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朝第二期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深化
第三節 宋學之深化——理學地域化及心學新內涵之出現
第一期學術史著作中，朱熹《伊洛淵源錄》所建構者乃「宋學」概念即「程 門之學」典範之確立，而李心傳所建構者乃「宋學」即「道學之興廢史」。然第 二期學術史著作中，李心傳所建構之概念，整體而言承繼者較少，至於朱熹所建 構之概念，則陸續轉為「宋學」即「朱門之學」、「閩學」、「道南之學」之概念，
而此一建構方式，乃仿《伊洛淵源錄》方式進行。
一、建構「宋學」即「朱門之學」、「閩學」、「道南之學」
第二期學術史所建構之宋學概念，即與《伊洛淵源錄》相同，例如以楊應詔
《閩南道學源流錄》為例，據此書作者於自訂〈凡例〉云：
一、朱子門人甚眾，此編非吾閩者不載，其所載者皆據宋黎靖德《朱子語 類》、明宋端儀《考亭淵源錄》……參以《朱子文集》、《大全》諸書。其 高弟首列之，凡從游者統附于次。其中，平日有往來書問語錄著述，率皆 附焉，以見傳授之正之的，非強且誣也。32
既明言「朱子門人」，又云「非吾閩者不載」，則其所錄者乃朱子門人及與福建有 關者。〈凡例〉又云：
一、唐虞孔孟來，學有正脉，故此編於伊洛二先生言行載之極詳，因游廣 平、楊迪、王蘋、胡文定、羅豫章、陳淵附續《二程語錄》，學術關天地 國家盛衰，因真西山作《續讀書記》，善無常師，義理粹言，因蔡覺軒作
《續近思錄》，間贅以鄙論，以見己志，所存雖極知僭踰，蓋亦有弗容己 者，然亦庶幾為學者身心家國，感悌觀省之助焉。33
此處所謂「學術關天地國家」，即李心傳「道學」是「天下安危國家隆替」之精 神，所謂「庶幾為學者身心家國，感悌觀省之助」，即學術之精神所在為「內聖」
與「外王」。此外，〈凡例〉亦云：
一、是編所載學術，雖係于閩南，實關于天下，故《續讀書記》、《近思錄》
中，博采康節、南軒、東萊、象山及漢唐韓、范諸公言論典刑一二緊要，
足起發人者用俻觀覽。34
32 〔明〕楊應詔：〈凡例〉，《閩南道學源流》，卷之首，頁 1，總頁 4。
33 〔明〕楊應詔：〈凡例〉，《閩南道學源流》，卷之首，頁 1-2，總頁 4。
34 〔明〕楊應詔：〈凡例〉，《閩南道學源流》，卷之首，頁 2，總頁 4。
「閩學」即意謂所建構者乃「宋學」即「閩學」之概念。此處所謂「雖係於閩南，
實關天下」之思維，亦與李心傳所謂「道學」乃「天下安危國家隆替」之概念近 似。
又以朱衡《道南源委錄》為例，據其〈凡例〉云：
一、〈圖〉以龜山為宗，次豫章，次延平，次文公，此正派也。其他從龜 山、文公遊者，淵源所漸，異支同原，則各圖于其側。游廣平、王著作，
並龜山遊程氏之門，及再傳、三傳庶幾不詭於程學者，以其序列於圖左，
其不及圖者不錄。35
所謂「楊時、羅從彥、李侗、朱熹」一系者，即「宋學」為「道南之學」之概念。
又據〈凡例〉云：
一、道學之傳，蓋未有盛於閩者。惟盛則不可勝錄，姑於附錄著其學要數 言，尚有事實不能盡見，則所錄者邑里姓名，或并其邑里無稽，則止姓名 而已，從闕文也。36
以道學之傳於閩地者為最盛，故道學之人物不可勝錄，是知此書所建構者即「宋 學」為「閩學」之概念。此外，〈凡例〉又云：
一、錄以道南為主，故其文例遵朱子《伊洛淵源錄》等書，節約其繁詞，
即語錄、語類等書，不敢槩舉。37
所謂「錄以道南為主」，即建構「宋學」為「道南之學」之概念。又〈凡例〉云：
一、諸儒之學，雖皆本道南一脉，考其歸宿，或未盡同，要之不詭於名實，
足繫一方元氣而樹之風聲者，皆入錄。38
「皆本道南一脈」一句，即建構「宋學」為「道南之學」之概念，而所謂「足繫 一方元氣」即指閩地福建，故所建構者即「宋學」為即「閩學」之概念。
至於區分朱門之方式，主要見於《閩南道學源流錄》、《考亭淵源錄》二書。
前者區分為「朱門高弟」、「從學朱門者附朱子子」、「私淑朱學」三者類，後者則 區分為「考亭門人」、「考亭門人無記述文字」 、「考亭叛徒」三類。
二、理學地域化——南宋偏安下之學術新局與「理學即閩學」之觀念形成
35 〔明〕朱衡：〈凡例〉，《道南源委錄》，頁 1，總頁 265。
36 〔明〕朱衡：〈凡例〉，《道南源委錄》，頁 1，總頁 265。
37 〔明〕朱衡：〈凡例〉，《道南源委錄》，頁 1-2，總頁 265-266。
38 〔明〕朱衡：〈凡例〉，《道南源委錄》，頁 2，總頁 266。
朱熹《伊洛淵源錄》雖以「伊洛」為名，然此「伊洛」之地乃二程講學之所 在，故以 伊洛代指二程，而非以「伊洛」作為地域限制，或作為編纂此書之條例。
因此，書中所錄人物皆未必與伊洛之地域有關，如張載講學於關中，周敦頤讀書 於濂溪，而所錄程門理學社群亦皆來自四方，與伊洛地緣較無直接之關聯。至於 李心傳《道命錄》所錄者乃有關道學之檔案，原與地域意識關係較遠。由此觀之，
第一期學術史著作之地域意識並不明顯。
然而，進入第二期以後，地域意識卻逐漸成為編纂學術史著作之重要條例，
除《伊洛淵源續錄》、《考亭淵源錄》、《諸儒學案》、《聖學宗傳》、《聖學嫡派》諸 書，仍屬跨域性質之學術史著作外，餘如《新安學繫錄》、《道南源委錄》、《閩南 道學源流》、《關學編》、《閩學宗傳》、《浙學宗傳》諸書，皆屬限域性質。
此處所謂理學「地域化」或所謂「限域」之特質，主要是以相對於「伊洛之 學」下之「閩學」作為論述對象。蓋閩學之所以稱為閩學，固由朱熹集理學大成，
且又長期於閩地生活與講學之故，故以閩學稱朱學本為理所當然之事。然閩學雖 由朱熹而盛，其間卻歷經數十年以上之醞釀，此間之醞釀即與理學南傳及宋朝政 權南渡偏安有關。理學南傳與楊時之關係甚大，此觀程頤於楊時學成南歸之時，
以「吾道南矣」稱譽之即可知曉，是以理學南傳於北宋末年時已漸啟其聲。若再 據《道命錄》〈朱 内翰論孔孟之學傅於二程〉一條記載觀之：
本朝西洛程顥、程頣傳其道於千有餘歲之後，學者負笈摳衣，親承其敎，
散之四方，或隠或見，莫能盡紀。其高弟曰謝良佐、曰楊時、曰游酢。時 晚遇靖康，建炎之間致位通顯，諸子世祿。酢仕至監察御史，出典州郡，
亦有二子仕宦。獨良佐終於監竹木務，名在黨籍，著於石刻，終身不遇。
雖以朝奉郎致仕，奏補一子克己，逢巨賊於德安府，舉家被害。一子渡閩，
死於瘴癘。一子克念，今存，流落台州，貧寠一身，朝夕不給。竊見黨籍 諸人及上書得罪人後無人食祿者，陛下皆寵之以官。良佐之賢，親傅道學，
舉世莫及，又遭禁錮而死，諸子衰替，最爲不幸。39
此一奏文乃有見於謝良佐後人，凋零落魄孤苦無依，或死於瘴癘，或朝夕不給，
故懇請當今聖上為謝良佐之後存活路。此處朱震言及程門高弟有謝良佐、楊時、
游酢三人，其中朱震指出楊時晚年雖逢靖康之變，然南渡以後於建炎年間致位通 顯，而諸子皆有官祿，游酢則官至監察御史，其子亦有官仕，獨謝良佐及其後人 落魄孤苦。要之，藉由朱震此條奏文觀之，程門高弟中以楊時最為顯宦通達，游 酢次之，謝良佐最下。復據此條之後李心傳案語云：
自關河陷沒，而楊、游、謝三先生之學，獨盛於東南，故朱內翰之言云爾。40
39 〔宋〕李心傳：〈朱 内翰論孔孟之學傅於二程〉條，《道命錄》，卷3，頁 3，總頁 85。
40 〔宋〕李心傳：〈朱 内翰論孔孟之學傅於二程〉條，《道命錄》，卷3，頁 5，總頁 89。
北宋淪陷之後，程門唯楊時（1053-1135）、游酢（1053-1123）、謝良 佐（1050-1103）
三人所傳之學，能獨盛於東南。然謝良佐、游酢皆於靖康之變前逝世，唯楊時歷 經宋室南渡且致位通顯，故理學之所以能盛傳於東南，楊時之功遠較謝良佐與游 酢二人為大。除此程門高弟三人之外，據〈晦庵先生辭免進職狀〉條後所載案語 觀之，可知宋室南渡初期至朱熹之間，實尚有其他學脈存在：
自秦檜死，學禁稍開，而張忠獻公爲檜所忌，謫居連永間者十有餘年，精 思力行，始知此學為可用。然檜之餘黨相繼在位，國論尚未正也。惟山林 之士，不以榮辱貴賤累其心者，乃克好之。先是胡文定旣居衡山，湖南學 者間往受業，而得其傳者則公之少子右承務郎宏字仁仲，所謂五峰先生者 也。五峰傳故右文殿修撰張栻敬夫，敬夫即忠獻公之嗣子，所謂南軒先生 者也。龜山先生之門，受業者尤眾，而劍浦羅從彥仲素、故右正言陳淵幾 仲，勑令所删定官李郁光祖爲稱首。又有右承務郎劉子翬彦沖、祕書省正 字胡憲原仲、建陽劉勉之致中，皆聞河洛之緒，三人自相講習不名一師，
所謂屏山、籍溪、白水三先生即其人也。仲素傳郡人李侗愿中，是爲延平 先生，延平傳晦庵先生朱熹元晦。晦庵早孤，初從三先生受業，後見延平，
盡棄其學而學焉。41
此條案語今本《道命錄》繫於卷五〈晦庵先生辭免進職狀〉之後，永樂大典本則 繫於〈葉伯益論程學不當一切擯棄〉條之後，雖所繫條目不同，然應可視為李心 傳之案語。就此條案語所謂之「學」而論，非泛指一般讀書為學之學，乃指「學 禁稍開」之「學」，亦即「程門之學」、「專門之學」、「道學」，故此條實緊扣道學 而發。案語首言張浚（1097-1164）為秦檜（1090-1155）所忌，故退居山林精思 力行，始知程門道學之可用。唯秦檜死後，餘黨仍在位執政，而有志之士或不汲 汲於富貴利達者，或能不攀權附貴者，皆能堅篤道學。此後李心傳遂舉道學三系 為例，說明此山林有志之士者，如「胡安國傳胡宏，胡宏傳張栻」為一系，「楊 時傳羅從彥、陳淵（？-1145）、李郁（1086-1150），而後羅從彥又傳李侗，李侗 傳朱熹」為一系，「劉子翬、胡憲、劉勉之傳朱熹」又為一系，茲將相關資料製 為下圖：
41 〔宋〕李心傳：〈晦庵先生辭免進職狀〉，《道命錄》，卷 5，頁 2，總頁 141-142。
胡安國 胡宏 張栻（湖湘）
楊時 羅從彥、陳淵、李郁（道南）
李侗
劉子翬、胡憲、劉勉之、朱松 朱熹
【表 3-9】《道命錄》所見理學南傳學脈表
就上表觀之，楊時一系與劉子翬一系，最後皆可歸結於朱熹，至於胡安國一 系傳至張栻，而張栻與朱熹、呂祖謙合稱為東南三賢，亦皆有往來交游之實。其
就上表觀之，楊時一系與劉子翬一系，最後皆可歸結於朱熹，至於胡安國一 系傳至張栻，而張栻與朱熹、呂祖謙合稱為東南三賢，亦皆有往來交游之實。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