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經注》的注文特色
第三節 以訓詁糾謬為疏義基礎
《水經注》顧名思義即為疏通《水經》文義而作的專著,注釋對象既以「經」
為書名,在此對「經」的學術定位實有釐清之必要。在傳統著作中,「經」的定位概 指兩個方向:其一,即專指儒家聖人制作之典籍;其二,即泛指一切的著作典籍。
前者係自漢朝儒學大盛以來的認知,學界普遍以「經」為儒家聖人典籍之代稱,一 如今文經學家皮錫瑞(1850-1908)的主張:「必以經為孔子作,始可以言經學;
必知孔子作經以教萬世之旨,始可以言經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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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以前,未有經名。」16
、「孔子出而有經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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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說則可以向上溯源自春秋戰國時代,諸子百家著作中,已多見以「經」為名之書籍了。例如:道家的《道德經》,墨家的《墨子》〈經上〉、
〈經下〉篇,醫家的《黃帝內經》等。「據知,當時的兵書、法令、歷史、地志等 著作中,均有稱作『經』的……所謂的『經』,只是先秦各家各派以及官府的重要 著述與典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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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馬宗霍(1897-1976)說:經者,載籍之共名,非六藝所得專。六藝者,群聖相因之書,非孔子所得 專。然自孔子以六藝為教,從事刪定。於是中國言六藝者,咸折中於孔氏。
自六藝有所折中於是,學者載籍雖博,必考信於六藝,蓋六藝專經之稱,
自此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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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說解釋了「經」從泛稱到專謂的轉折,並主張在漢朝尚未獨尊儒術以前,「經」並 非專指儒聖之典籍,而是書籍的統稱。這個說法,大大地擴充了「經」的內涵與範 疇。
雖然「經」在泛稱指涉上的定位,讓書刊作品的命名有了較寬鬆的使用彈性,
彷彿容許諸作皆可以此作為命名的辭彙,但是後世以「經」為名的著作,卻仍有一 定的範疇。此或許是緣於漢世以來,已將「經」視為「聖人制作」20、「聖哲彝訓」21的 專利產物,故而產生了將「經」從「平凡性」領域,提高至「神聖性」境界的意味,同 時也將「經」自「普遍性」的概念,轉向至「特殊性」的認知。而不論是「神聖性」或是「
特殊性」,實都具有「指導性」的意味,故而此後以「經」命名的著作,大致呈現兩個 方向的發展,一為宗教性的書籍,例如;《聖經》、《法華經》、《可蘭經》等,多以
15 皮錫瑞:《經學歷史》,台北:藝文印書館,2004 年,頁 11。
16 皮錫瑞:《經學歷史》,頁 14。
17 皮錫瑞:《經學歷史》,頁 24。
18 吳雁南、秦學頎、李禹階主編:《中國經學史》,台北:五南圖書出版(股)公司,2005 年,〈緒 論〉頁 1-2。
19 馬宗霍:《中國經學史‧序》,台北:台灣商務,1966 年,頁 1。
20 張華《博物志》: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 1987 年,頁 122。
21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上),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4 年,頁 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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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作稱,強調的是其「神聖性」的特質;二為各種專業知識書籍,例如:《茶經》、
進行訓詁的作業,以求文義暢達,同時也釐清許多地理或歷史的概念。由於「訓詁
」是詮釋詞義的一種工作,而詞義的理解管道,可透過對字形、字音與字義的分析 來完成,所以《水經注》的經義訓詁,也呈現在此三方面的發揮。
一、對字形的訓詁:
在《水經注》的訓詁內容中,以字形的分析與考證來講解文義,是相對較少 的訓詁表現。實際觀察則可發現《水經注》對字形的討論,不是用以解釋經文或 注文的詞義,而是用以說明地方名號的概況。故而透過字形訓釋的方式,可以針 對水道溯源、地名變異、方位判別等地理認知概況,分別進行疏通,達到確切理 解文義的效果。
(一)對水道溯源的討論:由於水道的源流標示在《水經》原文中,就是 一種常態的行文模式,故而對水道發源的所在地,進行字形上的確認,是酈道元 在注解《水經》時的基礎作業流程之一。例如:
(經文)沘水出廬江灊縣西南,霍山東北。
(注文)灊者,山、水名也。《開山圖》灊山圍繞大山為霍山。郭景純曰:
灊水出焉。縣即其稱矣。《春秋》昭公二十七年,吳因楚喪,圍灊是也。《地 理志》曰沘水出沘山,不言霍山,沘,字或作淠。(卷三十二‧沘水,頁 561)
酈道元在諸文獻的援引中,先是對灊江進行了地理關係及歷史事例的說明,文末 則引《地理志》釐清沘山的源頭不在霍山,而在於沘山,並補充「沘」的異形字為「
淠」。所以,在以文獻提供字形異文為《水經》注文補敘的同時,《水經注》已經 完成了對《水經》正文的刊誤。
(二)對地名變異的討論:中華山河幅員廣闊,一地兼有多名的情況時而 可見,《水經注》也常將各地異名、俗謂收錄於著作中。透過字形的探究,則是釐 清某些地名變異似是而非的形成因素。例如:
(時水)又北注故瀆。又西,蓋野溝水注之,源導延鄉城東北,平地出泉。
西北逕延鄉城北。《地理志》千乘有延鄉縣,世人謂故城為從城,延、從字 相似,讀隨字改,所未詳也。(卷二十四‧瓠子河,頁 435)
這是從「延」、「從」兩字的字形相近,造成世人誤將「延」鄉縣,認為「從」鄉縣,連 帶地「延」城就被改稱為「從」城了。又如:「丹水由朱虛丘阜矣,故言朱虛城西有長 阪遠峻,名為破車峴。城東北二十里有丹山,世謂之凡山,縣在西南,非山也。
丹凡字相類,音從字變也。」(卷二十六‧巨洋水,頁 466-467)朱虛城東北的丹山,
因為「丹」與「凡」的字形類似,所以造成眾人皆謂之「凡山」的情況。這些都是從字 形的接近,理解造成了「讀隨字改」、「音從字變」的原由,成為酈道元解釋地名稱 謂的變化原因,這也通常是地方俗謂別號形成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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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對方位判別的討論:《水經注》對字形的參證,也表現在地方位置 的判別對照中。例如:
汳水又東逕貰城南,俗謂之薄城,非也。闞駰《十三州志》以為貫城也,
在蒙縣西北。《春秋》僖公二年,齊侯、宋公、江、黃盟於貫,杜預以為貰 也,云:貰、貫字相似。貫在齊,謂貫澤也,是矣。非此也。今於此地,
更無他城在蒙西北,惟是邑耳。考文准地,貰邑明矣,非亳可知。(卷二十 三‧汳水,頁 417-418)
作者透過文獻的比對,討論了「貰」與「貫」兩字形相近的地方所在。首先,提出闞 駰《十三州志》以此地為「貫城」的失誤,因為「貫城」在齊地,不在此處。然後再 對印證「貫城」所在的《春秋》內容,有所講解。同時提出杜預把「貫城」認為是「貰 城」的說法,但氏杜預作為立論的字形相近之觀點,正是酈道元用以解釋其誤謬的 根據。文末,酈道元則在文獻資料與空間考察相互參照下,提出汳水東流所經的 都邑,即為「貰城」無誤的結論。在以字形為地方名號與實際所在的比對參照下,
也同時對文獻進行了糾舉措誤的勘正。
二、對字音的訓詁:
中國自秦代以來,雖透過文字的統一,達到「書同文」的閱讀效益,但時間與 空間的因素,都會造成語言發聲習慣的變化。由於聲音無法隨著文字在著作中被 完整地保留下來,在時代流轉中,總會存在著某些差異度。其次,各地區域也自 有其方言系統,故而一字多音的情況是屢見不鮮的。酈道元在字音訓詁方面的努 力,即為更確切掌握字音,從而釐清文義,其具體表現有以下三點發揮。
(一)解釋地方別名:即透過說明字音相近的方式,說明地理別稱的來 由。
例如:
平陰城南有長城,東至海,西至濟。河道所由,名防門,去平陰三里。齊 侯塹防門,即此也。其水引濟,故瀆尚存。今防門北有光里,齊人言廣,
音與光同,即《春秋》所謂守之廣里者也。(卷八‧濟水,頁 137)
文中所述之「光里」,因為「廣」與「光」同音,所以在齊人口中,便稱為「廣里」。文 末酈氏並引《春秋》經文提示廣里的歷史記錄,表明了廣里的別稱年代久遠;又 如:「(夏屋故城)東側,因阿仍墉,築一城,世謂之寡婦城。賈復從光武追銅馬、
五幡於北平所作也。世俗音轉,故有是名矣。」(卷十一‧滱水,頁 210)此城因 與漢光武帝相關,故原應名為「光武城」,但因地方的口語習慣,反而造成了「寡婦 城」的別稱,這是用人物事蹟中的相關語音,來說明地方名號的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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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標示地名讀音:即透過文獻的載錄進行字音考證,在注文中,提供 地方稱號的讀音。例如:
(臨濟縣)晏謨《齊記》曰:有南北二城,隔濟水,南城,即被陽縣之故 城也,北枕濟水。《地理志》曰:侯國也。如淳曰:一作疲,音罷軍之罷也。」(卷 八‧濟水,頁 141)
這是在臨濟縣的地理方位標示中,對舉了與之相望的縣邑故城作說明。並且借前 人的說法,提供了「被陽縣」的發音。這有可能是因為「被」字本身有許多的讀音,
所以作者認為有特別加註音讀之需要。又如:「夷水又東逕佷山縣故城南,縣即山 名也。孟康曰:音恒。出藥草恒山。今世以銀為音也。」(卷三十七‧夷水,頁 644)
酈道元在此記錄了前人和當世所行的兩種讀音,不是因為字形的錯別,或字詞的 破音,而是因為時代的差異所致,這樣的音讀標示,顯然也為語音在時代的流變 研究,留下了珍貴的資料。
(三)糾正讀音失誤:其中又包含了對《水經》正文的糾正、地號別名的 糾正,及對狄俗音訛的記錄。
1. 在對《水經》正文的糾正方面,像是:
(經文)鐘水出桂陽南平縣都山,北過其縣東,又東北過宋渚亭,又北過 鐘亭,與漼水合。
(注文)都山即都龐之嶠也,五嶺之第三嶺也。鐘水即嶠水也。庾仲初曰:
嶠水南入始興漼水,注於海。北入桂陽湘水注於江是也。漼水,即桂水也,
漼、桂聲相近,故字隨讀變,《經》仍其非矣。(卷三十九‧鐘水,頁 677)
這是以「漼」、「桂」二字發音相近,所以隨著發音的變動,庾仲初便將「桂水」記錄 成「漼水」,而《水經》又因仍這個錯誤,於是被酈道元提出了問題癥結所在。
2. 在對地名異稱的糾正,像是:
濟水又東逕原城南,東合北水,亂流東南注,分為二水。一水東南流,俗 謂之為衍水,即沇水也。衍、沇聲相近,傳呼失實也。(卷七‧濟水,頁 110)
這是以「衍」、「沇」發音過於接近,提出世稱俗謂的錯誤所在。
3. 在對狄俗音訛的記錄方面,像是「馬邑川水。水出馬邑西川,俗謂
3. 在對狄俗音訛的記錄方面,像是「馬邑川水。水出馬邑西川,俗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