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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理交融的創作藝術

在文檔中 《水經注》之地理書寫研究 (頁 108-116)

第四章 《水經注》的文藝美學

第二節 情理交融的創作藝術

《水經注》的文學價值歷來頗受肯定,其特色在於以駢散相間的形式,摹寫 了美麗的山河景致。不僅在體裁的選擇上,有了別於南朝雕琢巧構的文風,在描 繪景物的語言表達上,也發揮了高妙的修辭技巧,所以清人趙一清讚嘆酈作:「其 造語驚人,遣辭則古,六朝文士終當斂手避席,自可成一家之言。」28翁同書亦云:

27 劉麟生:《中國駢文史》,台北:商務印書館,1976 年,頁 5。

28 轉引自方麗娜:《水經注》之寫景藝術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論集》,頁 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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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氏敘述山水,工於語言,實在柳子厚上。」29這些讚譽固然表達了對《水經注》

於文。故而陳繹曾說:「理不可以空言,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顯言,必即景以 寓情。」38《水經注》的文章,便是在這種「情」、「理」、「景」、「事」交融的表達中,

突顯出其審美特質的機趣,更在地學注疏的言說中,產生了創作者的主體性。由 於《水經注》的行文特徵為「即地說史」,故常有以「景」導「事」的表現,故本研究 乃將「事」之成分包含於「景」之單元中,統整為以「景」作討論綱目,就酈道元在地 方渠道中的景觀書寫,捕捉蘊蓄於其間的情感理致之內涵,從而辨析《水經注》

的藝術價值所在。

壹、即景說理

一、對生命價值的感悟:

酈道元曾說過:「人稟五行之精氣,陰陽有終變,變無不化之理。」(卷十九‧

渭水,頁 330)此言實可作為其對生命觀點的寫照。墓塚因為提示著「生死亦大」的 嚴肅命題,常能牽引人們的深沉哲思,其取向多是對宇宙生命的存亡叩問與思索。

因此在面對標誌著生命終結的墓塚景觀時,特別容易觸發他對生命價值的體悟。

例如:

(滍水)南有漢中常侍、長樂太僕吉成侯州苞塚。塚前有碑,基西枕岡城,

開四門,門有兩石獸,墳傾墓毀,碑獸淪移。人有掘出一獸,猶全不破,

甚高壯,頭去地減一丈許,作制甚工,左膊上刻作辟邪字。門表塹上起石 橋,歷時不毀。其碑云:六帝四后,是咨是諏,蓋仕自安帝,沒於桓後。

於時閽閹擅權,五侯暴世,割剝公私,以事生死。夫封者表有德,碑者頌 有功,自非此徒,何用許為?石至千春,不若速朽,苞墓萬古,祇彰誚辱,

嗚呼!愚亦甚矣。(卷三十一‧滍水,頁 545)

此文寫滍水之濱的墓塚景觀,細數基石、墳門、石獸、石橋等景觀內容,同時摘 錄了墓碑所題之文字,對於墳主沾沾自喜的「六帝四后」之官場經歷,頗不以為然,

於是提出「封者表有德,碑者頌有功」的看法,認為墓主既無功無德,徒留千載不 朽的石碑供予後人評說,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透過景觀作者發表了墓碑之於 墓主及世人的存在意義,也寄託了個人對生命的價值觀。

除了墓塚的石刻碑文啟發了酈道元對生命意義的審視,墳塋的石樓、石廟、

石獸等景觀,也為酈道元帶來生命的啟示,例如講洧水周邊的:

洧水東流,綏水會焉,水出方山綏溪,即《山海經》所謂浮戲之山也。東 南流,逕漢宏農太守張伯雅墓塋域四周,壘石為垣,隅阿相降,列於綏水 之陰。庚門表二石闕,夾對石獸於闕下。塚前有石廟,列植三碑。碑云:

38 元˙陳繹曾:〈文說〉,收於《四庫全書珍本三集》台北:臺灣商務書印書館,1975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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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字伯雅,河南密人也。碑側樹兩石人,有數石柱及諸石獸矣。舊引綏水 南入塋域,而為池沼,沼在丑地,皆蟾蠩吐水,石隍承溜池之南,又建石 樓、石廟,前又翼列諸獸。但物謝時淪,凋毀殆盡。夫富而非義,比之浮 雲,況復此乎?王孫、士安斯為達矣。(卷二十二‧洧水,頁 391)

墓塚所在之處多是荒郊野地,本就是一個被大自然包覆籠罩的人文景點,透過壘 石層降、池沼吐水的穿插,帶領讀者瀏覽了塚碑樓廟與石人、石柱的建制,羅列 了諸多門闕與祥獸的造型,但這些景觀文字最後卻是聚焦在「物謝時淪,凋毀殆盡

」的結局上。透過「物謝時淪,凋毀殆盡」的景觀敘述,傳達的並不止是墓塚的夷毀 傾頹,更是以此投射出「物尚如此,人何以堪」的生命觀照,並由此感發「富而非義,

比之浮雲」的喟嘆,從而寄託了更達觀的價值取向。

二、對倫理道德的標舉:

《水經注》的寫景之筆不僅描摹山水風光,有時也將地方的人事傳說編織於 其中,使山水風貌成為人物事例的空間背景,酈道元則在此間寄託了他對生活倫 理的體會與感悟。例如講馬目山楊威的孝行:

江濱有馬目山,洪濤一上,波隱是山,勢淪嵊亭,間歷數縣,行者難之,

縣東北上,亦有孝子楊威母墓。威少失父,事母至孝,常與母入山采薪,

為虎所逼,自計不能禦,於是抱母,且號且行,虎見其情,遂弭耳而去。

自非誠貫精微,孰能理感於英獸矣。(卷四十‧漸江水,頁 702-703)

本文先敘馬目山座落於將水之濱,浪濤激盪於崖壁間,時或如煙雲蔽隱巒峰,時 或水勢淵渟為山嶽所踞峙,復藉「間歷數縣」寫山峰之連綿長遠,以「行者難之」喻 山勢之陡峻深峭。其下則將視野轉移至孝子楊威母親之墓塚,導引出楊威以至孝 感動山虎,免除危難的事跡。最後發表出楊威以孝之精誠,方能感動猛獸的結論。

在酈道元以至孝之誠,故可幸免於難的因果解釋中,透露出了其對「孝」此一人倫 道德的高度發揚。

除了透過景觀中的事例對「孝道」給與表彰外,酈道元對「義」此一倫理價值的 演說,也藉景觀中的人物故事傳達出來。例如講若邪溪畔的劉寵義行:

麻潭下注若邪溪,水至清照,眾山倒影,窺之如畫。漢世劉寵作郡,有政 績,將解任去治,此溪父老,人持百錢出送,寵各受一文。然山棲遯逸之 士,谷隱不羈之民,有道則見,物以感遠為貴,荷泉致意,故受者以一錢 為榮,豈藉費也,義重故耳。(卷四十‧漸江水,頁 698)

酈氏先敘麻潭美景,水清如畫,以此作為劉寵去職,受錢於若邪溪畔父老的故事 105

背景。文中用「此溪父老,人持百錢出送」,比喻了劉寵在地方的聲望之高與德澤 之深,再用「寵各受一文」寫劉寵對鄉親父老盛情的回應與理解。最後作者表述自 己的看法,以「逸民有道則見,方物感遠為貴」數言,肯定劉寵與鄉野父老的相知 相重之誼,也傳達了個人對「情義」含蓄溫厚之動人的深刻玩味。

三、對遺跡傳聞的思辨:

《水經注》的地景言說常以遺跡之姿,為地方景觀增添歷史色彩與人文深度,

而有些遺跡傳聞經過時代層累,踵事增華,穿鑿附會,已經難以考辨真偽,酈道 元對這些遺跡傳聞也有其主觀的意見,故而藉著在逐筆刻劃山川風貌時,帶出個 人的思想與判斷。例如:

(汲縣)城西北有石夾水,飛湍濬急,世人亦謂之磻溪,言太公嘗釣於此 也。城東門北側有太公廟,廟前有碑。碑云:太公望者,河內汲人也。縣 民故會稽太守杜宣白令崔瑗曰:太公本生於汲,舊居猶存,君與高、國同 宗太公,載在經傳,今臨此國,宜正其位,以明尊祖之義。於是國老王喜、

廷掾鄭篤、功曹邠勤等,咸曰宜之,遂立壇祀,為之位主。城北三十里有 太公泉,泉上又有太公廟,廟側高林秀木,翹楚競茂,相傳云,太公之故 居也。晉太康中,陽盧無忌為汲令,立碑於其上。太公避紂之亂,屠隱市 朝,遯釣魚水,何必渭濱,然後磻溪,苟愜神心,曲渚則可,磻溪之名,

斯無嫌矣。(卷九‧清水,頁 153)

上文從溪水的飛湍形貌寫起,藉周邊的廟、碑等建築資料,對姜太公的後世譜系 及故居履跡進行追索,並記錄地方人士對姜太公的尊崇,及建興廟壇的經過,同 時描述了太公廟旁林木高秀茂盛的景緻。最後,酈道元提出自己的見解,認為「苟 愜神心」,曲渚亦可「遯釣魚水」,作為隱亂世的佳處。道出磻溪之畔未必不如渭水 之濱的言論,也間接讚賞了石夾水賞心怡人的可愛之處。

除了對歷史人物舊居的山水風情有所評賞外,酈道元對某些地方的景觀所聯 繫的傳說遺跡也發表個人的觀點。例如:

洭水又東南流,嶠水注之,水出萌渚嶠之溪,溪水下流,歷峽南出,是峽 謂之貞女峽。峽西岸高岩,名貞女山。山下際有石,如人形,高七尺,狀 如女子,故名貞女峽。古來相傳,有數女取螺於此,遇風雨晝晦,忽化為 石。斯誠巨異,難以聞信。但啟生石中,執呱空桑,抑斯類矣。物之變化,

寧以理求乎?(卷三十九‧洭水,頁 675)

此段文字先敘溪水的流向動線,透過山水之間的相對關係,標出貞女山的所在位 址。接著描寫貞女山下的巨石造像,宛如女子形貌。然後導引出女子在此取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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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風雨驟臨,情急而化為石像的傳說。酈道元先是以知識分子的立場表達「難以聞 信」的反應,但又換個角度,暗忖道古聖先賢如夏啟、伊尹等人降生出世的情景,

也都有異於常態的表現,以此比之於貞女化為巨石之事,似乎也不能全然視為無 稽之談。最後則以「物之變化,寧以理求乎」的詰問之句,作為其對不可思議的地 景傳聞的尊重與保留。

貳、即景敘情:

天然景觀原屬客觀的外在世界,動植飛潛都是隨適生態而成,川渠峰巒都是 依憑地勢而就,並不歸屬於任一特定活動的空間,但是「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 以物遷,辭以情發」39,不同的季節時令,會形成不同的山水景觀,不同的山水風 貌與生態景觀,又會引發人們不同的情緒感受。這些外物所觸動的內在情意,可 以透過迥異的描摹文字,從而投射出內心的獨特音聲。於是,不同的寫景文字便 塑造出豐富繁多的環境情調,讓人得以展現各種喜怒哀樂的表情。酈道元對此呈 現出三種不同的情感面向。

天然景觀原屬客觀的外在世界,動植飛潛都是隨適生態而成,川渠峰巒都是 依憑地勢而就,並不歸屬於任一特定活動的空間,但是「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 以物遷,辭以情發」39,不同的季節時令,會形成不同的山水景觀,不同的山水風 貌與生態景觀,又會引發人們不同的情緒感受。這些外物所觸動的內在情意,可 以透過迥異的描摹文字,從而投射出內心的獨特音聲。於是,不同的寫景文字便 塑造出豐富繁多的環境情調,讓人得以展現各種喜怒哀樂的表情。酈道元對此呈 現出三種不同的情感面向。

在文檔中 《水經注》之地理書寫研究 (頁 108-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