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末清初第三期學術史著作與宋學概念之擴大
第一節 道統論述與建構之多重視野
第三期道統論述與建構之旨趣，雖承繼前期而來，然第二期之核心旨趣，始 終聚焦於程朱理學社群之道統地位，即使出現如《諸儒學案》、《聖學宗傳》、《聖 學嫡派》等書，嘗試以王守仁心學接續於程朱理學道統，或出現如《關學編》用 以提升張載道統之地位，然無論如何，總以建構程朱理學社群之道統為首務。然 至本期時，已從程朱理學社群之單一焦點，逐漸散焦為多重視野，遂使此期學術 史著作之道統觀，呈現既多元且又豐富之內涵。
綜觀此期道統論述與建構之多重視野，可分從「程朱理學視野下之道統建 構」、「以陽明心學接續程朱理學之道統建構」、「心學系統下之道統建構」、「道統 內部之細緻化與分支化」、「程朱理學道統視野下之漢學」五項，分別論述如下：
一、程朱理學視野下之道統建構
此期之學術史著作，雖於道統論述與建構方面具有多重視野，然並未拋棄以 程朱理學社群作為道統建構主體之方式，仍有不少學術史著作，是以程朱為本位 而進行道統建論述與構者，諸如魏裔介《聖學知統錄》、《聖學知統翼錄》、張夏
《雒閩源流錄》、竇客勤《理學正宗》、耿介《中州道學編》等書即屬此類。
以魏裔介《聖學知統錄》為例，據書中所附自序云：
《聖學知統錄》者，述見知聞知之統也。自孟軻氏既汲，聖學晦蝕，火於 秦，雜霸於漢，佛老於六朝，詵賦於唐，至宋乃有濂溪、程、朱繼起，伊 洛淵源粲然可觀。其後為虛無幻妄之說，家天竺而人柱下，知統遂不可問 矣。余因子輿氏之意而發明之，由堯舜而前，始自伏羲，以明知學之本於 天；由孔子而後，終於許、薛，以明知學之不絕於人。其餘未定之論，俟 諸後之君子。篇中所輯，或攷諸經之正文，或徵諸先儒之格言，蓋推天命 人心之自然。以發大中至正之極則，而功利雜霸、異端曲學之私，不敢一 毫駁雜於其間。2
此書編纂之用意，在於述「見知」、「聞知」之統，即《孟子．盡心篇》中所謂「見 而知之者」、「聞而知之者」。唯孟子以降，聖學之統已遭異端晦蝕，直至宋朝周 敦頤、程顥、程頤、朱熹等人相續繼起，於是伊洛之學遂能斐然可觀。然朱熹以 後，聖學又再次遭異端晦蝕，於是遂仿孟子之意，取伏羲以下至薛瑄（1389-1467）
等人之傳記與論學資料，彙編而成《聖學知統錄》一書，欲使聖學之統緒，能由 此而恢弘。
若以此書所錄之聖賢觀之，自伏羲以下計收錄神農、黃帝、堯、舜、禹、臯 陶、湯、伊尹、萊朱、文王、太公望、散宜生、周公、孔子、顏子、曾子、子思、
孟子、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朱熹、許衡（1209-1281）、薛瑄數人，且就 此一聖賢系譜之內涵而論，實兼具孟子與朱熹兩大系統。據朱熹〈中庸章句序〉
云：
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 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
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君，皋陶、
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 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 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
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3
若與朱熹所主張之聖賢與之相較，除傅說、召公等人未見於魏裔介系統中，其餘 則大抵相同。然此一系統實亦包含孟子之系統，唯孟子並未提及伏羲、神農、黃 帝等聖人而已。至於魏裔介所強調之見知、聞知等概念則源自孟子，朱熹雖亦有
2 〔清〕魏裔介：〈聖賢知統錄序〉，《聖學知統錄》（臺南：莊嚴，1996 年《四庫全書存目叢書》，
據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清〕康熙龍江書院刻本影印，史部，傳記類，第 120 冊），頁 1，總頁 117。
3 〔宋〕朱熹：《中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 年），頁 20。
提及此一概念，卻並未特意強調。然無論如何，魏裔介所建構之道統，實於朱熹 道統視野下所開展而來，屬於程朱理學社群視野下之道統意識。
此外，此書於朱熹之後，又另增許衡、薛瑄二人，推敲其增錄原因，當與二 人皆為朝廷官方所承認之道統人物有關。蓋二人於元、明二朝時，已由朝廷公開 頒訂從祀於孔廟之中，據《元史．祭祀志》記載，許衡於皇慶二年（1313）時，
已從祀於孔廟之中：
皇慶二年六月，以許衡從祀，又以先儒周惇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
司馬光、朱熹、張栻、呂祖謙從祀。4
皇慶為元仁宗（1312-1320 在位）年號，由此可知，許衡於元朝時即已從祀於孔 廟。此一從祀之舉，意味許衡已獲得朝廷官方道統地位之承認，可與程朱等重要 理學社群並列於道統序列之中，而為後人所祭祀。至於薛瑄則於明隆慶六年
（1572）從祀於孔廟，據《明史．儒林傳》記載：
弘治中，給事中張九功請從祀文廟，詔祀於鄉。已，給事中楊廉請頒《讀 書錄》於國學，俾六館誦習。且請祠名，詔名「正學」。隆慶六年，允廷 臣請，從祀先聖廟庭。5
張九功於弘治（1488-1505）年間，已嘗試奏請朝廷將薛瑄從祀於孔廟，唯朝廷 起初仍依慣例，於地方上從祀薛瑄而已。直至明穆宗（1567-1572 在位）隆慶六 年，朝廷官方正式頒訂將薛瑄從祀於孔廟之中。許衡、薛瑄皆為官方朝廷頒訂核 可之程朱理學社群學者，而從祀於孔廟，更代表二人已正式列於道統序列之中。
魏裔介錄此二人以承繼朱熹之後，不僅反映當時之學術思潮，同時亦建構出朱熹 道統以後之承繼者。唯此一承繼關係，乃經由朝廷官方所頒訂核可，非魏裔介一 人之私意。
至於《聖學知統翼錄》則增錄伯夷、柳下惠、董仲舒（176-104B.C.）、韓愈、
胡瑗（993-1059）、邵雍、楊時、胡安國、羅從彥、李侗、呂祖謙、真德秀、趙 復（1221-？）、金履祥（1232-1303）、劉因（1249-1293）、曹端（1376-1434）、
胡居仁（1434-1484）、羅倫（1431-1478）、蔡清（1453-1508）、羅欽順（1465-1547）、 顧憲成（1550-1612）、高攀龍（1562-1626）數人。據魏裔介所附自序云：
余既作《知統錄》矣，復續之以《知統翼》者何？嗚呼，自孔孟以後，道 之不明於天下也久矣，豈道之難知哉？天命人心，至善之道，本自易知。
不求者失之不著不察，而過求者失之索隱行怪，此其所以終於不知也。孔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中行者，聖道之醇詣；狂狷者，
4 〔明〕宋濂等：〈祭祀志〉，《元史》（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卷 76，頁 1892-1893。
5 〔清〕張廷玉等：〈儒林傳〉，《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卷 282，頁 7229。
聖道之巵城也。伯夷、柳下惠，《論語》以為逸民，而《孟子》躋之聖人 之列，乃又曰「隘與不恭」。蘇子由《古史》則云：「夫人而不能無可無不 可，而尚足以為聖人乎？伯夷、柳下惠，吾從孔子而已。」然余觀二子之 所學，實亦未易及者。雖道遜孔子，亦亞聖之儔，清和之贊，良非誣也。
天運遞衍，賢哲代興，自董江都以下至高存之，或材力有厚薄，學問有淺 深，時命有隆替，師友有淵源，德業不同，要皆篤志進修，挺然自立，不 惑異端，潛心希古，豈非所謂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者耶？使得聖人而為 之師，其所造詣又寧止於是而已乎？以之羽翼聖道，鼓吹《六經》，亦猶 淮泗之歸於江海，龜鳧之儕於岱宗也。6
之所以另立「翼統」，即意識到純以道統作為主幹，乃有其不足之處，故凡能「羽 翼聖道」或「鼓吹六經」者，皆如淮泗之水、龜鳧之山，終究有功於道統正宗之 江海、岱宗。伯夷以下之二十二人，皆能「篤志進修」、「挺然自立」、「不惑異端」、
「潛心希古」，且能有功於聖道，故錄之以作為道統正宗之翼統者。大致而言，《聖 學知統錄》所錄聖賢，主要兼具孟子與朱熹二大系統，且大抵屬於程朱理學視野 下之道統意識，至於《聖學知統翼錄》則較具有魏裔介個人之主觀思維，所錄者 多以自己之好尚為主。
復以張夏《雒閩源流錄》為例，據此書自序云：
嗚呼，世之儒者迋迋，陽儒陰釋以進釋退儒，始而薄程朱，繼而卑孔孟。
繇是道術凌雜，世教日衰。然則何以正之？亦正之以儒而已。孔孟，其儒 之始祖乎？程朱，其儒之大宗乎？是故欲正之以孔孟，不若即正之以程 朱；欲正之以程朱，不若即正之以學程朱之真儒。7
此序指出，欲端正聖學道統，滅息邪說異端，莫若以儒學正之，而儒學之中，又 莫若以儒學之源者，如孔孟之學正之，又莫如以儒之大宗者，如程朱之學正之，
又莫若以學程朱理學之真儒者正之。此一觀點，正可見及張夏編纂此書之立場，
乃以程朱理學視野為主，而所謂「不若即正之以學程朱之真儒」，又可知其所錄 者，必以程朱理學社群為主要對象。此外，自序續云：
明儒之變派則異是。當其初，孝陵首正道揆，金華之傳未散，紫陽之教增 新，故台海挺立大節，澠池篤勵躬行，河津標復性之之宗，泉南啟主一之
6 〔清〕魏裔介：〈聖學知統翼錄序〉，《聖學知統翼錄》（臺南：莊嚴，1996 年《四庫全書存目 叢書》，據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清〕康熙龍江書院刻本影印，史部，傳記類，第 120 冊），頁 1-2，總頁 174-175。
7 〔清〕張夏：〈雒閩源流錄自序〉，《雒閩源流錄》（臺南：莊嚴，1996 年《四庫全書存目叢書》，
據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黃昌衢彞敘堂刻本影印，史部，傳記類，第 123 冊），頁 1，總頁 8。
鑰，其揆一也。自陳、王倡異而其徒決裂太甚，隱恠有述，詖邪生心，一 時講壇徧地，絃誦徹天，問之則皆講新學伐程朱者，名為道席之極盛，實 當道席之極亂。8
此段序文指出，明儒學術之流變，與宋朝學術不同。蓋宋儒程朱之學，雖有因新 學、蜀學、學禁、張九成（1092-1159）、陸氏兄弟等因素，而稍稍受挫沮，然朱 熹歿後未久旋即受諡，並與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從祀孔廟之中，且所著理 學諸書，亦皆為世所傳誦，足見程朱理學之盛。然明儒之學術則不同，雖有薛瑄
（河津）、陳真晟（泉南，1411-1474）等人宗主於程朱，然自陳獻章、王守仁以
（河津）、陳真晟（泉南，1411-1474）等人宗主於程朱，然自陳獻章、王守仁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