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傳〉視野下所編纂之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擴大

第二期學術史著作所反映之宋學概念，主要於「理學地域化」、「心學新內涵」

二項，此於第三期學術史著作中，亦有持續發展。以「理學地域化」為例，如張 夏《雒閩源流錄》、李清馥《閩中理學淵源考》諸書即是，復以「心學新內涵」

為例，如孫奇逢《理學宗傳》及黃宗羲《明儒學案》等書即是。然而，若就此期 所建構宋學概念之真正特色而言，當於宋學概念之擴大一項，此尤以《宋元學案》

一書為然。此書之所以能擴大宋學之概念，究其原因有下列二項：其一，以追溯

「學統」取代「道統」之論述與建構。其二，以〈儒林傳〉為視野而取代〈道學 傳〉之觀點。茲就二項分別論述如下：

一、以追溯「學統」取代「道統」之論述與建構

《宋元學案》編纂之旨趣，與其他學術史著作最大之差異，即在於此書所建 構者，為宋代學術之「學統」而非「道統」。以建構道統為旨趣之學術史著作，

由於受限程朱理學社群之道統視野，是其所反映者，亦為程朱理學社群之學術史 觀，未必能反映學術之真實圖象。然而，《宋元學案》則一改傳統學術史著作，

以承載道統為旨趣之編纂原則，而直溯宋學之「學統」，嘗試描繪出宋學學術之 全豹。

《宋元學案》雖為黃宗羲所創始，然真正總其全者當為全祖望，而直溯宋學

「學統」，用以替代「道統」建構之編纂原則，亦為全祖望之學術旨趣。蓋黃宗 羲相關學術著作中，較少涉及「學統」一詞，即使是《明儒學案》亦未見及，然 全祖望之相關學術著作中，卻經常使用「學統」一詞。若就「學統」此一詞彙而 言，此詞於元儒吳澄所使用時，較具學術意義，且其著作中有〈學統〉一篇，專 以「學統」為名。據虞集所撰〈故翰林學士資善大夫知制誥同脩國史臨川先生吳 公行狀〉云：

先生之說慱通妙契，有未易言者。門人眾多，浩不可遏，各以其所欲而求 之，各以其所能而受之，蓋不齊也。乃著〈學基〉一篇，使知德性之當尊；

著〈學統〉一篇，使知問學之當道，所謂窮鄉晩進，無良師友而有志於學 者，循此而學之，庹乎其不差矣。⁵⁶

虞集陳述吳澄之才學通於妙契，實有未能輕易指陳之處。再者，由於門人眾多，

且各人所需不同，於是為各人所講學之內容往往參差不齊。因此，吳澄遂撰〈學

56 〔元〕虞集撰：〈故翰林學士資善大夫知制誥同脩國史臨川先生吳公行狀〉，收入〔元〕吳澄：

《吳文正公集》，頁 17，總頁 35。

基〉一篇，欲使門人知尊德性為治學之基，又另著〈學統〉一文，使門人能知問 學之途徑與正道，欲使志學者雖無良師益友，但卻可由此入門，而得以窺見學術 之廳堂。此處〈學統〉所指者，乃「問學之當道」，然其內涵與性質為何，虞集 並未明言。檢今本吳澄文集尚存此二篇，雖有部分篇幅亡逸，然其性質即如元儒 何中（1265-1332）《知非堂稿》中，〈跋吳草廬學基學統後〉一文所云：

〈學基〉、〈學統〉者，吳先生教人之法，所以使人知有儒者之學，甚盛心 也。然中之愚陋，猶竊有疑者三焉：其一，〈學統〉幹言四，邵子第一，

周子次之，張子又次之，二程又次之。宋之先賢周元公特起於營道之墟，

無所師承，卓然自得，《通書》之作，渾然天成，反覆沈潛，深體詳玩，

但覺氣象溫厚，旨趣真醇，聖經之外，繼〈中庸〉唯此書而已，可謂亞聖 之姿，固宜尊之，為近世道學之初祖也。程子天姿明睿，深造淵源，朱子 所謂即其辭而想其形容，亦當不在顏、曾下，至於叔子，朱子固以道同而 一之矣。張子精思力踐，亦何可及？〈正蒙〉一書，譬之精金，微有鋒芒，

其視良玉，則有間矣。邵子其才，如天馬之不可羈；其氣，如春風之不可 東，真有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而〈觀物〉諸篇，秦漢以來 諸子之所未有，謂之振古之豪傑，誠確論也。然比之聖門，直與浴沂詠歸 者同風，恐未可列之顔子之上也。中僭為五子次第，周子為第一，二程子 為第二，張子為第三，邵子為第四，未為失也。先生以邵子為第一，不知 使學者如何入門？自邵子以來至今，近三百年間未見再有邵子也，若從事 於邵子之學，則世豈多邵子哉？此可疑者一也。⁵⁷

何中以為〈學統〉之內容，有值得商榷者三項，其中一項即為論四子學之順序，

頗有失當之處。蓋〈學統〉以邵雍為四子之首，而以周敦頤為次，張載又為次，

程顥、程頤居末，然此篇既言「學統」，則其撰述之目的，乃欲示後學者為學之 大統、宗統，是初窺學術門徑者之重要入門書，然〈學統〉論四子之順序，先邵 雍而後二程，則後世學者亦將尊邵雍為要務，此為何中批評之焦點所在。

何中之意見以為周敦頤雖無所師承，但卻能卓然自悟而得千古不傳之秘，實 為近世道學之初祖，自當以周敦頤為四子之首。至於程顥，朱熹則以「天姿明睿」

稱譽之，是其資質不在於顏子、曾子之下，而程頤之道則與其兄相同，故因而一 同尊之。凡此，皆為二程優於張載之處者，〈學統〉豈能置張載先於二程之前，

而恣意顛倒傳統以來四子之次序？因此，何中不同意吳澄之見解，欲重定〈學統〉

之次序，而改為傳統以來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之序。再者，若欲堅 持〈學統〉以邵雍為第一，然其學於近三百年來，未有傳人發弘，而後世學者又 將如何由邵雍之學入於道學？

由何中之商榷觀之，〈學統〉部份之內容，當與確立為學宗旨有關，而其中

57 〔元〕何中：《知非堂稿》（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 年《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據

〔清〕抄本影印，第 94 冊），卷 9，總頁 521-522。

之內涵，又以北宋四子之學為宗統。此外，又據明儒楊士奇（1365-1444）《東里 文集》〈議吳文正公從祀〉一文云：

其敎學者，有〈學基〉、〈學統〉等篇，深究濂、洛、關、閩之旨。⁵⁸ 是知〈學統〉一文之內容，一部分與釐定北宋四子之學，或程朱理學之內涵有關。

要之，吳澄使用「學統」一詞，其內涵大旨不離北宋四子之學。至於全祖望所使 用「學統」一詞，既有指涉理學相關群體者，如〈周程學統論〉云：

〈明道先生傳〉在《哲宗實錄》中，乃范學士冲作；〈伊川先生傳〉在《徽 宗實錄》中，乃洪學士邁作，並云從學周子。兩朝史局所據，恐亦不祇呂 芝閣《東見錄》一書。但言二程子未嘗師周子者，則汪玉山已有之。玉山 之師爲張子韶、喻子才，淵源不遠，而乃以南安問道，不過如張子之於范 文正公。是當時固成疑案矣。⁵⁹

此處舉《哲宗實錄》與《徽宗實錄》中，程顥、程頤之傳記為例，說明兩書皆已 言及二人從學於周敦頤一事。然又舉呂大臨（1040-1092）《東見錄》為例，證明 二程從學於周敦頤一事，於當時已成疑案。觀此處所謂「學統」，當近於「師承」

之含意。此外，「學統」一詞，亦有指涉非理學社群者，如〈前漢經師從祀議〉

云：

開元二十二賢從祀之舉，昔人議之者多矣，是後更進迭出，愚皆不盡以爲 當也。夫謂當秦人絶學之後，不可無以報諸儒修經之功，雖其人生平或無 可考，而要當引而進之，此其說良是也。然此為草昧初開言之，蓋在高、

惠之間，皆以故博士授弟子者。當斯之時，遺經之不絕如綫，椎輪以爲大 輅之始，其從祀宜也。自是而降，經師稍稍接踵以出，如宗法所云「別子」。 夫有為之前者，詎可無為之後者，特當於其名家之中，擇其言行之不詭於 道者，而從祀焉。此爲授受淵源言之，文、景、武之間者，是也。以後則 經術大昌，誠不但以師傳門戶為足有功於聖門，必有躬行經術，以承學統，

而後許之，宣、元以後是也。吾於三輩人物之中，合而計之，得十有餘人 焉：《易》則田何，《書》則伏勝，《詵》則浮邱伯、毛亨，《春秋左氏》則 張蒼，《禮》則高堂生，此六人者爲一輩……。⁶⁰

58 〔明〕楊士奇：〈議吳文正公從祀〉，《東里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 四庫全書》，第 1238 冊），卷 23，頁 4，總頁 272。

59 〔清〕全祖望：〈周程學統論〉，《鮚埼亭集外編》，朱鑄禹彙校校注：《全祖望集彙校集注》（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中冊，卷 38，頁 1535。另，以下所引用全祖望之文集，皆 據朱鑄禹點校本，爾後著錄唯標書名、冊數、卷數及頁數，不再詳注出版項。

60 〔清〕全祖望撰：〈前漢經師從祀議〉，《鮚埼亭集外編》，中冊，卷 39，頁 1548。

此文乃就唐開元（713-741）年間，所從祀二十二賢之議題出發，進而論述漢朝 經術當分為三期：第一期為漢高祖至惠帝之間，第二期為漢文帝至景帝、武帝之 間，第三期為漢宣帝、元帝以後，而此三期所處之時代背景不同，故從祀理由亦 復不同。此處以「師傳門戶」描摹「學統」，是知其「學統」之概念，近似於「師 承」，而此處「學統」一詞既然用於漢朝經師，可知「學統」一詞，並不限於理 學社群，亦有指涉漢學社群者，故此一詞彙之指涉對象並不狹隘。然未可否認者，

「學統」一詞亦有近於「道統」之概念，如〈讀石徂徠集〉中云：

徂徠先生嚴氣正性，允爲泰山第一高座，獨其析理有未精者。其論學統則 曰「不作符命，自投於閣」，以美揚雄，而不難改竄《漢書》之言以諱其 醜，是一怪也。其論治統，則曰「五代大壞，瀛王救之」，以美馮道，而 竟忘其長樂老人之謬，是一怪也。⁶¹

石介（1005-1045）之個性端正且氣度嚴正，誠為孫復門生之第一人。然其論述 亦頗有未精之處，如論「學統」，褒美揚雄而不論其改竄《漢書》之言，論「治 統」，則稱頌馮道（882-954）而不言其長樂老人之無節。觀此處「學統」與「治 統」對舉，兼以石介於《徂徠集》中論述道統時，往往以「孟子、荀子、揚雄、

王通、韓愈」合稱為五賢人，是以「揚雄」實為石介道統聖賢之其中一人，而此 處雖言「學統」，然其所指涉者，當為石介之「道統」。由此亦可見及，全祖望有 刻意不提「道統」之心態。

全祖望於編纂《宋元學案》時，亦唯言學統而不言道統，是其編纂學術史之

全祖望於編纂《宋元學案》時，亦唯言學統而不言道統，是其編纂學術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