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經注》的水脈視野
第一節 觀察水的特徵
自古以來,人們便感知到水之於生命的重要性,並將其演繹為各種生活面向 的思索。在先秦的思想著作中,便存在著許多哲人們將人生宇宙命題與水連結的 觀點,特別是儒家與道家的心性工夫、道德修養,也都是從對「水」的觀察獲得啟 發與靈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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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管子‧水地》一篇,可謂「中國哲學史上首次提出『水為萬 物之原』的學說」2
,其關注焦點在於水為萬物生長的基本條件,有謂:「地者,萬 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也……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 也。」3
、「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4
這種對生活環境細微而寫實的觀照,普遍 存在人們的認知中,這個說法與《水經注‧原序》中的水德題旨多有異曲同工之 處;酈道元所撰注之《水經注》,更進一步地將對「地」此一承載生命存在的憑藉,轉化為三山五嶽的大地,將「水」此一滋養萬物生長的元素,轉化為煙波浩渺的江 河,具體而全面地表達出來。此間架構一切文字的力道,仍隱含著一種幽微的哲 學思維在暗地支撐。觀夫《水經注‧原序》開宗明義便道:
《易》稱天以ㄧ生水,故氣微於北方,而為物之先也。《玄中記》曰:天下 之多者水也,浮天載地,高下無所不至,萬物無所不潤。及其氣流屆石,
精薄膚寸,不崇朝而澤合靈宇者,神莫與并矣。是以達者不能惻其淵沖,
而盡其鴻深也。5
此段引言標榜出水之於生命乃形成的樞紐關鍵,發展與維持的基本條件。這些觀 點既是對前代水德哲學思索的遺產繼承,也是酈道元自身生命經驗的形上反顧。
透過《水經注‧原序》的文字,我們可以掌握到酈道元對水之本質的幾點看 法,其一是對五行思想的接受。其在〈卷一‧河水〉中也再次提出這個概念:「《元
1 以儒家為例,《尚書》有〈洪範〉一篇,「河圖」、「洛書」更被視為是八卦源頭、《論語》中的:「逝 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乃將水川流不息的形象轉化成一去不回的時間意象,或「道不行,乘桴浮 於海」的窮達境遇之應變態度;《孟子》中也以「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 以濯我足」作為價值定位抉擇,或以「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作為自我厚 積修養等言論,其重點皆非強調水的物理現象與自然形態,而是從中提存哲理與智慧,作為對社會 倫理秩序調和的養料,不是直觀地描述水之相貌與作用。以道家為例,《老子》主張「柔弱勝剛強」
(七十八章)「善下能納眾」(六十六章),甚至贊歎水「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第八章),認 為水具有與道相近或相同的德行特質。又郭店楚簡《太一生水》:「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 天。太一生水,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復相輔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
陰陽復相輔也,是以成四時。」具有意欲解釋宇宙生化過程的企圖。
2 陳鼓應:《管子四篇詮釋:稷下道家代表作》,台北:三民書局,2003 年,頁 71。
3 顏昌嶢:《管子校釋‧水地》,長沙:嶽麓書社,1996 年,頁 347。
4 顏昌嶢:《管子校釋‧水地》,頁 352。
5 陳橋驛:《水經注校釋》,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本論文所引之文本例文皆引 自此書,後之例文僅隨文標明卷次頁碼,不再贅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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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苞》曰:五行始焉,萬物之所由生,元氣之腠液也。」其中包含了水以居北之方 位和世界其他存有現象作連結,同時強調了五行或五種物質元素以水作為發展之 基礎。可以說酈氏是將此視為水的起源與活動方式之詮解(五行、五方的連結);
其二是以水成為萬物生成與存續的根本動能。除了上文所謂「萬物之所由生,元氣 之腠液」外,也曾在對遺跡景觀的追索討論中,透過「晉平公之故梁」的歷史溯源,
以「物在水,故能持久而不敗」(卷六‧汾水,頁 103)解釋汾水故樑經世常存之原 因。同時也提出「水物含靈,多所苞育」(卷二十一‧汝水,頁 381)等對地貌滋養 潤澤的表現,並以此語引出「費長房投杖於陂,而龍變所在」的異聞事跡。此皆可 視為酈道元對水的功能、作用之觀點水。
酈道元的第三個水德觀則反映出對道家思想「卑下」、「不爭」的吸收。〈卷一‧
河水〉先是就《釋名》說水:「河,下也,隨地下處而通流也」;復次引用《管子‧
水地》:「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故曰,水具材也」的說法,提出了水 如同大地的筋脈,能隨圓就方、無所不在地作為養分的流通傳遞者。透過以「瀆,
通也,所以通中國垢濁。」(卷一‧河水,頁 2)來解釋四瀆名號之所由,凸顯出 水的流動方向帶來的潔淨效能;或者在描繪山水景觀「河中漱廣,夾岸崇深,傾崖 返捍,巨石臨危,若墜復倚」之餘,有感而發道出「水非石鑿,而能入石,信哉!」
(卷四‧河水,頁 53)的潛移默化之喟嘆。正與《老子》:「處眾人之所惡,故幾 於道」(第八章)、「柔弱勝剛強」(七十八章)等主張6,不謀而合,這是酈氏看待 水之存在方式的眼光。酈氏整合了古人普遍經驗總結下的水源概念,及自身對水 的深刻觀察與深切體會,提出了「達者不能惻其淵沖,而盡其鴻深」的水德觀。這 種水德觀一方面吸收前人的智慧,一方面來自於個人直觀的感受,並非意在強調 水的神秘力量,更非寄託政治立場於其中,而是在開展錦繡大地的山林水脈觀察 之前的一種回歸,一種從水澤本源基礎面出發的扎實為學態度,甚至在景觀臨摹 的文學表現上,及地方面貌的文化勾勒中,也不時地與此照映對話。
酈道元對水脈的思索除了上述的哲學探討外,還有水澤的物質性格表現,即 具體以河川水道作形式的水之樣態,或可稱之為「水相」。《水經注‧原序》說道:
「《大傳》曰:大川相間,小川相屬,東歸于海。脈其枝流之吐納,診其沿路之所 躔,訪瀆搜渠,緝而綴之。」7可見酈道元在整理水系資料時,是將水道做了層級歸 納的,大川是分別獨立水系中的主流幹道,小川則是附屬在各個大川系統內的次 級水道。這個分類取向也可在〈卷一‧河水〉中看到:「水有大小,有遠近,水出 山而流入海者,命曰經水。引佗水入於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出於地溝流於大 水及於海者,又命曰川水也。」透過對「經水」、「枝水」、「川水」的定義,更進一步 釐清酈氏針對同一水系「脈其枝流之吐納」的手法。其次,不同的水系間也存在著
6 李耳著,余培林註譯:《老子讀本》,臺北:三民書局,1995 年,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萬 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頁 28;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 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頁 115。
7 陳橋驛:《水經注校釋》,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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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級的分野,所謂的水系,在古人來說就是四瀆,《水經注》便引《風俗通》釋曰:
「江、河、淮、濟為四瀆。」同時以《釋名》:「瀆,獨也,各獨出其所而入海」為說
〈卷一‧河水〉,這種以「經水」標誌獨立系統,以「枝水」、「川水」作為個別系統內 的結構單位,正是「大川相間」、「小川相屬」的最佳寫照。
在所有的水系中以「河水」即黃河居於首善之位,故酈道元援引各書:「秋水時 至,百川灌河,經流之大」、「河者,水之伯,上應天漢」、「四瀆之源,河最高而 長,從高注下,水流激峻,故其流急」〈卷一‧河水〉,作為「河」此一大川的內在 意涵。從這些引文可以看出酈道元對河水作為眾水宗伯地位的強調,再從其他三 瀆的注文觀之,也沒有比照〈河水〉的開卷說明,顯示出河水在中國地理版圖中 的的重要地位。若以「水出山而流入海者,命曰經水」來考察,則四瀆當皆為經水,
而河水就是四瀆之長。《水經注》有一段兼述穀、洛合流水相,及地方文史考掘的 文字,述及周朝穀、洛二水相鬪的歷史事件(參見卷十六‧穀水,頁 288),此事 亦見載於《漢書‧五行志》中,其後便有將水道作分級的說法:「以傳推之,以四 瀆比諸侯,穀、洛其次,卿大夫之象也。」8可見將水作層級分配,並與現實人事作 類比,是漢代以來便存在的思想,酈道元顯然接受了這樣的概念,同時在《水經 注》中加以發揮,在以水道為地理書寫軸線的原則指導下,《水經注》的地方考釋 乃是以經水支脈為導向,順流而行,傍水履跡而成的。此外,由於中國地勢西高 東低,廣大的疆域中有一片海岸線作為天然界限,正好可完整地記錄水道自發源 地流入大海的歷程。酈道元的細緻處,則在於對《水經》水流入海的原文下,補 充了確切的出海地點。所以對於酈道元而言,「東歸於海」作為每個水系的最後歸 宿,既是反映水系流動的實況,承續《水經》原文而來,也是其自身的水相觀照 所得之一。
酈道元期許自己所撰之《水經注》能對前代的地理著作如《山海經》、《禹貢》
等書,由於時空因素造成的闕漏訛誤,有所裨補。同時針對《水經》「粗綴津緒,
又闕旁通」(《水經注‧原序》)的不足之處,提出了「《經》有謬誤者,考以附正 文所不載,非經水常源者,不在記注之限」的具體解決方案,但他在梳理河道水系 的過程中,也覺察到了河川地理因為天然與人為條件的影響,而在名稱、路徑上 有改變。故他深切地體會到「綿古芒昧,華戎代襲,郭邑空傾,川流戕改」造成的 種種地理認知的世代隔閡,也可以說是關注於時間因素對水道現象影響的一種眼 光。因此「殊名異目,世乃不同」的歷史變遷,也成為酈氏對水相的一種觀察要項,
他時常在說明水道細目時,著意於水道路徑或名稱的今昔之異,例如:
(元成縣)北有沙丘堰,堰障水也。《尚書‧禹貢》曰:北過降水。不遵其
(元成縣)北有沙丘堰,堰障水也。《尚書‧禹貢》曰:北過降水。不遵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