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經注》的文藝美學
第三節 辭義相顧的修辭技巧
明朝的譚元春曾評《水經注》:「予之所得於酈注者,自空濛蕭瑟之外,真無 一物,而獨喜善長讀萬卷書,行盡天下山水,囚捉幽異,掬弄光彩,歸於一緒。」
自此啟發了後人對《水經注》文學價值的重視,不關注於此作在史地學術上的貢 獻,反強調其在寫景美學上的發揮,開酈學辭章一派之宗風,提醒了後人對《水 經注》描摹山水成就的重視,也讓《水經注》在文學史上,而非僅於地學史上,
占有一席之地。事實上,整個南北朝時期,就是山水文學興盛勃發的年代,《文心 雕龍˙明詩》:「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
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41即點明 了此時期的文學風尚所在,然而劉勰關注的山水題材之作品,是以韻文形態為體 制的山水詩歌,較少著墨於與此同時在北朝中,以小品散文形式所造就的另一種
40 參見黃淑貞:《辭章章法四大律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2007 年,頁 205。
41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下冊,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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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文學之美。酈文的山水小品除了與南朝山水詩歌有著具體的形式差異外,在 寫作動機與造語表現上,亦存在截然不同的特色。南朝詩家的的創作動力,一方 面來自於跳脫對魏晉以來,談玄遊仙作品中題材限制的企圖,另一方面則基於其 置身於江南明秀風光中,登山臨水、心曠神怡之際,為美好景物所激起的創作靈 感。就內容觀之,南朝的山水詩篇著重在新辭奇藻之鍛鑄,更甚者則轉向純粹描 寫景物,巧構形似之追求。42酈道元的山水之作,原是作為對地理資料的一種補充,
其筆墨行文自然質樸,未如南朝詩歌之刻意雕琢,偶然夾入對景色興發的抒懷之 筆,愈見誠摯純真、磊落瀟灑的格局。張岱曾讚譽道:「古人記山水,太上酈道原,
其次柳子厚,近則袁中郎。」不但未曾標舉謝靈運、鮑照等南朝寫景名家之表現,
也略過了南方的吳均、陶宏景、祖鴻勳等人寄託於尺牘間的山水佳篇,而以《水 經注》中的山水小品為代表,顯見酈文自有出類拔萃之處。
任何文章的理想表現都來自於形式與內容兩方面的充實與協和,即「辭」與「義
」的表達能相配合,在美感與思想上都有所發揮。《文心雕龍‧宗經》有言:「文能 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 貞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43標舉了文章創作「銜華佩實」原 則的具體方向,此「六義」中對「情」、「風」、「事」、「義」等的要求,為對內容品質 的提示;「體」、「文」兩項則為對作品形式的兩因素的分寸拿捏,「體」是下筆之初 即已確定的文章體式,「文」則是具體作為敘述呈現的文章辭采,兩者相較,「文」
所表現的影響力較「體」更為直接而明顯。其中的「情」、「風」旨的是創作者情感意 念與精神風貌的主觀內在,「事」、「義」則為外在世界的客觀事物及其包含的意義,
四者能在「體式」和「文采」的形式表現中統一協調,方可成就一篇理想的作品。《文 心雕龍‧附會》更進一步指出:「夫才童學文,宜正體制︰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 為骨鯁,辭采為肌膚,宮商為聲氣;然後品藻玄黃,摛振金玉,獻可替否,以裁 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44其中的情志是作者個人的主觀內在,事義為作品本身 的具體內容,辭采為作品文字的外在呈顯,宮商為文章的音律與節奏。由於主觀 情志事先於作品表現而存在的創作因素,聲律宮商在南朝齊梁以前或散文形式的 作品中並非必要之追求,而「外文綺交」、「內義脈注」則為理想的文章狀態之表現,
所以「文采」與「事義」實為作品特質的考察要點。考察《水經注》山水文章中對景 觀描繪的文字,可發現其以優美辭采與掌故語典作為山水特色的呈現方式,本節 即以《水經注》山水文章為考察對象,透過對「比興」與「用典」兩種修辭技巧的審 視,探討酈道元摹物寫景的具體表現,把握其「附麗文辭」、「會合事義」的修辭美 學。
42 參見葉慶炳:《中國文學史》,台北:學生書局,1986 年,上冊,頁 193-194。
43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上冊,頁 35。
44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下冊,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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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比興的修辭美學
「比興」是作為文章內容中辭彙表達的藝術手法之一。《文心雕龍》說:「比者,
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45就實際情況 而言,「比和興嚴格地說都是一種比喻」。46通常「比」採用「觸物圓覽」的比擬方式,
提示的對象較直接而明顯;「興」則採用「擬容取心」的聯想方式,象徵的意味較迂 迴而暗晦。《水經注》的寫景小品,並不務尚形似之文的巧構,而是透過「比興」譬 喻的修辭技巧,刻劃山水風貌的悠然景緻,採擷山林泉源的美好風光,讓水澤丘 壑的景觀,在文字的展演下,轉化成躍然紙上的影像,不再只是模糊的印象捕捉。
由於對山水的描摹常是以聯想與比擬交互使用的方式呈現,所以可以將「比興」視 為一個整體討論之。山水之面貌雖是具體且可賞觀體驗的,其整體形象却因極為 豐富繁多而一言難盡。自古以來「比之為義,取類不常」47,顯見「比興」修辭中取譬 對象的多元與複雜,然其要義不外乎藉他物為喻,茲以下文說明酈道元對「比興」
修辭的靈巧運用。
一、以天候現象為喻:
所謂「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山川與日月間 本就呈現一種天地上下交互呼應的默契,在描繪大地的錦繡風采時,藉天候變化 的各種現象比喻山石川水的各種表情,即為山水顯影中文字表達之理想方式之一。
其中又包含有以顏色為譬喻的基礎,及以形貌為譬喻的基礎兩者。
(一)以顏色為基礎:即在景觀的敘寫中,先以川澤、石岩之色彩為前導,引 領出天候現象的比擬之語,增添山光水色的詩意與美感。山水景觀與天候現象的 共通點,就是在顏色上的類似或雷同。例如:「山水東南流,名為紫溪,中道夾水,
有紫色磐石,石長百餘丈,望之如朝霞」、「(紫溪)又東南連山夾水……十餘里 中,積石磊砢,相挾而上,澗下白沙細石,狀若霜雪」(卷四十‧漸江水,頁 693)
以「朝霞」之美譬喻溪水磐石,以紫色呈現的綺麗夢幻感受;以「霜雪」之白譬喻溪 澗下之礫石沙土,以白色呈現的皎潔晶瑩效果。此二例顯示出山水景觀與天候現 象的色系聯結,讓水道砂石的光彩色澤與手感觸覺,有了可資理解的方向。又如「
淶水又逕三女亭西,又逕樓亭北,左屬白澗溪……川石皓然,望同積雪,故以物 色受名。」(卷十二‧巨馬水,頁 224)、「(漸江水)夾岸緣溪,悉生支竹,及芳 枳、木連,雜以霜菊金橙。白沙細石,狀如凝雪。」(卷四十‧漸江水,頁 695)
不論是以「積雪」作為川石「皓然」的譬喻之詞,或是以「凝雪」作為沙石「白細」的形 容之語,皆是透過物象色調類同相近的概念,成為山水文章的修辭方法。特別的 是藉由「積雪」之「積」,與「凝雪」之「凝」,傳達出來的視覺效果都具有靜態傾向,
也就更適切於川石、細沙的地貌特徵之捕捉了。
45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下冊,頁 145。
46 張少康:《文心雕龍新探》,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 年,頁 208。
47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下冊,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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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以形貌為基礎:此類的譬喻模式,取山川景觀與天候現象兩者的外在形 貌的相似性為連結中介,通常發表在對蓊鬱繁茂的山川林木之形容刻劃上。例如:
「水渚,即栗州也。樹木高茂,望若屯雲積氣矣。林中有栗堂、射埻,甚間敞,牧 宰及英彥,多所遊薄。」(卷二十一‧汝水,頁 380)以空中氣旋雲捲的氣象,形 容水渚上樹林的高聳茂密,營造出水渚為林蔭籠罩的環境印象;又如「(泰山)去 平地二十里,南向極望無不睹。其為高也,如視浮雲。其峻也,石壁窅窱,仰視 嚴石,松樹鬱鬱蒼蒼,如在雲中。」(卷二十四‧汶河,頁 437)文中第一次以「浮 雲」喻泰山之聳立於平地間,故登臨遠眺,一目千里。倘若由下翹首,則泰山好似 與天相接,故猶若仰視浮雲之感。第二次以「雲彩」喻松樹枝繁葉茂的姿態,層層 地將山壁覆蓋環抱,由下而上瞻望,彷彿有山巖為雲霧繚繞之感受,雙關地形容 了山勢之深峭,與松林之繁茂景象,都是以外在形貌為基礎,對大自然美景所做 的天候現象之譬喻修辭。
二、以動植飛潛為喻:
自然景緻中各種鬼斧神工的地貌,原就是大地無盡的綺文采藻,《文心雕龍》
曾說:「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48正是指出了青山綠水、幽石奇岩等景觀為大 地帶來的燦爛佳光。《水經注》為表達大塊文章中各種山稜泉石的形貌與姿態,有 以動植飛潛的形象特徵,作為對山水景觀的形容表達者,其中又可從藉動物為喻,
及藉植物為喻兩類探討之。
(一)形容動態景觀:山水景觀以動物作為比喻的依據,通常表現在對於 兩者外在形象或生態特徵相類的捕捉與比擬。例如:
(湘水)東南流逕石燕山東,其山有石,紺而狀燕,因以名山。其石或大 或小,若母子焉,及其雷風相薄,則石燕群飛,頡頏如真燕矣。(卷三十八‧
湘水,頁 662)
文中以燕子形象作為山石景觀的比擬,除了取其外貌形狀的相似之外,更由於山 石大小交疊的景象,彷若燕子親子依偎相伴的模樣,同時在雷鳴電閃、風起雲湧 之際,引起石群震盪晃動的景況,更顯燕群齊飛的姿態,宛然燕子翔集的模樣;
又如:
隆慮縣有黃水,出於神囷之山,黃華谷北崖。山高十七里,水出木門帶,
隆慮縣有黃水,出於神囷之山,黃華谷北崖。山高十七里,水出木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