」了何種「舊轍」，及如何「變 通舊例」？又變通何種「舊例」？再者，《伊洛淵源錄》以降，至《伊洛淵源續 錄》、《考亭淵源錄》、《洙泗源流》、《心學淵源》、《洛學編》、《道南源委》、《閩中 理學源流考》、《道學淵源錄》諸書之「沿襲舊轍」，以及《諸儒學案》、《聖學宗 傳》、《理學宗傳》、《明儒學案》諸書之「變通舊例」，究竟又如何流變？諸如此 類之學術議題，雖然已略有涉及，但並未展開論述。
又以王明蓀〈從學術史著作之淵源看學案體裁〉一文為例：
朱熹的《伊洛淵源錄》對上述的僧史來說，所錄對象範圍較狹，以伊洛的 學承為主，義例上成為後來之〈道學傳〉，以所選輯之資料排比而成，就 傳文與遺事錄之，不加論斷、自無敘錄之類，此後與之相類的書相當地多，
如明代謝鐸的《伊洛淵源續錄》，宋端儀的《考亭淵源錄》等。《淵源錄》
其書可謂傳記之體，與史書一般之列傳相同，然系資料之編輯，雖有關於 學術史，但不宜視為學術史著作。除謝、宋二氏之書外，明、清兩代此類 淵源錄之書甚多，它們共同的都有欲將道統寓之於學承之中的意圖，所不 同的是體裁上的處理，一類是淵源錄之祖型，如明代的《新安學繫 錄》……，又如朱衡的《道南原委》……。另一類則擺脫完全將資料排輯 之方式，根據資料寫作傳記，以學派為編目，並述家學之派，皆附文集、
語錄等，又有小序、論斷等，清代李清馥的《關中理學淵源考》可為代表。
李氏之書就義例而言，雖然亦重學承，但幾乎已與前一類淵源錄之書截然 不同，傳、學並存，與學案體裁相似，不再是僅重於資料之匯集與編排，
可說是學術史之著作了。如果要由中國學術史著作之淵源來看，它與錄、
略之義例相近，以學為主而敘之，非徒為傳記之資料。17
將《伊洛淵源錄》以降之學術史著作，視為二類不同之發展型態，一類為以《伊 洛淵源錄》為祖型的學術史著作，另一類則發展出與學案體近似之學術史著作，
並主張《伊洛淵源錄》此一類型不宜視為學術史著作，而後者近似於學案體著作，
方可視為學術史著作。
王明孫所主張明、清以來有關此類淵源錄之著作，其共同之目的，乃寓道統 於學脈中之觀點，是學界之共識而無疑義。然而，值得思考者：學案體類型之學 術史著作，難道即無寓道統於學派之觀念？淵源錄此一類型之著作，難道即無
「傳」、「學」並舉之體例？
因此，若能將《伊洛淵源錄》以降之學術史著作，就其流變而進行系統性與
17 王明蓀：〈從學術史著作之淵源看學案體裁〉，收入國立中興大學歷史系、中國通史教學研討 會編輯：《中西史學史研討會論文集》（台南：久洋出版社，1986 年），頁 131。
整體性之考察，則其結論是否又會有所不同？
復以阮芝生〈學案體裁源流初探〉一文為例：
學案的創作乃是本於中國古代講學術史的傳統，其體裁的起源，可以說是 遠祖《高僧傳》，中法《伊洛淵源錄》，近取《理學宗傳》及《聖學宗傳》
等書，但至《明儒學案》才成為一種有規模、有組織、有編纂方法和宗旨 的成熟體裁。自此，學案的體裁自成格局，後繼者紛紛而起。其中以《明 儒學案》為最精，《宋元學案》及補遺為最備，《清儒學案》為最巨，《國 朝學案小識》為最陋。18
以及盧鐘鋒〈論朱熹及其《伊洛淵源錄》〉一文云：
《淵源錄》實際上是一部理學思想史著作，在它的影響下，後人對理學思 想史的研究越來越多，並進而發展為對其他學派學術思想的研究，從這個 意義上講，《淵源錄》可以說是開拓了學術思想史研究的新領域。如明朝 謝鐸的《伊洛淵源續錄》、宋端儀的《考亭淵源錄》、董遵的《金華淵源錄》、 陳建的《學蔀通辨》、周汝登的《聖學宗傳》、孫奇逢的《理學宗傳》；清 朝張伯行的《伊洛淵源續錄》、《道統錄》、《道南原委》、王植的《道學淵 源錄》、張夏的《洛閩源流錄》、李清馥的《閩中理學淵源考》等等，都是 在朱熹《淵源錄》的影響下相繼出現的，到了明末清初，甚至出現了黃宗 羲的《明儒學案》及全祖望等的《宋元學案》，展開對宋、元、明時期社 會各家各派學術思想的全面系統的研究，成為我國的「學案體」學術史的 開創之作。19
上引二段簡短文字，皆已嘗試將學術史著作，置回於流變中而進行論述。誠然，
二人確實有開創之功，然自開創至今，學界仍缺乏系統性與整體性之考察，終究 只能滯留於前輩學者所論述之輪廓中，而於學術史著作之體例流變及其發展過程 等相關議題，皆未能有所推進，唯有付之闕如而已。
然即使如此，史革新於〈略論清初的學術史編寫〉一文中，亦已嘗試致力於 系統性與整體性之考察，如文中指出：
談到清初編寫行世的學術史著作，人們自然會聯想到黃宗羲《明儒學案》、
《宋元學案》以及孫奇逢《理學宗傳》等著述。清末學者朱彭壽在《安樂 康平室隨筆》談到清人著述時說：「於理學家宗派言行，則有全祖望《宋
18 阮芝生：〈學案體裁源流初探〉，頁 591。
19 盧鐘鋒：〈論朱熹及其《伊洛淵源錄》〉，頁 28。
元學案》一百卷（王梓材增補）、黃宗羲《明儒學案》六十二卷、江藩《國 朝宋學淵源記》二卷、唐鑒《國朝學案小識》十五卷。」江、唐二人的書 則寫成於清朝中後期。實際上，明清之際，社會動盪劇烈，思想領域格外 活躍，各種論學、辨學、總結學術的著作層出不窮。據筆者不完全統計，
僅在順治、康熙兩朝編輯刊行的各種學史著作就達 26 種之多。20
此段敘述已可見及嘗試於《明儒學案》、《宋元學案》之焦點逸脫，而轉移至其他 學術史著作中，亦同時已能用流變之角度，觀察學術史著作體例本身之發展。又 如下文所云：
清順康時期大量學術史著作的湧現，不是偶然的學術現象，而是宋明學人 長於總結學術的傳統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延續和發揚。宋元時期，理學發 展，闡述學派流變的學史著作陸續問世，如朱熹的《伊洛淵源錄》、王力 行的《朱氏傳授支派圖》、李祀的《紫陽正傳校》、薛疑之的《伊洛源流》
等書，以及元代所修《宋史》中的〈道學〉、〈儒林〉二傳，都是流行一時 的學術史著作。其中對後世影響較大的是朱熹的《伊洛淵源錄》。……明 代時，理學進一步發展，尤其在明中後期因王學的崛起，學術思想空前活 躍，湧現出更多的學術史著述。諸如謝鐸的《伊洛淵源續錄》6 卷、宋端 儀的《考亭淵源錄》24 卷、朱衡的《道南源委》6 卷、魏顯國的《儒林全 傳》20 卷、金責亨的《台學源流》7 卷、楊應詔的《閩學源流》16 卷、
劉鱗長的《浙學宗傳》、周汝登的《聖學宗傳》18 卷、馮從吾的《元儒考 略》4 卷和《關學編》、劉元卿的《諸儒學案》8 卷、辛全的《理學名臣錄》、
趙仲全的《道學正宗》18 卷、劉宗周的《聖學宗要》等書，先後迭起，
各呈風彩。與宋元時期相比，明代學者寫的學術史著作不僅數量多，而且 在所述內容及表述形式上也更為深入、豐富了。然而，其不足也是明顯的，
突出的一點就是受朱熹《伊洛淵源錄》模式的束縛。這種束縛表現為兩點：
一是把「以史昌學」作為寫作宗旨，帶有強烈的門戶之見；一是寫作體例 以朱熹的「淵源錄」體為依歸，不免單調貧乏。正如梁啟超所批評的：「於 是有朱晦翁《伊洛淵源錄》一類書……然大率藉以表揚自己一家之宗旨，
乃以史昌學，非為學作史，明以前形勢大略如此。21
已可見及嘗試將清初學術史著作，置回於宋明學術史著作之流變中進行考察。因 此，其研究成果遂能於上述諸多研究中，獨樹一格。此外，對學術史著作體例之 本身，亦已有進行考察，如下文所云：
至清代，由於學術反思的廣泛開展，朝野士人備加關注總結學術上的是非
20 史革新：〈略論清初的學術史編寫〉，頁 18。
21 史革新：〈略論清初的學術史編寫〉，頁 29-31。
得失，促使大量學史著作的問世。清初學術史著作不僅在數量上遠遠超過 宋明時期，在寫法上比以前更為成熟，從內容到結構都發生了重要變化，
呈現出多樣化的狀態。以內容論，可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貫通性的著述，敍述長時段的學術源流演變歷程，或者起自先 秦，或者始 於漢、宋，如孫奇逢的《理學宗傳》（漢代至明代）、熊賜履《學 統》（先秦至明代）、魏裔介的《聖學知統錄》（先秦至明代）和《聖學知 統翼錄》（先秦至明代）、范鄗鼎的《理學備考》（漢代至明代）、竇克勤的
《理學正宗》（宋代至明代）、朱顯祖的《希賢錄》（先秦至明代）、錢肅潤 的《道南正學編》（宋至明）、朱攀的《尊道集》（先秦至明代）、張伯行的
《道統錄》（先秦至宋代）等。
第二類是斷代性的書籍，只論述一兩個朝代的學術歷史，涉及的時段較 短，但以敍述明代學術史為多。如黃宗羲的《明儒學案》（明代）和《宋 元學案》（宋元兩代）、汪佑的《明儒通考》（明代）、張夏的《洛閩源流錄》
（明代）、范鄗鼎的《國朝理學備考》（清代）、《廣理學備考》（明代）、張 恒的《明儒林錄》（明代）、張伯行的《伊洛淵源續錄》（宋元兩代）、《道 南源委》（宋代）等。
第三類是寫某一地區學術史的著述。湯斌的《洛學編》（河南）、耿介的《中 州道學編》（河南）、魏一鼇的《北學編》（河北)、王維戊的《關學編本傳》
（陝西）、王心敬的《關學編》（陝西）。22
已嘗試對學術史著作之體例，區分為通史、斷代史、區域性學術史等，又對其著 作結構進行區分，即如下文所云：
以著作結構論，也可分為三種不同情況：
第一類著述僅由傳記構成，如魏一鼇的《北學編》、魏裔介的《聖學知統 錄》和《聖學知統翼錄》、王維戊的《關學編本傳》、張伯行的《道統錄》。
第二類著述不僅有傳記，還有作者的按語或附論，如熊賜履的《學統》、 張夏的《洛閩源流錄》、湯斌的《洛學編》、汪佑的《明儒通考》。
第三類著述除有傳記、按語或附論外，還收錄傳主代表作的節錄或語錄，
如黃宗羲的《明儒學案》、《宋元學案》、孫奇逢的《理學宗傳》、范鄗鼎的
《理學備考》、《國朝理學備考》及《廣理學備考》、竇克勤的《理學正宗》
等。23
諸如體例與結構之區分，對於學術史著作體例流變之考察，實已跨出重要之步 伐。然而，由於限於篇幅，即使已嘗試以系統性與整體性之方式，考察學術史著 作之流變，然研究成果仍屬初步階段而有待補強。例如，文中指出清初學術史較
22 史革新：〈略論清初的學術史編寫〉，頁 31-32。
23 史革新：〈略論清初的學術史編寫〉，頁 32。
以往之寫法更為成熟，從內容到結構皆出現重要變化，並呈現出多樣化之狀態，
諸如通史、斷代史、區域性等三種不同性質之結構即是。然此一多樣化之狀態，
於宋元明時期之學術史著作中，實已發展完成，不必等到清初才出現，此參閱本 論文第二、三章之研究即可知曉。
由此可見，針對學術史著作體例之流變，進行系統性與整體性之考察，實為 研究學術史著作所不可或缺者。
除上述相關研究之外，仍有部分對於學案體之研究，頗值得參考，如黃進興
（1950-）〈「學案」體裁產生的思想背景——以李紱的《陸子學譜》談起〉一文 為例：
若僅論及「學案」體裁的問題，大致可以斷定是依著朱熹《伊洛淵源錄》
逐漸演變下來，而成形於陽明時代之後。在諸多「學譜」、「學統」、「淵源 錄」的序或凡例中，幾乎都明言奉朱熹為圭臬。雖然它們內容詳略有別，
體例各有損益，不能全然一式，但以朱著為範本的痕跡實不可掩。李紱自 謂其《陸子學譜》融合《伊洛淵源錄》和《近思錄》為一，即是很好的例 證。而黃宗羲的「學案」，即是藉著同樣體例轉化而來，他的特徵毋寧是 著作的原則及目標，因此與「學承」式著作之間最大區別實為內容的處理，
而非體裁，因為在形式上，二者並無顯著的差別。24
又如陳錦忠於〈黃宗羲《明儒學案》著成因緣與其體例性質略探〉一文中指出：
然類似謝鐸此種尊朱的門戶觀念，見諸其他同類作品又何嘗無之，實也不 必獨怪於謝鐸了。更何況，此類基於所謂的「門戶之見」，而為的作品，
有一頗為有趣的傾向，即作者不但是以傳朱學的學者為多，並且其所述者 大抵也都以朱學的傳承為主。是故，前論朱熹《伊洛淵源錄》之作，概因 朱學的成學路徑強調學承、淵源的內在需要所致，以及欲以該書之作來確 立其理學正統地位的用心，在此或也就可以獲得一個佐證，同時亦可用來 說明此類作品之所以又繼續出現的理由。尤其是前者，對於若謝鐸之輩之 所以再纂輯此類作品，或更是其中一項極為重要的因素。當然，自明正、
嘉以降，由於王學大興，此類作品的纂輯則似不免淪為所謂「朱、陸爭詬」
的工具，亦即學者之纂輯此種作品或有用來肯定己身所傳為理學正統之意 向，於是朱熹的另一用心在此也就又被發揮出來了。可是，不能一概而論 的，乃是其中亦有若干作品不但打破門戶之見不專主一脈；且也不特意強 調學承或淵源以為一派建立學統的，梨洲《明儒學案》凡例一開頭所提及
24 黃進興：〈「學案」體裁產生的思想背景：從李紱的「陸子學譜」談起 〉，《漢學研究》第 2 卷 第 1 期總第 3 期（1984 年 6 月），頁 219。
的周汝登《聖學宗傳》與孫奇逢《理學宗傳》二書或可為代表。25
不僅能注意到學術史之編纂，有其脈絡相承之流變過程，同時亦能將學案體與學 譜類之著作合併考察，並藉由朱陸之爭為觀照點，考察學術史著作內部性質之差 異，而能獲得與以往不同之研究成果。
此一研究亦可促使本論文於考察時，嘗試思索朱陸之爭或程朱與陸王之爭，
如何藉由學術史著作之體例而加以呈現，同時亦呈現出何種性質與內容。
此外，朱鴻林〈為學方案：學案著作的性質與意義〉一文，對於「學案」一 詞及其所反映之內涵亦有細緻之考察，例如此文對耿定向（1524-1596）《陸楊二 先生學案》、劉元卿（1544-1609）《諸儒學案》、劉宗周（1578-1645）《論語學案》、
王甡《學案》等書之命名方式，與內涵性質進行研究與梳理：
這些共名的著作，著作的表現形式不一，內容則除了近年所見的一些之 外，都與儒學有關，主要是對儒者言行、著述的記載和評述，其次是對儒 家經典的解說和詮釋。涵括一代以上的著作，所顯示出來的儒者面貌和儒 學情況繁複多樣，舉凡個人的思想主張、學術特色，時代的潮流、風尚，
整體學術的盛衰、深淺等等，都能有所反映。反映的範圍和程度，由於作 者的著書目的和選材不盡相同而不能畫一，但重要著作的作者們，卻都對 儒學的範圍以及學問的授受門徑這兩方面十分注意，甚至辯說不遺餘 力。26
學案特質重視「儒學的範圍」以及「學問的授受門徑」二項，於學術史著作之研 究，甚具指標意義，而此二項研究成果，亦可促使本論文思索如何考察學術史著 作所反映之宋學概念。再者，若能不限於以「學案」為名之學術史著作，並進而 擴大考察具有相同性質之著作者，則所獲之學術成果亦將有所不同。
此下又涉及有關學案體之性質，究竟如當如何歸類：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館臣決定將《明儒學案》歸入「史部傳記類總錄之屬」
的思路：此書所載的諸儒語言文字，在意義上只屬說明傳主的資料，只是 作為傳主的學說宗旨的證據，沒有其他重要的意義，而傳主的學說宗旨已 經見於言行並載的傳記之中。此書的價值在於所載的傳記，所以應屬史部 著作。況且，當多個學案（傳記）集體成編時，系統性的學派脈絡和發展 性的學說傳承也得以交互參見，這樣把它視作足以顯示過程的歷史之書，
也算理所當然。《四庫全書》的實際分類顯示，在兩可的情形下，學案的
25 陳錦忠：〈黃宗羲《明儒學案》著成因緣與其體例性質略探〉，《東海學報》第 25 卷（1984 年 6 月），頁 132。
26 朱鴻林：〈為學方案：學案著作的性質與意義〉，收入熊秉真主編：《讓證據說話：中國篇》，
頁 288。
性質歸屬，主要取決於（館臣所判斷的）作者的著書旨意。27 又云：
朱子和呂祖謙選取北宋周、張二程的語言文字，分類編成《近思錄》，作 為讓學者進入理學領域的讀本或教科書，從而也給理學劃定了基本的範 圍、提示了基本的概念。此書是一種「記言」之作，記言之作可以屬於史 部，也可以屬於子部。當所記之言是因具體事情而發時，它屬於史部，像
《國語》的「記言」便是。當所記之言是只與理論有關時，它便屬於子部 的「立說」之作。《四庫全書》館臣視《近思錄》為立說之作，所以將它 歸入「子部儒家類」。《近思錄》有雙重的理由作為子書。首先，它是根據 朱子和呂祖謙的主觀認識而成編的，是編纂者的立說反映。更重要的是，
它的內容是自成一說的性理之學。相反，朱子編的《伊洛淵源錄》，則屬 於「史部傳記」。此書以傳記資料的體式，陳述理學完成過程中的人物面 相，載的都是形成學派的大師及其門人的言行，旨在以言行反映學問。在 朱子的意度裡，此書是用來印證《近思錄》的可靠性的；也如評論者所指 出，此書的撰著也是一種建構學派的事情。但客觀上，由於它記載的是行 事，所記之言也只是和某人的行實有關之言，所以只能是止於記敘的傳記 史著。28
此處已注意學案體之性質，為四庫館臣視為「史部傳記類」而非「子部儒家類」。
誠然，此文之論述是有其根據所在，然若能將此一現象置回於學術史著作體例之 流變中考察，則館臣視為「史部傳記類」之屬，其原因或許在於《伊洛淵源錄》
為以後之學術史著作，奠立以編纂學術史著作之方式，為纂修當朝國史預備史 料，是其成書性質本身即帶有修史立傳之用意，故館臣所考量亦在此。因此，若 能系統性與整體性考察學術史著作體系之流變，即可發現此一學術特質，而此一 焦點亦為本論文往後考察時，所當措意者。
除上述相關研究之外，仍有數篇關於學術史著作或學案體之研究，唯篇幅所 限，於此處略舉一二而已。然大致而言，有關學術史著作之研究，仍以盧鐘鋒、
史革新、陳祖武三人屬於長期關注之學者，其相關研究亦為本論文研究時，所不 可或缺之重要參考文獻。
第三條主軸：道統論述與建構之考察。
學術史著作編纂之核心旨趣，並非只為彙編理學社群之傳記史料而已，其目
27 朱鴻林：〈為學方案：學案著作的性質與意義〉，頁 302。
28 朱鴻林：〈為學方案：學案著作的性質與意義〉，頁 301。
的乃是藉由學脈之編纂而承載其道統觀。此一特有之學術特質，學界已有所留 意，如陳祖武《中國學案史》〈第二章學案雛形的問世〉一文中所云為例：
關於《伊洛淵源錄》的理學史價值，一如前述，它是以二程道學爭儒學正 統地位為職志而結撰問世的。南宋初葉，形成伊始的程氏道學，面臨能否 立足的嚴峻局勢。自《伊洛淵源錄》出，通過對二程學說承傳源流的梳理，
在宋代學術史上第一次確立了以周敦頤為宗祖，二程為中堅，張載、邵雍 為羽翼的道學統緒。從這個意義上說，《伊洛淵源錄》雖未完書，著者的 編纂目的則已經得到實現，因而它無疑是一部成功的早期理學史。29 又以姜鵬〈《伊洛淵源錄》與早期道統建構的挫折〉一文為例：
《伊洛淵源錄》長期以來一直被視作宋代道統譜系的依據，也正是這部《伊 洛淵源錄》奠定了二程在宋代道學體系的核心地位。朱熹為了編著這部書 煞費苦心。在明代以後，模仿《伊洛淵源錄》而作的此類「道統譜系」層 出不窮，可見該書對後世影響之大。30
以及盧鐘鋒〈論朱熹及其《伊洛淵源錄》〉一文云：
從元人的論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把朱熹的《伊洛淵源錄》看成是一 部專門記載「聖賢相傳之道」及其「源委」的書。這個「源委」，他們簡 化成一個公式：由孔子而孟子，由孟子而周、程以及張、邵，由周、程、
張、邵而「及門之士」，「及門之士」又「各有所傳」。顯然，朱熹在此書 中為理學確立了一個上承孔孟之道的歷史統緒，這就是理學家所說的「道 統」；而元人所說的「周子得不傳之學於圖書」，「二程夫子始克紹其緒」
云云，正好說明以二程為代表的理學是得道統的宗傳，因此可以與上述關 於《伊格淵源錄》的編纂意圖相印證。31
又云：
然而，由程頤及其弟子所鼓倡的道統論，在朱熹以前，雖程頤已彙集成編，
但未載入史冊，及至朱熹才正式載入史冊。他將程頤及其門人的上述言論 編進《伊洛淵源錄》，從而把道統論引進了理學史研究的領域，為確立理 學的歷史統緒提供了理論依據。明人黃仲昭在《伊洛淵源錄新增序》中說：
「故子朱子著《伊洛淵源錄》一編，備載其師友之所講明傳授與其見於言
29 陳祖武：《中國學案史》，頁 41。
30 姜鵬：〈《伊洛淵源錄》與早期道統建構的挫折〉，《學術月刊》，2008 年第 40 卷，頁 129。
31 盧鐘鋒：〈論朱熹及其《伊洛淵源錄》〉，頁 64。
行政事之間者，所以著明其上承孔孟之統，下啟關、閩之傳，其亦《論》、
《孟》終篇所序之意與！」這再一次表明：《伊洛淵源錄》之所以「備載」
伊洛諸子的師友傳承及其「言行政事」，是旨在「著明其上承孔孟之統，
下啟關、閩之傳」的歷史統緒。二程伊洛之學的這一歷史統緒，就是上面 所說的道統。可見，朱熹是始終按理學源流的歷史線索來編纂《伊洛淵源 錄》的，因而使該書具有明顯的理學史特色。32
諸如上述諸文，皆已提及學術史著作特別是《伊洛淵源錄》，具有承載道統之學 術特質。然而，經由上述諸文所衍生之問題仍然不少：例如，朱熹《伊洛淵源錄》
以學術史著作承載道統，為道統之論述與建構開創何種新格局？而其所進行道統 論述與建構之性質及內涵又為何？往後又如何影響後續之學術史著作？後續之 學術史著作又如何開創出具有當代特色之道統觀？凡此諸多議題，皆有深入探究 之必要。
此外，朱鴻林於〈為學方案：學案著作的性質與意義〉一文指出：
「學案」與「宗傳」有著這樣的基本差異：宗傳有指定尊從之意。誰人為 祖為宗，雖然在《宗傳》的作者而言，也是從儒學的整個發展史考訂後的 結果，但在學者而言，已無選擇餘地。學案則以獨立的個案並陳，學者可 就其性向，自作適合有用的選擇。學案以先儒成學之方案為後學從學之方 案，通代的《學案》（如《明儒學案》），學者雖或只從一家，但其餘的各 家還可作為參證之案。《宗傳》唯正宗是載，原則上便不能有同樣的功能
（雖然《理學宗傳》稍微具備。）33
又如王明蓀於〈從學術史著作之淵源看學案體裁〉一文中云：
就《明儒學案》而言，它已擺脫了以一個學派為學術之代表的門戶之見，
而企圖用客觀、公正之態度來敘述一個時代學術的精華，它也揚棄了重視 以道統寄於學承的作風，轉而去闡明各家學說之宗旨，即棄統而求宗。34 此處已觀察到寓道統於學脈之編纂方式，所衍生之學術流弊，以及觀察到《明儒 學案》對於擺脫此一流弊，所追求「棄統求宗」之編纂原則等相關見解，皆有其 學術見地，值得本論文參考。
然而，若回歸於學術史著作流變之考察而論，本論文以為學術史著作之編纂 旨趣，其第一義在於道統之論述與建構，而學術派別之區分，或學術精義優劣之
32 盧鐘鋒：〈論朱熹及其《伊洛淵源錄》〉，頁 66。
33 朱鴻林：〈為學方案：學案著作的性質與意義〉，頁 311-312。
34 王明蓀：〈從學術史著作之淵源看學案體裁〉，頁 1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