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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懷民生水利

第二章 《水經注》的水脈視野

第三節 關懷民生水利

《水經注》除了從《山海經》、《禹貢》處承襲的地理素材與綱紀原則外,也 自《史記‧河渠書》及《漢書‧溝洫志》中吸收了以水道、水利為記述重點的著 作內涵。司馬遷所作的《史記‧河渠書》為首部史冊中水道地理專篇,其篇幅並 不長,內容敘有禹疏導洪水事,並記鴻溝、西門豹引漳水溉鄴、鄭國渠、曹渠、

49 詳參陳橋驛:《水經注校釋》,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

50 陳橋驛:《水經注校釋》,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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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首渠等數件治水或開渠事略,文終則記元封二年(109BC)漢武帝力阻黃河瓠子

(今湖南濮陽線西南)潰決不果,最後以《瓠子之詩》誌哀。司馬遷原就遊歷四 方,綜觀名山大川與諸國故渠,復以此事為切身經驗,親自參與負薪塞決之役,

更深刻感受到水利之於國家民生之影響至鉅,故萌發撰作〈河渠書〉之思,觀其 語云:「余南登廬山,觀禹疏九江……曰:甚哉,水之為利害也!余從負薪塞宣房,

悲瓠子之詩而作河渠書。」51這件事同時也被酈道元收錄在《水經注》內,甚至細 述了「漢武帝元光三年,河水南泆,漂害民居」、「上自萬里沙還,臨決河,沉白馬、

玉壁」(卷五‧河水,頁 84)的場面,並完整地載錄《瓠子之詩》的內容,及「卒 塞瓠子口,築宮於其上,名曰宣房宮,故亦謂瓠子堰為宣房堰」等事蹟,瓠子水的 整治到了東漢仍有後續發展:

平帝以後,未及修理,河水東浸,日月彌廣。永平十二年,顯宗詔樂浪人 王景治渠築堤,起自滎陽,東至千乘,一千餘里。景乃防遏沖要,疏決壅 積,瓠子之水,絕而不通,惟溝瀆存焉。(卷二十四‧瓠子水,頁 431)

據《後漢書‧循吏列傳》所言,王景「以嘗修浚儀,功業有成,乃賜景《山海經》、

《河渠書》、《禹貢圖》」52,足見在漢代言水利之事,欲行「商度地勢」、「鑿山破砥

」、「疏決壅積」等工事,《河渠書》已為不容忽視之指導要典,堪可與《山海經》、

《禹貢》古籍並列了。

《漢書‧溝洫志》承續了《史記‧河渠書》對渠道、水利沿革的記錄慣例,

在司馬遷撰述的基礎上,增添了後來發生的幾件水患事件與治水始末,這種書寫 模式在某種程度上啟迪了《水經注》的內容成分。水患問題,特別是黃河及其支 流泛濫決堤的困擾,始終是歷朝各代的施政重點,誠如陳識仁所言:「在中國古代 的歷史上,專制統治未必伴隨治水而生,但歷代重視水利卻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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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道元所 處北魏一朝,也經歷過不少的水患災害,在《魏書》中可知太武帝延和三年(434)、

獻文帝皇興二年(468)、孝文帝延興三年(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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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曾有水澇之禍發生,《水經 注》關切於此,並在書中多處與《漢書‧溝洫志》相參照,例如:

河水又東,淇水入焉。又東,逕遮害亭南。《漢書‧溝洫志》曰:在淇水口 東十八里,有金堤,堤高一丈,自淇口東,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

高四五丈。(卷五‧河水,頁 77)

51 司馬遷:《史記卷二十九‧河渠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頁 1412-1413。

52 范曄:《後漢書卷七十六‧循吏列傳》,台北:鼎文書局,1994 年,頁 2464-2465。

53 陳識仁:《水經注與北魏史學》,頁 137。

54 分別參見魏收:《魏書》,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卷四‧世祖紀〉頁 83、〈卷六‧顯祖紀〉

頁 129、〈卷七‧高祖紀〉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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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書‧溝洫志》曰:河之為中國害尤甚,故導河自積石,歷龍門,釃二 渠以引河。一則漯川,今所流也。一則北瀆,王莽時空,故世俗名是瀆為 王莽河也。(卷五‧河水,頁 79)

從追索水道流向、路徑的細節中,歷數川渠沿革變遷的過程,寫入水患的發生的 困窘之情,與解決方案及此後發展,其關切水利事宜之用心也就不言可喻了。自

《漢書‧溝洫志》之後,中古諸史並未接續此一治水體例,直至《宋史》之後,

方始復見相關專題篇章,其後的《金史》、《元史》、《明史》、《清史稿》雖相繼載 錄而不再等閒視之,然此間的水道地理資料於史作中的闕漏,僅能依賴《水經注》

中記載的大量古代河川的資料,包括天然水系的組織脈絡、溝渠湖泊的汛泛週期,

與人工水利設施如交通運河、灌溉渠道等,作為珍貴的參考係數,遂被後人視為 繼《史記‧河渠書》、《漢書‧溝洫志》之後的渠道整治珍本。後世效仿之作,如 黃宗羲的《今水經》、李元的《蜀水經》、齊召南的《水道提綱》、徐松的《西域水 道記》等,甚至以酈書為水道地理之祖本。55

由於受到了《史記‧河渠書》及《漢書‧溝洫志》的影響,加上酈道元自身 的生命經驗,水利單元被納為《水經注》的內容之一,反映的是水害對生命財產 嚴重威脅的實況,所以酈道元在撰寫各地水文概況時,也會將此不容忽視的問題 放進相關說明中。有的水患敘寫僅作災害景況的記載,對於其形成原因或改善之 道並未著墨,例如:

(濮水)又東北,左會別濮,水受河於酸棗縣……濮水出酸棗縣,首受河……

魏襄王十年,十月,大霖雨疾風,河水溢酸棗郛。漢世塞之。(卷八‧濟水,

頁 132-133)

希水又南,積而為湖,謂之希湖。湖水又南流,逕轪縣東而南流注於江,是 曰希水口者也。然水流急濬,霖雨暴疾,漂濫無常,行者難之。(卷三十五

‧江水,頁 608)

這種書寫方式大抵以其水患程度或影響層面較小,亦可能是非經年常態的發生,

其相關參考資料可能有限,所以僅在水道說明中附上一筆,較未作事件類型的敘 述,這類的文字雖未提出具體解決方案,但仍有助於理解古人的生活面向,與水 患發生的歷史影像。

有些記錄則會稍加詳盡,進一步提出水害的形成,和當地的用水習慣或方式 有緊密關聯的考察:

55 參見陳識仁:《水經注與北魏史學》,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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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矣。漢大司馬張仲議曰:河水濁。清 澄,一石水,六斗泥。而民競引河溉田,令河不通利。至三月桃花水至,

則河決,以其噎不泄也。禁民勿復引河。(卷一‧河水,頁 3)

除了川渠自身特性曲折多彎、含沙量高,容易導致淤塞外,百姓們缺乏認知,沒 有趨利避害,反而成為水患的推手,這時,地方教育與政策就是解除危機的關鍵 了,這類的敘述對於防災政策的施行便極具參考價值;有的水患記錄則並敘地方 官員的整治策略,說明了災情的發生與解決:

東大湖十里二百二十六步,北與城齊,南緣回折至南塘,本通章江,增減 與江水同。漢永元中,太守張躬築塘以通南路,兼遏此水。冬夏不增減,

水至清深,魚甚肥美。每於夏月,江水溢塘而過,居民多被水害。至宋景 平元年,太守蔡君西起堤,開塘為水門,水盛則閉之,內多則洩之。自是 居民少患矣。(卷三十九‧贛水,頁 683-684)

歷任地方官員都同的水利舉措,水塘原為調節水位而築,卻反招徠江水溢塘的災 害,繼任者透過閘門的設置,方始去其弊而得其利,顯示了水患的解決有時是以 一種接力的方式在進行的,而《水經注》的水患記錄,正好捕捉了這樣前行後繼 的發展軌跡。

要處理水患,便要從成功的案例找尋解答,所以《水經注》的內容也包羅了 許多與治水相關的紀錄,其中有很大的部分來自於對過去時代治水典範的瞻望與 回顧。在《水經注》中,酈道元特別關注了三個不同時期的人物事例。其一為上 古時代的大禹,其二為戰國時代的李冰,其三為東漢時代的王景。這些典範人事 的提存,在作為水利建設記錄的同時,也反映了自然山水的景觀特色,或地方風 情的文史資料。故而民生水利的觀察在酈道元的筆下,透過人物形象、事件始末 及工程設施的言說,已自地理性探討出發,轉化為對文學與文化推展鋪陳的基礎 元素。以下即就上舉三個典範人物事例進行說明。

大禹治水的書寫有兩個面向的發展,一是切合現實景象的客觀書寫,一是以 大禹治水為核心所作的延伸敘事。客觀性的書寫又有治水遺跡及治水手法兩個部 分。禹的治水遺跡從黃河的源頭伏流開始,「河出昆山,伏流地中萬三千里,禹導 而通之,出積石山。」(卷一‧河水,頁 1)便有簡要的記載;又或以「梁山北有龍 門山,大禹所鑿,通孟津河口,廣八十步,巖際鐫跡,遺功尚存。」(卷四‧河水,

頁 54)述及大禹治水遺跡,並敘歷代在此立祠祭祀諸事;又或「砥柱,山名也。昔 禹治洪水,山陵當水者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見水中若 柱然,故曰砥柱也。三穿既決,水流疏分,指狀表目,亦謂之三門矣。」(卷四‧

河水,頁 65-66)是說明透過對地形的改變,解決水患問題,也可以說是治水工程 對地貌的影響。治水的手法像是「大禹導河積石,疏決梁山,謂斯處也。即《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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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龍門矣。」(卷四‧河水,頁 54)、「昔是大江,及禹治水,此江小不足瀉水,

禹更開今峽口,水勢并沖,此江遂絕」(卷三十四‧江水,頁 596)等文字,多在 減少阻遏之勢,疏導川水等方法著墨,常與遺蹟內容並行,也因此兼有敘景之筆,

「孟門,即龍門之上口也,實為河之巨阨,兼孟門津之名矣。此石經始禹鑿,河中 漱廣,夾岸崇深,傾崖返捍,巨石臨危,若墜復倚。」(卷四‧河水,頁 53)即是 明顯而深刻的一例。

《水經注》中提及大禹治水事,計有二十餘條,足跡遍及了河水、涑水、伊 水、淮水、江水、沫水、湘水、漸江水、斤江水等水道系統,顯示出其治水區域 範圍的廣闊,及備受重視的程度。大禹治水的敘述在對治水患的基礎上,又延伸 至人物的聯繫,與神器的鏈結。人物的聯繫像是禹娶塗山氏之事:「禹娶塗山氏女,

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復往治水。故江淮之俗,以辛壬癸甲為嫁娶日也。

禹墟在山西南,縣即其地也。」(卷三十‧淮水,頁 533)是從禹和塗山氏的婚配 故事中,不僅提示其「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無私精神中,感戴大禹櫛風沐雨、披星

禹墟在山西南,縣即其地也。」(卷三十‧淮水,頁 533)是從禹和塗山氏的婚配 故事中,不僅提示其「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無私精神中,感戴大禹櫛風沐雨、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