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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層遞注譯為行文架構

第三章 《水經注》的注文特色

第一節 以層遞注譯為行文架構

昆侖墟在西北,三成為昆侖丘。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其高萬一千里。

河水出其東北陬,屈從其東南流,入於渤海。又出海外,南至積石山,下 有石門。(卷一‧河水,頁 1-11)

此時便可發現《水經》全然以水脈為考察本體的敘寫方式,其結構除了水道的骨 幹支架,與山名、地號的方位座標外,別無任何自然或人文的相關記錄,儼然是 一幅文字化的水道地圖。全文的重點旨在梳理川渠的發源、流域、交會動線、迄 止地點,及其所屬之行政區域,是相當純粹的水道專著。酈道元在撰注《水經注》

時,則非僅是以《水經》的敘述方式,進行細項說明,而是以更為開闊的格局探 討這些川渠所藏具的自然與人文內涵。根據統計,「《水經注》一書,注文較經文 大二十餘倍;〈河水〉一篇(指卷一至卷五),注文較經文大九十倍左右。」1這一點,

從卷一〈河水〉在《水經》的原文中,不過區區幾十字,但在酈道元的演繹下,

竟擴充為八千餘字的長篇,已可見一斑矣。其中涉及的領域,自非單一範疇的水 道起迄地點之片面資料,而是包羅萬象的眾多單元之集合了。透過下文對注文層 次的梳理,及注文模式的歸納,或可一窺《水經注》對注文結構的安排與布局所 在。

壹、注文的層次

《水經注》的書寫內容大致有幾個層次,第一是《水經》本身的文句,在行 文時將之置於個段落之首,其下再進行說明、比對等梳理工作,一如上段所舉之 例,事實上是散見於卷中各段落之間的起始文句,有時也是全卷的結語文字,具 有總結或整合所有注文內容的功能。由於《水經》一書已經亡佚不見於世,所以

《水經注》中的《水經》引文便格外彌足珍貴,成為《水經》經文唯一完整保留 的文獻。第二層次則是扣緊《水經》原文而作的地理性文字敘述。這類的文字,

基本上沿用《水經》的筆法,以一種對照或補充的型態表現其作為注文的本質。

例如:

易水出西山寬中谷,東逕五大夫城南。

易水又東,左與子莊溪水合。水北出 子莊關,南流逕五公城西,屈逕其城南。

其水東南入於易水。易水又右會女思

1 陳橋驛:《水經注校釋》,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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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水。水出西南女思澗,東北流注於易,謂之三會口。易水又東屆關門城 西南,即燕之長城門也,與樊石山水合。水源西出廣昌縣之樊石山,東流 逕覆釜山下,東流注於易水。(卷十一‧易水,頁 199)

將段落中屬於附加的歷史性說明或景觀性文字隱去,所得的「易水出西山寬中谷,

東逕五大夫城南」、「易水又東,左與子莊溪水合。水北出子莊關,南流逕五公城 西,屈逕其城南」、「其水東南入於易水。易水又右會女思谷水……東流注於易水」

等語,便是針對經文「易水出涿郡故安縣閻鄉西山」所作的地理性敘述,這些內容 是《水經注》的根本結構所在,在作為解釋水道地理的角色分際上,可說是文字 表達的第一順位,亦即注文中的主文。

在上述的主文間,酈道元對其進行了第三層次的解釋,這些解釋的文句,是 緊接在水道地理的主文之後,作為對川渠流經地域的附加說明。以上述之文為例,

同時將適才所謂的第二層次文字隱去,即可得到第三層次的內容:

昔北平侯王譚,不同王莽之政。子

興,生五子,並避時亂,隱居此山,故其舊居,世以為五大夫城,即此。《岳 贊》云:五王在中,龐葛連續者也。

五公即王興之五子也。光武即帝 位,封為五侯:元才,北平侯;益才,安喜侯;顯才,蒲陰侯;仲才,新 市侯;季才,唐侯,所謂中山之五王也,俗又以五公名居矣。二城並廣一 里許,俱在罡阜之上,上斜而下方。

(卷十一‧易水,頁 199)

由上文可知:「昔北平侯王譚,不同王莽之政。子興,生五子,並避時亂,隱居此 山,故其舊居,世以為五大夫城,即此。《岳贊》云:五王在中,龐葛連續者也」,

是為易水所經的五大夫城所發的;「五公即王興之五子也。光武即帝位,封為五侯:

元才,北平侯;益才,安喜侯;顯才,蒲陰侯;仲才,新市侯;季才,唐侯,所 謂中山之五王也,俗又以五公名居矣」一段,則是為與易水合流的子莊溪水流經之 五公城所作之說明。其後又有對此二城作一總結敘述:「二城並廣一里許,俱在罡 阜之上,上斜而下方。」此二城之來歷,皆出於王莽之時代,志節之士王譚及其後 代之事蹟,一在隱時,一在顯後,恰為易水與同系水道所流經,酈道元在本段中,

僅舉此二城作進一步說明,其他諸如「關門城」、「樊石山」、「覆釜山」等地,則未 置一詞,則顯示出第三層次的釋文有其一定的主觀選擇,其一有可能是這些地方 無相關事蹟可考,沒有資料可以參酌記載;其二也有可能是酈道元在眾多資料中,

判斷五公事蹟較諸於其他內容更值得記上一筆,因此僅保留二城典故以為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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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表現便是經過作者撿擇的結果。

《水經注》注文的第四個層次是對上項第三層次釋文的再說明,亦可視為注 文附件的深入補充,這些補充的內容,多以不涉及地理性質的文字,而是置入了 其他關於文學、歷史或文化的內涵,使得此一層次的範疇連結豐富而多元。以對

《水經》:「又東過方與縣兗州北為菏水」 一條的注釋為例:

(層次二),

(層次三)。有石 闕,祠堂石室三間,椽架高丈餘,鏤石作椽瓦,屋施平天,造方井,側荷 梁柱,四壁隱起雕刻,為君臣、官屬、龜龍鳳麟之文,飛禽走獸之像,作 制工麗,不甚傷毀。(層次四)(卷八‧濟水,頁 144)

作為對「水南有漢荊州刺史李剛墓」說明的第三層次之文,已有「剛字叔毅,山陽高 平人,熹平元年卒,見其碑」一段,即可作為補充的結語,並進回歸地理注文的進 行,但酈道元並未就此就此打住,而是將視角轉移至其周邊景觀,從石闕、祠堂、

椽架、椽瓦、方井、梁柱、壁飾等建築項目,一一流覽,鉅細靡遺地刻畫描繪,

最後還以「作制工麗,不甚傷毀」反映了此處經過歲月、戰火的淘洗後,保留的實 況,此已超越了對《水經》作注的地理本位敘述,更有了藝術、歷史、文化面向 的擴充書寫,也正是這個層次的內容,讓《水經注》富含人文光澤,拓展了此文 本的閱眾,從而提高了其可讀性與價值感。

綜而言之,《水經注》的內容是以此四種層次文字組織而成的,在此舉例作整 體分析說明:

(經文)(河水)又東過平縣北,湛水從北來注之。

(注文)河北側岸有二城相對,置北中郎府,徙諸徒隸府戶並羽林、虎賁 領隊防之。河水南對首陽山,《春秋》所謂首戴也。夷齊之歌,所以曰登彼 西山。上有夷齊之廟,前有二碑,並是後漢河南尹廣陵陳導、雒陽令徐循 與處士平蘇騰、南陽何進等立,事見其碑。又有周公廟。魏氏起玄武觀於 芒垂。張景陽《玄武觀賦》所謂高樓特起,竦跱岧峣,直亭亭以孤立,延 千里之清飆也。(卷五‧河水,頁 72)

茲將上例以表列方式作四種層次之界分,詳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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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二:《水經注》注文層次說明表

透過上列圖表可以發現,層次三對層次二的說明可以有很多不同屬性的材料,層 次四對層次三的註解,則不必然對應在每一筆資料上,如上例僅針對「魏氏起玄武 觀於芒垂」一事,再藉文學作品作景觀上的補充。也因此發展出以不同層次注文所 組成的各種注釋模式了。

貳、注文的模式

從閱讀的經驗上理解《水經注》的行文表現,為一種綜向的貫時性歷程,也 即線性的文字串連。由於《水經注》不同層次的注文交錯在整部著作中,所以在 閱讀過程中,產生出一種或走或停的行旅導覽效果,從而呈現了不同的文字組織 模式。若以《水經》經文及其下注文為一個觀察單位,則可得出僅收經文內容、

僅作地理說明、增入事例敘述、補充景觀描寫等四種模式,以下分項說明之。

一、僅收經文內容:

《水經注》注文模式一為僅保留《水經》經文,完全不作注者,此種材料固 然不是《水經注》最大宗的表現模式,但也有數十筆的記錄,自成一格,為酈道 元直接置入,既未說明補充,亦不糾謬釐清,更無旁徵博引任何資料的一種格式。

此種模式的文字在《水經注》中以兩種類型呈現。一是水道流徑之文,例如:〈卷 十˙清漳水〉:「東至武安縣南黍窖邑,入於濁漳。」(頁 191)、〈卷二十九‧沔水〉:

「(湍水)東入於淯。」(頁 518)、〈卷三十一‧淯水〉:「南入於沔。」(頁 551)、〈卷 三十二‧漻水〉:「(羌水)東南至廣魏白水縣,與漢水合,又東南過巴郡閬中縣,

又南至墊江縣,東南入於江。」(頁 568)、〈卷三十六‧沫水〉:「又東北至潭中縣,

注於潭。」(頁 625)等條例,這些僅有經文,沒有注文的內容,雖是散見在不同 的篇章中,但仍有其共通特徵,即皆為此水道入於他水的交會點,或可視為此水 道的終結之處,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並無任何流入海中的情況;另一類型則是所 謂的「《禹貢》山水澤地所在」,當中又以山脈座落所在為大宗,以水澤所在的記 錄明顯偏少,例如:〈卷四十˙斤江水〉中一連串的文字:「雷首山在河東蒲阪縣 東南。」(頁 704)、「砥柱山在河東大陽縣東河中。」(頁 704)、「恒山為北嶽,在 中山上曲陽縣西北。」(頁 705)、「析城山在河東濩澤縣西南。」(頁 705)、「太嶽 山在河東永安縣。」(頁 705)、「大別山在廬江安豐縣西南。」(頁 708)、「菏水在 山陽湖陸縣南。」(頁 709)等等。

從《水經》本身標誌著《禹貢》相關內容,並對山脈位置多所對應觀之,水 道地理從來就與山脈座標有著密不可分,無法切割的關係,《水經注》將之載錄,

則呈現出一種概括性與總體性的覽觀結語。用視覺影像的概念為喻,則此類純然 層次一的經文內容,演示出的便是遠距長鏡頭的俯視影像,只有較大的據點可以

則呈現出一種概括性與總體性的覽觀結語。用視覺影像的概念為喻,則此類純然 層次一的經文內容,演示出的便是遠距長鏡頭的俯視影像,只有較大的據點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