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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宋第一期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建構

第五節 《伊洛淵源錄》及道統論述與建構之新格局

道統論述與建構自《孟子.盡心篇》發端以來,中經韓愈(768-824)〈原道〉

發揚,又於北宋歷經孫復、石介等人致力提倡,直至南宋朱熹、黃榦師徒戮力建 構而後方大致竣工。其中,道統論述與建構之學術工作,當以朱熹為一重要之轉 關,此乃由於朱熹以前之學者,道統論述與建構方式是以純理論之論述進行,亦 即以單篇文章陳述其道統之主張與觀念,直至朱熹方藉由學術著作之編纂,用以 承載其道統觀,使之得以具體落實,而朱熹所編纂之《四書章句集注》與《伊洛 淵源錄》二書,最能反映此一學術事業。《四書章句集注》與朱熹道統觀之建構,

目前學界已有所關注,且相關研究成果亦不在少數,唯《伊洛淵源錄》尚未為學 界所關注,而相關研究亦相對稀少。62

然而,《伊洛淵源錄》於道統論述與建構而言,實有其特色所在,而且與《四 書章句集注》頗有承接關係。以《四書章句集注》而言,四子書所蘊含道統聖賢 之相傳次序即為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唯孟子以後道不得其傳,直至北宋周 敦頤、二程、張載等人,復得此一千載不傳之秘,於是道統遂得以恢弘光大。朱 熹以為周敦頤、二程、張載恢弘道統之重要性,並不下於孔子、曾子、子思、孟 子等人,而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之言論,主要見於四子書之中,遂編纂《四 書章句集注》用以恢弘四子所傳之道統。然而,朱熹致力於此書之編纂及修訂,

所耗時間甚長,直至逝世前日仍然進行《中庸章句》之修訂工作,但大致而言,

宋孝宗淳熙四年(1177)間,《四書章句集注》之整體已完成,而後續之工作,

主要就內容之細部上加以修訂。書成以後,孔子、曾子、子思、孟子於道統上之 傳承,不再只是次序上載之空言之傳承,而是已有文獻足徵之道統,因此唱名道 統上脈脈相傳之聖人時,同時亦可從《四書章句集注》之中尋得道統之道。

再者,道統至周敦頤、二程、張載等人,雖已能復得此一不傳之秘,然四子 之著述,卻彼此單刊獨行,與四書之經典與聖賢能相互配合之情形並不一致,因 此朱熹遂嘗試進行類似《四書章句集注》之學術工作,處理周敦頤、二程、張載 之道統次序與經典之關係,而《伊洛淵源錄》則可視為朱熹初步整理四子文獻之 學術工作。《伊洛淵源錄》草稿成書時間,約於乾道九年(1173)之間,正為《四 書章句集注》即將成書之末期,因此《伊洛淵源錄》一書於銜接「孔子、曾子、

子思、孟子」及「周敦頤、二程、張載」二段重要之道統階段,有其特殊且重要 之學術意義。再者,《伊洛淵源錄》體例採取「傳記」結合「遺事」之方式進行 編纂,而傳記中往往敘及周敦頤等四子,如何傳承道統、恢弘道學之記錄,且遺 事中所載之內容,若以另一角度觀之,亦可視為此四子所體現道統之道、道統之 學後,所呈現出來之文字記錄。

62 相關研究可參閱陳逢源:〈宋儒聖賢系譜論述之分析——朱熹道統觀淵源考察〉,《政大中文學 報》第 13 期(2010 年 6 月),頁 75-115,陳逢源:〈先秦聖賢系譜論述與儒學歷史意識——

朱熹道統觀之淵源考察〉,《國立中央大學人文學報》第 41 期(2010 年 1 月),頁 1-64,陳逢 源:〈道統的建構——重論朱熹四書編次〉,《東華漢學》第 3 期(2005 年 5 月),頁 223-251。

然而,兩書於道統之論述與建構上,首先將面臨一重要問題,此即:兩書之 體例並不一致。《四書章句集注》主要就四種典籍進行注解詮釋,而《伊洛淵源 錄》則屬於文獻彙編之性質,或者近似於「述而不作」之學術著作,兩書撰述體 例截然不同,而《伊洛淵源錄》雖為道統論述與建構之一種,然由於體例與述而 不之故,終究無法如《四書章句集注》相同,藉由注解詮釋之梳理,使文獻之內 涵顯豁予世人。因此,《伊洛淵源錄》未必能視為建構四子道統之主力所在,朱 熹建構四子之道統主力,仍然是藉由與《四書章句集注》相同之注解詮釋方式為 之,於是遍注群經之餘,亦兼及周敦頤等四子之學術著作。唯然朱熹於此又將面 臨一新難題,此即:如何能與《四書章句集注》相同,選錄周敦頤等四子之代表 性著作彙為一編?或者換另一種方式問:選輯四子之何種學術著作,進行注解詮 釋並匯為一編,方足與《四書章句集注》並駕齊驅?方足與恢弘道統之學?

四子之學術著作,較起四書而言實更為繁雜,若選此則漏彼,掛一則漏萬,

未如編纂四書之簡易。因此,另一調和或便捷之方式,即藉由《近思錄》之編纂,

迂迴完成此一學術目標。

《近思錄》為朱熹與呂祖謙於淳熙二年(1175)寒泉精舍時,所合編選錄四 子學術言論之書。雖然此書只有選錄四子之部分言論而非全部著述,然四子之重 要學術著作,朱熹皆大致已有注解詮釋,因此閱讀《近思錄》並不妨礙後學者之 尋道。再者,朱熹、呂祖謙已先預設此書是四子之入門書,學者循此科級而後回 歸於四子之學術著作,方能真正體認道學傳承道統,而四子之重要著作,朱熹皆 已有注解詮釋,於是從《近思錄》回歸四子之學術著作時,兩者既無斷層,同時 亦可無縫接軌,而回歸四子學術著作之同時,亦將回歸朱熹之注解詮釋,於是《近 思錄》之編纂,雖與《四書章句集注》論述及建構道統之方式不同,然並不妨礙 其追尋道學或恢弘道統。

《伊洛淵源錄》雖與《四書章句集注》論述與建構道統之方式不同,且兩者 之體例亦不一致,然於道統論述與建構上,仍有其獨特之學術價值存在,甚至可 謂已開闢一新格局,此即:以學術史著作之編纂,承載道統之論述與建構。於是 朱熹所用以論述與建構道統之兩種方式:「四書經典之注釋」與「學術史著作之 編纂」,遂往後各自影響學術界與理學社群,而後世理學社群,持續藉由《四書 章句集注》之再閱讀或再次注解詮釋,以及仿效《伊洛淵源錄》續編或新纂學術 史著作,於反覆接受朱熹道統觀之同時,亦反覆使其道統觀強化,往復循環而形 成一根深蒂固且又牢不可破之新傳統。

然而,《伊洛淵源錄》究竟具體落實何種道統觀?以下遂就此點分三項論述 如下:

一、周敦頤道統地位之虛位化

此書所錄傳記之中,多有涉及道統相關文字敘述,如卷二所錄程顥傳記云:

河間劉立之曰:……自孟軻沒,聖學失傳,學者穿窬妄作,不知入徳。先 生傑然自立於千載之後,芟闢榛穢,開示本原,聖人之庭戶曉然可入,學 士大夫始知所向。63

言孟子之後其學失傳,而程顥得聖學之真傳於千年之後,此即道統之描述詞彙。

此外,同卷又云:

沛國朱光庭曰:嗚呼!道之不明不行也久矣。自子思筆之於書,其後孟軻 倡之,軻死而不得其傳。退之之言信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 矣。」自孟子以來千有餘歲,先王大道得先生而後傳,其補助天地之功,

可謂盛矣。64

子思著述傳道而後孟子倡之,然孟子死後不得其傳,直至千年後之程顥復得之,

此亦為道統之描述詞彙。又以卷三為例:

弟頤序其所以刻之石曰:周公 没,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 之道,以淑諸人,以傳諸後;無真儒,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 理滅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志將以斯道覺斯民。

天不憗遠,哲人早世。65

周公歿後其道不行,孟子死後其學不傳,是以聖人之道不行於天下,百世以下則 無治平之世;聖人之學不傳於後世,則千年以後無真儒。然而,道雖不行於天下,

士人猶可藉由聖人之學,以求知聖人之道,仍能有所淑世。若世無真儒,則天下 之人將無所知其方向,任由人欲熾肆而天理滅絕。程顥能得孟子之學於千年之 後,將以斯道覺天下之民,唯天不假年而早逝。此處程頤所謂周公之道不行、孟 子之學不傳,程顥得此不傳之學於千年之後,即是道統之描述詞彙。

以上述數條觀之,此書中不僅涉及描述道統之詞彙,且道統之承繼者主要落 於程顥或二程身上而非周敦頤,亦即書中所錄傳記,唯有程顥或二程有得道統之 傳等相關敘述文字,而周敦頤之傳記、遺事,卻未錄及與道統有關之言論,是以 此書所建構之道統觀,乃以程顥或二程為道統之主幹、宗主,而周敦頤反無道統 之相關敘述文字,如此將導致周敦頤道統地位之虛位化。

再者,《伊洛淵源錄》之編纂時即以「二程」作為主幹,所重者在於二程或 程頤,故朱熹所錄周敦頤之傳記,於其師承之敘述重心,並非上溯所學受自何人,

而是聚焦於二程受自周敦頤此一事實,是其存在之重要性,乃依附於二程之下,

63 〔宋〕朱熹:《伊洛淵源錄》,卷 2,頁 15,總頁 57-58。

64 〔宋〕朱熹:《伊洛淵源錄》,卷 2,頁 16-18,總頁 60-63。

65 〔宋〕朱熹:《伊洛淵源錄》,卷 3,頁 5-6,總頁 78-79。

而此一編纂原則,亦間接導致周敦頤道統地位之虛位化,抑或者周敦頤之相關史 料,於南宋朱熹時已極為稀少,此亦有可能是造成其虛位化之原因之一。

復以李心傳《道命錄》為例,此書十卷本與永樂大典本重出之條目,除〈胡 文定公乞封爵邵張二程先生列于從祀〉一條,明顯提及二程以外之邵雍、張載者,

其餘數條皆以二程或程頤為收錄原則,且首條〈司馬溫公薦伊川先生劄子〉即明 白揭示道學起自程頤,而此條案語中,亦首言倡明道學者乃二程,凡此皆是《道 命錄》以「二程、二程之學」或「程頤、伊川之學」作為收錄原則之證據。然此

其餘數條皆以二程或程頤為收錄原則,且首條〈司馬溫公薦伊川先生劄子〉即明 白揭示道學起自程頤,而此條案語中,亦首言倡明道學者乃二程,凡此皆是《道 命錄》以「二程、二程之學」或「程頤、伊川之學」作為收錄原則之證據。然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