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經注》的文藝美學
第一節 駢散相兼的體式結構
《水經注》的成書背景正處於文壇對文章形式與內容辯證的時代氣象中,南 北兩地的文學表現各有千秋。南朝文人在典麗對偶與聲律節奏的追求中,形成駢 偶的文章體式席捲文壇的風潮。北朝或有追求華靡之情況,然也有許多講求質樸 的文學主張,或對不同文章體裁、風格的討論或應用。2《水經注》作為對地理專 著《水經》的註解說明之作,文字講究解釋地理實況,內容注重刻劃風土民情,
必須對註解內容的各個單元的材料有所撿擇,再進行整體之聯結,顯然較著重於 精簡明確的陳述方式,即表現為素樸的散體筆法;但自其具體內容觀之,則不難 發現《水經注》在流淌的川渠水道之說明中,其實常鑲嵌以對仗工整,辭采優美 的文采,即表現為典麗華美的駢偶句式。兩者的交互運用,更使其文章在明朗通 暢的簡潔文字中,避免了繁瑣空洞的雕琢,同時又讓平鋪直敘的文字,得到適度 的潤飾,增添閱讀的趣味,也提升了文章的藝術價值。考察《水經注》的文學表 現,可觀察到其文章包含著兩個層次的結構系統,層次之一為外在文章體裁的運 用,即在寫作過程中,兼相採用駢偶與散行兩種文章體式,透過變化調和的方法,
進行文章整體的統合;層次之二為內在文辭章法的經營,即針對文章訴求,進行 寫作材料的安排佈局,並且將不同的元素締結統合為一個整體。透過外在形式與 內在組織等兩層結構系統的運作,讓《水經注》的文章在「脈川診流」、「訪瀆搜渠
」的行動中,支撐起整個注文的言說內涵與深度。本節即透過對《水經注》表現於 各篇章中駢、散體式,及其中的章法安排之考察,探究《水經注》文章結構的特 色所在。
2 北朝素樸的文學主張,多有對南方駢麗文風的反省或審視之表達。例如《顏氏家訓‧文章篇》:「
必有盛才重譽改革體裁者,實吾所希。古人之文,宏材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輯綴疎朴,
未為密緻耳。今世音律諧靡,章句對偶,諱避精詳,賢於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為本,今之辭調 為末,並須兩存,不可偏棄也。」(詳參顏之推:《顏氏家訓‧文章篇》)主張以古文之體為本;又 或《周書卷三十八‧柳虯傳》:「時人論文體者有今古之異。虯又以為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乃為
《文質論》。」(詳參《周書卷三十八‧柳虯傳》)等,則不以時代論文之體格,而以文章本身的華 麗傾向與否為分野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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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水經注》中的散行表現:
一、散文的定義:
劉勰《文心雕龍‧總術》有言:「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
有韻者,文也。」3是將文學語言歸納為韻文與散文二類。涂公遂用現代的觀點進一 步解釋,「文」、「筆」之說大致可以兩個角度來解讀其意義:一是以形式觀之,即「
有韻」、「無韻」的分野;一是在形式的基礎上,兼採內容的目的觀之,乃為「富於 辭藻慎思的文學」,與「重在應用的目的而以敍事說理為主的文學」。4綜而言之,則 可得以無韻之形式寫成的敍事說理之文章,即為「筆」,或可稱之為「散文」。按李 曰剛對散文之定義,則云:
所謂「散文」,乃文之不專用對偶,且無須協韻者。其詞句長短不齊,如浮 雲出岫,舒卷自如;非昔之駢文之「務采色,夸聲音」,受形式之拘束。或 為主觀之陳述發表,或為客觀之記載描寫,或夾敘議論,間主客觀而並有 之,其縱橫變化之趣,誠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5
由此可知散文除了在文字音韻上沒有限制外,句式也不受拘束,可長可短。馮永 敏則從文類的角度界說散文:「不押韻,句法參差不齊的文章,詩、詞、曲等純韻 文以外,所有的文章都歸到散文中。」6不論以南北朝或現代的觀點來界定,整部《水 經注》的行文方式,與散文的形式條件,若合符節,歷來的學者們也都視其為散 文之作,例如沈謙便稱:「北朝以散文見長者有:酈道元《水經注》,文筆順暢,
鋪敘風物,聲色俱佳。」7顯見其對《水經注》的文體定位即為散文。
二、《水經注》的散行特色:
考察《水經注》的散行文字,主要以敘事、說理、寫景為內容,以下即就此 三方面的文字表現,考察其散行體式特色。
(一)敘事明朗寫實:《水經注》的敘事背景,為川渠水道流經的鄉野都邑,
在空間性質上,原就是寫實的存在。其所述之事例,不論是否為史冊所載錄,在 酈氏的行文用語中,皆以一種確有其事的實錄語言表達之。例如講陝城上陽的波 濤巨浪之成因:
西北帶河,水湧起方數十丈,有物居水中。父老云:銅翁仲所投處。又云:
石虎載經,於此沈沒。二物並存,水所以湧,所未詳也。或云:翁仲頭髻
3 劉勰:《文心雕龍‧總術》有「文」「筆」之辨:「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
4 參見涂公遂:《文學概論》,台北:五洲出版社,1994 年,頁 121。
5 轉引自沈謙:〈中國散文之批評〉,《中國散文之面貌》,台北:中央文物供應社,1984 年,頁 177。
6 馮永敏:《散文鑑賞藝術探微》,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7 年,頁 31。
7 沈謙:〈中國散文之批評〉,《中國散文之面貌》,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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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出,水之漲減,恒與水齊。晉軍當至,髻不復出,今惟見水異耳。嗟嗟 有聲,聲聞數里。(卷四‧河水,頁 64)
全文平鋪直敘,不藉由引喻或暗示的手法,進行文字的開展,直接陳說河水泛湧 與民間傳聞的聯繫,對於具體的因素,則坦言「所未詳也」,顯現出明朗的文字特 色;透過對地方父老的描述,記錄水波高漲的情況,也表達一種徵實的意味。在 以傳言為敘事材料的同時,又寫當下目見耳聞之景象,在度強化了文章的寫實性。
(二)說理警策簡練:《水經注》對於地理說明,或所舉之人物事跡之內容,
常進行剖析與辯證,作為進一步的確認或反駁之論據。因此,在這類說理的文字 中,常顯現出較簡潔或強悍的力道。例如:
河水又南逕陶城西。舜陶河濱。皇甫士安以為定陶,不在此也。然陶城在 蒲阪城北,城即舜所都也,南去歷山不遠,或耕或陶,所在則可,何必定 陶方得為陶也?舜之陶也,斯或一焉。孟津有陶河之稱,蓋從此始之。(卷 四‧河水,頁 56 )
文中從兩個方向進行地理考辨,一是討論陶城並非皇甫士安誤認為「舜陶河濱」的「
定陶」一地。二是基於陶城與舜帝定都的蒲阪具有地緣關係,若視之為「舜陶河濱」
的某一地,也未嘗不可。酈道元提出「或耕或陶,所在則可,何必定陶方得為陶也
」及「舜之陶也,斯或一焉」兩個問題作為反詰,表達其對陶城與帝舜之間存在聯繫 的可能性之推敲,句法雖以設問用語,表達的卻是胸有成竹的定見。全文理路清 晰,簡潔有力,不為陳言所拘,敢於提出另類見解,更不作煩言瑣語,顯現出一 語中的之文章氣度。
(三)寫景縱橫流暢:描摹山水景色,為《水經注》歷來最為人稱道的表現 之一。其文字不論是對水岸山石的形貌刻劃,還是對激浪沖谷的聲響捕捉,都是 信手拈來,一揮而就的。例如書寫龍門的景觀:
此石經始禹鑿,河中漱廣,夾岸崇深,傾崖返捍,巨石臨危,若墜復倚。
古之人有言,水非石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沖,素氣云浮,往 來遙觀者,常若霧露沾人,窺深悸魄。其水尚崩浪萬尋,懸流千丈,渾洪 赑怒,鼓若山騰,浚彼頹疊,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龍門,流浮竹,非駟 馬之追也。(卷四‧河水,頁 53 )
讀者可以順著文中的線索,展開龍門風景的視野,或探河岸之深廣,或窺崖峰之 高聳,或沾霧氣之淋漓,或聽懸流之奔騰。透過酈道元的開闔張弛筆墨,龍門景 緻一幕幕映入眼簾,時而崇峻巍峨,時而深不見底,既寫細膩的雲氣霧露,也寫 盛大的滔浪怒吼,顯示出縱橫流暢的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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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水經注》的章法表現:
(一)附會聯貫:所謂「附會」即以「附辭會義」的方式,整合文章的內容,使 文義前後連貫,事理清晰明瞭。《文心雕龍》講解為:「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
合涯際,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也。」8在文章創作的進行中,面對各種豐富的材 料,必須要有調理的能力,將不同的內容聯繫起來,讓每個段落單元都能彼此扣 合,與文章題旨相呼應。歷來討辭章章法的聯貫表現,多舉劉勰的主張為說:「啟 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
跗萼相銜,首尾一體。」9就概念而言,章句的連絡照應也是文章「附會」的一種表現,
然以字句、段落為連貫討論重點時,卻又多拘執於轉折聯語的運用模式。10《水經 注》的聯貫表現則更發揮在對各種地學、史料、景觀、文化等素材的交織編整上,
力求辭味與義脈的暢達協調。本論對《水經注》文章所表現的附會聯貫之觀察,
亦以此為重點進行探討。
酈道元在《水經注》篇章中的附會表現,顯示出其對各層次注文的連結能力,
既可考察史、地等嚴肅的學術內容,又可以情采美文捕捉山巔水湄的景緻,同時 用文化眼光探視地方傳奇與風俗。其文出入各個不同領域間,將之整合融會為一 相關脈絡之篇章,所憑藉的行文原則,就是「附會」。以對洞庭湖的敘寫為例:
湖水廣圓五百餘里,日月若出沒於其中。《山海經》云:洞庭之山,帝之二 女居焉。沅、澧之風,交瀟、湘之浦,出入多飄風暴雨。湖中有君山、編 山。君山有石穴,潛通吳之包山,郭景純所謂巴陵地道者也。是山,湘君 之所遊處,故曰君山矣。昔秦始皇遭風於此,而問其故博士。曰:湘君出 入則多風。秦王乃赭其山。漢武帝亦登之,射蛟於是山。東北對編山,山 多篪竹。兩山相次去數十里,回峙相望,孤影若浮。湖之右岸有山,世謂
湖水廣圓五百餘里,日月若出沒於其中。《山海經》云:洞庭之山,帝之二 女居焉。沅、澧之風,交瀟、湘之浦,出入多飄風暴雨。湖中有君山、編 山。君山有石穴,潛通吳之包山,郭景純所謂巴陵地道者也。是山,湘君 之所遊處,故曰君山矣。昔秦始皇遭風於此,而問其故博士。曰:湘君出 入則多風。秦王乃赭其山。漢武帝亦登之,射蛟於是山。東北對編山,山 多篪竹。兩山相次去數十里,回峙相望,孤影若浮。湖之右岸有山,世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