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經注》之地理書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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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 《水經注》之地理書寫研究. A Study on the Geographic Writing of the Shu-jing Zhu. 指導教授︰尤雅姿 Ya-Tzu Yu 研究生︰洪宇蓁 Yu-Chen Hung. 中華民國 103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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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誌謝辭甫進研究所時，懷抱著萬丈雄心，一度期許自己要以最短的時間完成研究論文，拿到學位。但屆臨動筆之際，始知所學有限，每每講不到三言兩語，便已捉襟見肘，難以為繼了。如今好不容易經過層層關卡，走到口考後的修改階段，驀然回首，才發現當時的想法是多麼虛妄而膚淺哪！幸好這一路上有許多師長及同學的陪伴，讓屢屢挫折的我，在一次次的偃旗息鼓後，又重振精神，充滿戰鬥力地披甲上陣。其中最要特別感謝的，就是我的指導教授尤雅姿老師。猶記得初見尤老師那年，她剛從德國交流回來，講授《世說新語》的教室外，擠滿了請求加簽聽課的同學，大家就在她妙語如珠的生動教學中，愉快地渡過一學年。後來，我幸運地成了老師的研究助理，才發現在老師談笑風生的背後，其實是涵具著觀察入微的眼光，與無所不在的研究發精神。爾後更在老師所講授的《文心雕龍》課堂中，體會到老師思索中國文學的嚴肅態度，見識了其嫻熟西方理論的深厚學養。於是，我藉著身為助理的天時地利之便，再三請求百忙中的老師指導我撰寫學位論文。然而，就在老師終於勉為其難地應允後，我卻很快地從欣喜之情，陷入學問貧乏的惶恐與苦惱中。撰寫論文時的我，總是過於焦慮，滿腦子考慮到的，都是如何堆砌文字，將之累積成大量的篇幅，殊不知這些言不及義、隔靴搔癢的內容，都是毫無價值與意義的空話。但是尤老師始終不厭其煩地閱覽、批改、提示，ㄧ步步地引導我找出研究的核心，點撥論述的關鍵所在。論文進行的過程中，老師從不通融我避重就輕、語焉不詳的研究內容。但她沒有疾言厲色，總用溫暖而輕鬆的語調，傳達此ㄧ堅持，讓我慢慢理出論述的頭緒。我感受到老師的良苦用心，希望能矯正我好高騖遠的缺失，培養我面對學術的謙卑態度，建立務求細節、一絲不苟的基礎方法，同時更要耐煩專注、實事求是地開展研究方向。於是一場論文的完成，不僅是對研究文本的深入探討，更是老師對我粗疏、取巧性格的針砭與矯正，但願我有稍稍的進步啊！口考當天老師曾打了個令人莞爾的妙喻：｢如果宇蓁現在的論文是豪宅的話，那當初的內容簡直就是違章建築！｣可見老師是費了多少工夫在指導我。說我的論文是｢豪宅｣，自然是不敢當的，但論文即將竣筆之際，復承蒙王美秀、方麗娜兩位口考老師諸多的指正與教導，多少也為我尚不成氣候的研究，提昇了層次與品質，使之｢蓬蓽生輝｣吧！畢業在即，雖已過了離情依依的感懷年歲，但在學術領域中何去何從的迷惘，卻也油然而生了。如果將來還會繼續鑽研於此，感謝各位師長的帶領，與同學的鼓勵；如果將來未再涉足其中，但願師長們為我奠下的基礎，同學對我的關懷，都成為我大步邁向前程的動力。洪宇蓁 i. 謹誌於 2014 年夏天.

(4) 論文題目：《水經注》之地理書寫研究. 論文摘要. 《水經注》的撰作基礎是以《水經》為對象的注釋之作，其學術性格是地理的專業著述，其功能本質是以注解前文為目的的著作，欲把握《水經注》的貢獻與價值，則必須先以此為探究起點。在水道資訊的延伸中，《水經注》的山水文章脫穎而出，甚至成為時代的文學典範，後世慕企爭相仿效的對象，以其山水文學的創作內容為鵠的，探勘其中的文藝美學表現，實可標誌出《水經注》布為實洪流淘汰的藝術價值。在《水經注》即地證史的書寫策略中，其對地方空間挹注入的風物傳說與歷史典故，既充實了地方內容，也藉由在地方的名謂、信仰的風俗、遺跡的景觀等方面的表達，一一被展示出來，從而演繹了地方敘述對文化的保留與凝視。透過《水經注》在地理學術與注疏譯文方面的扎實基底，《水經注》自地理書寫演繹的文學及文化價值，便能源源不絕地顯露出來了。. 關鍵詞：《水經注》、酈道元、文學、歷史、文化. ii.

(5) 目次第一章緒論 ………………………………………………… 第一節研究論題說明 …………………………………… 第二節重要文獻回顧 …………………………………… 第三節研究步驟與預期成果 ……………………………. 01 01 04 15. 第二章《水經注》的水脈視野 …………………………… 第一節觀察水的特徵 …………………………………… 第二節闡發地理科學 …………………………………… 第三節關懷民生水利 ……………………………………. 19 20 26 35. 第三章《水經注》的注文特色 …………………………… 第一節以層遞注譯為行文架構 ………………………… 第二節以引據考證為研究手法 ………………………… 第三節以訓詁糾謬為疏義基礎 …………………………. 45 46 61 77. 第四章《水經注》的文藝美學第一節駢散相兼的體式結構第二節情理交融的創作藝術第三節辭義相顧的修辭技巧. …………………………… ………………………… ………………………… …………………………. 89 90 102 110. 第五章《水經注》對文史的考掘 ………………………… 第一節提供地名由來的掌故 ………………………… 第二節記載地方信仰與風俗 ………………………… 第三節說明地方遺跡的景觀 …………………………. 121 122 130 139. 第六章結論 ……………………………………………… 第一節《水經注》在地學上的貢獻 ………………… 第二節《水經注》在注疏上的特色 ………………… 第三節《水經注》在文學上的成就 ………………… 第四節《水經注》在文化上的價值 …………………. 149 149 150 151 152. 參考書目. 153. …………………………………………………………. iii.

(6) 圖表目次. 表一. 《水經注》卷一〈河水〉內容結構表. …………. 46. 表二. 《水經注》注文層次說明表. …………. 50. 表三《水經注》注文層次分析表. …………. 50. 圖一《水經注》僅收經文內容之概念示意圖. …………. 52. 圖二《水經注》僅作地理說明之概念示意圖. …………. 54. 圖三《水經注》增入事例敘述之概念示意圖. …………. 56. 圖四《水經注》補充景觀描寫之概念示意圖. …………. 58. 圖五《水經注》補充景觀描寫之概念示意圖. …………. 60. iv.

(7)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研究論題說明壹、研究對象背景討論《水經注》成書於中國政權長期分立對峙的時代。自漢季以降迄於隋唐盛世之間，除了西晉一朝形成短暫統一的局面外，整個神州版圖從未停止過分合遞嬗的變遷。每一個建立新興的霸者，無不自詡為天命所歸的王者，希冀透過改革與經營，一統江山，號令天下。永嘉之後，黃河流域早已成為塞北族人馳騁的大原，東晉偏安江左，又為劉裕篡奪取而代之。與此同時的鮮卑人拓拔氏也兼併了北方的十六國，成為北方的最大政治勢力而與南方抗衡，將中國歷史帶進了南北朝時代。雖身處於南北二朝對峙的時空背景中，《水經注》的內容卻涵蓋了整全的中國疆域，成為突破政治隔閡囿限的地學經典之作。而傳統中國學術向有文、史、哲不分家的傾向，史學領域中又囊括了地理知識在其中，故有｢傳統的『輿地之學』從來就是史學的一支｣ 1的說法。《水經注》在這種學術定位中，採用歷史的資料，為地理進行解說，透過對不同地理區域中的景致與民情作記錄，表達出空間的特徵與質地，其由史地為基底所延伸的文學表情與風土視野，實具有深刻的時空對話層次，及耐人尋味的文化演繹意義。《水經注》的作者酈道元（？-527) 2，字善長，北魏范陽涿鹿（今河北省涿縣）人，為青州刺史酈範之子，其身世記載並不多，僅見於《魏書‧酷吏列傳》及《北史‧酈道元傳》。溯其先祖，曾經是北方政權當局借重的達官仕宦。酈道元的曾祖酈紹，曾任後燕慕容氏寶濮陽太守，後因｢太祖定中山，以郡迎降，授兗州監軍。｣ 3；祖父酈嵩，官至天水太守，為一方之行政首長，握有對當地實際的管理權力。父親酈範，在朝五十年左右，據《魏書‧酈範傳》記載，也頗具軍事才略，｢進爵為侯，加冠軍將軍，遷尚書右丞。後除平東將軍、青州刺史，假范陽公。｣ 4可見酈氏一門因著父祖屢受拔擢而平步青雲，在當時是顯赫一時的。酈道元仕宦生涯的開端，正是北魏孝文帝（467-499）大展鴻圖之際，遷都洛陽的同年（494 年），其曾隨侍君上出巡北方的經歷，也成為寫入《水經注》中親身履踐地理現場的一筆宦遊生涯記錄。許多酈學的研究者常藉此資料推論酈道元的著作動機與用意，雖皆不無道理，然這些在《水經注》中的地方經驗說明，更直接顯示出的是，酈道元透過仕宦羈旅遊歷不同的地點，以其職務之便，對《水經》進行了許多屬於當. 1. 胡欣、江小羣：《中國地理學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85 年，頁 87。胡欣、江小羣：《中國地理學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85 年，頁 87。參見陳識仁：《水經注與北魏史學》，台北縣：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8 年，頁 59。 3 魏收：《魏書卷四十二‧列傳第三十》，上海，漢語大辭典，2004 年，頁 776。 4 魏收：《魏書卷四十二‧列傳第三十》，頁 778。 2. 1.

(8) 時的現地考察實錄。酈道元的仕宦生涯起伏不定，多因｢清勤｣而任職，以｢嚴猛｣而免官。在《魏書》的記載中，其形象峻苛：｢御史中尉李彪以道元秉法清勤，引爲治書侍御史。累遷輔國將軍、東荆州刺史。威猛爲治，蠻民詣闕訟其刻峻，坐免官……道元素有嚴猛之稱。｣ 5在《北史》的敘述中，則為其增補了正面的形象：｢道元行事三年，為政嚴酷，吏人畏之，奸盜逃於他境。｣ 6、｢道元表立黌序，崇勸學教。詔曰：『魯陽本以蠻人，不立大學。今可聽之，以成良守文翁之化。』｣｢道元在郡，山蠻伏其威名，不敢為寇。｣ 7由於其性格剛烈，最後因與王族的嫌隙衝突，死於蕭寶夤的亂事中。8酈道元死後，朝廷追封他為吏部尚書、冀州刺史、安定縣男 9，說明了當局對他的肯定。道元歷覽群書，好學有成，作品有《本志》十三篇、《七聘》及其他諸文，雖行於當時，但經過時代的烽火與歲月的洪流淘洗，今日皆已不得見，僅存《水經注》四十卷，尚傳於世。由於酈道元的生平記錄有限，其他著作也已佚失，最能認識他的方法，僅剩《水經注》一書，是故學界在酈學研究中，經常將《水經注》中的意見，等同於酈道元的思想，並試圖透過《水經注》的零碎線索，拼湊酈道元的身影。 10然而，如此地將作品與作者畫上等號，恐有過度解讀，或穿鑿附會的疑慮。因此本研究在對《水經注》的探討分析中，將儘可能地避免對酈道元個人思想的臆測，而是就其文字所表達的實況，進行作品現象的歸納分析，以及由此地理書寫延伸演繹出，在文學、乃至文化上的具體意義與價值。貳、研究問題重點討論《水經注》的著作初衷是為前代的《水經》進行註解與闡釋，然而其所提供的文字資料，遠超過了解釋《水經》內容中，水渠或地貌所需的訊息。最後，引起眾人關注的，也不僅是其對地理水文的講解說明了。但是，回歸《水經注》的本質看待此作，無論自其圖書歸類，或從其主體敘述觀之，其為地理學術的本質的定位，不容疑義。因此，欲理解《水經注》的價值與意義，就必須從此角度切入，掌握其中傳達的水脈視野。水脈渠道雖然是具體的地貌現象，但｢水｣此一天然元素，卻是無所不在於人們的生存空間中的。它既是生命的源頭，也是支持生 5. 魏收：《魏書卷八十九‧列傳酷吏第七十七》，頁 1623。李延壽：《北史‧列傳第十五酈範傳》，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995。 7 李延壽：《北史‧列傳第十五酈範傳》，頁 995。 8 參見魏收：《魏書卷八十九‧列傳酷吏第七十七》，上海，漢語大辭典，2004 年，頁 1623；又李延壽：《北史‧列傳第十五酈範傳》：｢道元與其弟、二子俱被害。道元嗔目斥賊，厲聲而死。｣ 9 李延壽：《北史‧列傳第十五酈範傳》，頁 995。 10 如陳橋驛便說：｢由於酈道元曾經傾注他的全部感情在這部不朽名著之中，因此，從思想感情的高度來說，這是他的一部自傳，一部境界很高的自傳。對這部自傳進行細緻深入的剖析，酈道元的生平業績和思想感情，都可以和盤托出。｣參見陳橋驛：《酈道元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1994 年，頁 32。又如李凭也說：｢酈道元的生平事蹟在文獻記載中十分簡略，筆者不得不稍作推演，以成此書。｣參見李凭、王振芳：《酈道元與《水經注》》，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88 年，頁 84。｢由於此書自承｢對於一些具體問題上的不同見解，也盡可能地採取較為流行的觀點，但由於體例的關係，未曾一一註明。｣ 6. 2.

(9) 命的重要資源，自古以來沒有哲學家可以無視於｢水｣所富含的種種哲理與德性所在。《水經注》固然不是哲學典籍，卻沒有忽略｢水｣的抽象理哲之於生命的意義，並且在序文與各卷內容中，對此多番提示，並且成為與現實而具體的水之形貌相呼應的基本概念，甚至是山水景觀與風土民情等生活意蘊、生命意志的源頭所在。可惜，歷來研究皆多注視於文中流動的水澤面貌，對此點特徵的討論甚少，是故本研究將考察其水源思維的內涵，捕捉貫穿於其間的水源思想基礎，從而建構其對水脈視野的特徵。學界向來稱道《水經注》一書，為對前代地理著作的總結，卻甚少實地去討論前代的地理著作對其影響為何？《水經注》又對地理學的著作濫觴表現了哪些元素的繼承與發揮，或是如何地改造與擴充？他們之間存在著哪些相同的特質？又有何截然不同的表達與訴求？這些繼承與發揮、改造與擴充對《水經注》在景觀書寫及民俗剪影的表現上，扮演著何種觸發或啟動的角色？其次，《水經注》的出發點在於對水道的關切態度，此種觀點能否上溯其源頭，是否有相關的文獻紀錄？《水經注》又如何在著作中，傳達或延伸與這類作品同樣的命題關懷？這些溯源觀照又如何組織成文藝美學及文化考掘的撰作基礎？種種疑問，皆有待本研究透過對地理文獻的勘察、比對，方能釐清其間的盤根錯節而有所解答。由於《水經注》描繪山川風光的文字優美流暢，在說明地方文史的內容中，更善於旁徵博引，蒐奇志異，讓人神迷目眩，以致忘了其作為｢注｣本的第一要旨，便是以注文的形態，提供對原文的講解服務。因此，從注文的本義立場，去理解《水經注》的行文架構，探討其文字安排與內容布局，甚至把握到其撰寫模式或書寫策略，實有其必要性；《水經注》之所以躋身名注之列，其緣由在於徵引的文獻數量極為龐大之故。然而，文獻的援引，並非《水經注》注釋《水經》的唯一方法，追索撰注策略中的其他方法，也是認識其注文特色的重要工作。同時，在文獻徵引，或其他的說明管道之敘述表現中，可探測出作者的注譯態度或經營理念；此外，《水經》以｢經｣命名的學術定位與圖書歸類究屬種範疇？《水經注》的注經作業又與傳統的注疏之學有何關聯？在遭遇注文見解與原文主張扞格齟齬的情況時，《水經注》的處理手法是什麼，其中有何意義？針對《水經》原文中，釐清渠道知識之餘，鋪展而成的山水文學與地方文史內容，又在注文中如何定位？只有經由對《水經注》注文的分析與探討，方能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在理解了《水經注》的本質特色與功能定位後，便可以聚焦於作品中擴充的文藝表現，進一步對當中的細節有更多的探索了。雖然酈學的研究中，不乏對《水經注》山水文字的讚賞，但都僅止於語帶模糊的批評，及空泛的印象式欣賞，無法將其文學價值以更具邏輯的章法結構形式表達出來。在傳統文學史中，對南北朝文學的表現，本就因對南朝文學的偏重關注，而使北朝文學處於闕漏記載，乃至喑啞缺席的狀態。《水經注》卻是少數能在南朝唯美作品中，脫穎而出的一枝獨秀，不論從文體陶鑄、篇章鎔裁或文字鍛造觀察之，都具有不為時代洪流淹沒的美感特徵，實可於此面向解讀其用字遣詞的高妙表現；而在辭藻修飾和景觀臨摹 3.

(10) 的筆墨中，《水經注》的風光敘寫也多有發揮，此亦為人津津樂道之處，透過對其文句中修辭技巧的整理歸納，也可以更有系統地把握其對狀寫景物的獨到之處；形式與修辭的分析與探討，只能捕捉到《水經注》的外在形貌，唯有透過潛藏於其文字背後的詩心韻骨，才能真正進入酈氏山水美學的堂奧。因此玩味《水經注》山水文章中的情致，體會其間涵具的意蘊，更是深刻把握其文章藝術特性的重要研究方向。如果山水文章是以作者的個人風格寫就的錦繡英華，那麼地方風情就是藉歷史傳說完成的文化大觀。學界前輩多少都提示過《水經注》｢因水以證地，即地以存古」的歷史言說傾向，卻鮮有發顯其｢以史注地｣的關注取向、書寫手法，以及此表現的內在意義。甚至，究竟是文史材料給予了《水經注》講演地理形象與地方風情的資源，抑或是《水經注》為文史材料注入的新的意義，都值得再三沉思叩問。倘以地方為文史的容受背景觀之，則酈道元的文史材料布示，無異是一種對文史內容的考掘活動，至於其對地方名稱的掌故、地方信仰及風俗，或歷史遺跡與景觀等單元，提供了何種表情的勾勒？何種精神的表彰？何種面貌的形容？這些地方顯影又意謂著什麼心理機制與心靈投射？其對文史資料的原初意義又產生了甚麼轉化效應？都有待更深入的考察與探究。參、結語《水經注》首先是地理的科學，然後才能是文藝的美學；必須先有基本的注釋作業，然後能進行文史的考掘活動。此種研究路徑可說是對《水經注》注譯順序中，凡敘述水道，必先上溯其源頭的一種呼應，也是認識《水經注》貢獻與價值的必經階梯。本研究期待在以地理為本質，注文為本義的基礎上，推展、延伸探測的範圍，從而演繹《水經注》層次與價值。考察其脫胎於《水經》，從地理科學與注釋工具中的發酵轉化動能，捕捉其字裡行間的文學美感及文化意涵，而這也將是對其地學與注文本色的最佳反饋。. 第二節重要文獻回顧壹、酈學研究成果回顧《水經注》問世以來，穿越歷代的無數戰火，從未因兵馬悾傯而埋沒於荒煙蔓草間，反透過時光的篩選，在各家學者的注目之下，透過各種方向的研究顯露其價值。據陳橋驛的整理，從隋唐到宋代間，學者們對《水經注》的關注重點，主要為輯錄書中記載的各種資料，故研究內容以分類為大宗，如唐代的《初學記》、宋朝的《太平御覽》、《書敘指南》等類書，皆可觀察到其研究成果；又或有摘錄至其他書文以為註釋之用者，如唐朝司馬貞著《史記索引》、章懷太子注《後漢書》， 4.

(11) 皆引用酈作為注；或有將書中資料納入地方雜志編纂上，例如《元和郡縣志》、《太平寰宇記》、《元豐九域志》等，算是各類研究向度中，較具地理指標意義的一種。此時期的研究角度，尚未著眼於以《水經注》為主體的內部研究，故研究成績也多半反映在對其他作品的刺激與促成上。其後的金國禮部中郎蔡珪撰寫的《補正水經》，被視為深入研究《水經注》的嚆矢，此書今雖亡佚 11，所幸歐陽元、蘇天爵為該書所傳的元刊本序跋至今尚存，多少得以窺見蔡珪對《水經注》的修正與補充，已經不再僅是簡單的節錄或輯錄作業了，顯示出《水經注》流傳至當時已有版本散佚的狀態，同時也因蔡作而開啟《水經注》更新領域的研究方向。 12也就是陳橋驛所謂：｢從此，學者對《水經注》研究進入高級階段｣ 13，最後成為｢酈學｣的關鍵里程。自明代開始，更多的學者投入對《水經注》研究工作。嘉靖年間的黃省和萬歷年間的吳琯都對宋本的《水經注》進行了校勘和注疏，雖然此二刊本存在著經注混淆、錯漏歧誤的狀況，但仍啟發了後代研究酈學以校勘、注疏入手的基礎概念，是清代酈學考據、詞章等研究的先導。復以其刻書家的身分，為《水經注》的傳播和流行，帶來更大的效益；同朝以朱謀㙔為首，集體校注的《水經注箋》，是明代刊印的酈注翹楚，顧炎武甚至推重為｢三百年來第一部書｣ 14，並且由於在校注過程中旁徵博引，進行了許多考據的工作，為後世開啟了酈學研究考據一派的發展。朱本的研究成果在於修正了自宋代以來，因輾轉傳鈔而造成的經注混淆、錯誤闕漏的種種問題，為後來的研究者帶來更多研究效益，即使是清朝的酈學大家趙一清、戴震等人，早期也都依據朱本為研究材料，甚至連近世的楊、熊合撰版，也以朱本為正文 15，其影響之深可想而知。另外，自明中葉楊慎對酈注名言佳句摘錄成篇，及朱之臣透過《水經注刪》對酈文詞章多所琢磨以來，萬曆年間更有鍾惺、譚元春創立了以竟陵觀點治酈的詞章學派，對《水經注》的文學表現，提出有系統的完整見解，同時也加強了後人關注《水經注》中描山繪水的清詞麗句，明顯地提升了《水經注》在史、地實用觀點外的文學、藝術價值。清代的酈學發展大致可分為三派，其一為詞章學派。此為承襲自明朝以來所建立的研究體系，清初詞人張岱主張：｢古人記山水，太上酈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時袁中郎。｣ 16劉獻廷也認為酈道元在釋放山水地理資訊外，｢更有餘力鋪寫景物，. 11. 參見楊守敬、熊會貞：《楊、熊合撰《水經注》疏》卷一，汪辟疆：〈明清兩代整理《水經注》之總成績〉，台北：中華書局，1971 年，頁 2。 12 參見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19、34、35。又蔡珪事蹟可見諸《金史˙蔡松年傳》，《補正水經》之元刊本序跋可見諸《國朝文類‧卷三十六》，趙一清《水經注附錄》卷下引《滋溪文集》。 13 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20。 14 閰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六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476。 15 參見楊守敬、熊會貞：《楊、熊合撰《水經注》疏》卷一，汪辟疆：〈明清兩代整理《水經注》之總成績〉，頁 7。 16 張岱：〈跋寓山注二則〉，見《瑯環文集》卷五。台北：淡江書局，1956 年，頁 46。. 5.

(12) 片言隻字，妙絕古今｣ 17，都是詞章一派的學者。然而，然詞章學派的後續發展，並未如考據學派一樣蓬勃，這除了與文學欣賞傾向於主觀感受 18，無法形成普遍共識外，也與《水經注》以山川風物的史地本質有所關聯，但此學派仍突顯出《水經注》對中國散文，特別是山水乃至行旅、貶謫文學的影響所在；第二個學派為考據學派，其中以康熙年間的孫潛、何焯，雍正年間的沈炳巽等人，都曾殫精竭慮校勘《水經注》。乾隆年間的全祖望更以七校《水經注》，被譽為酈學界的奇葩，在區分經注、辨驗文義上貢獻頗多。此外，趙一清集前輩成果，後出轉精寫就傑作《水經注釋》，又有在四庫館主持校注的戴震，以《水經注》武英殿珍本的輝煌成就，與前作注本相較，又更勝一籌，其後尚有孫星衍、王先謙等人勉力用功，然考據學派的鼎盛時期大致已盡，但也為酈學其他範疇的研究提供豐富的基礎資料。；第三個學派為地理學派。其肇發原因乃為對治考據、詞章二派治酈不能尚務實際之病，以黃宗羲所作《今水經》一卷為首，開地理學派之端。清代學者如顧炎武、顧祖禹、胡渭、閻若璩等人，各自在自己的著作中融入了《水經注》的研究。又，自黃儀繪製了有記載根據的第一部《水經注圖》以來，董佑誠、汪士鐸也曾著手編繪，然學界評價不高，直至清末的楊守敬、熊會貞師生再合力完成《水經注疏》的同時所編繪的《水經注圖》，為《水經注》地圖編繪記錄中較縝密完善的作品，也顯示出地理學派的成就與成熟。 19 其次，國外的漢學家們也對酈學多所貢獻，清末民初的伯希和（Paul Pelliot）和費瑯(G. Ferrend）都對《水經注》的成書年代有過考證，沙畹(Edouard Chavannea) 則用法文選譯《水經注》的部分卷帙，發表在 1905 年東方學誌的《通報》上。另外，有些學者也著眼於《水經注》的地理表現，如伯希和曾就卷三十六〈溫水注〉內容，指出林邑國的都成在廣南，馬伯樂（H. Maspero）根據同樣的資料，卻有了不同的結論。鄂盧梭（L. Anuouseau）也按酈道元的敘述，研究並確定區粟城和典冲城的所在位置；日本的學者中，森鹿三早期的研究以戴震的酈學研究為中心作發揮，後期以楊、熊版《水經注疏》為基礎，對酈注進行整理，同時領導日本當代酈注專家群從事日文譯本翻譯工作，除了在譯本上錄有楊氏所繪地圖外，更附有現代新式地圖的檢視對照，同時提供若干的地理照片，表達了日本酈學專家研究的觀點，日本的教育單位，如京都大學、關西大學等學府，也都曾設有《水經注》的相關課程，為酈學研究傳統在日本的延續。. 17. 劉獻廷：《廣陽雜記》卷四，台北：世界書局，1979 年，頁 181。此種情形由譚元春所謂：｢予之所得於酈注者，自空濛蕭瑟之外，真無一物，而獨喜善長讀萬卷書，行盡天下山水，囚捉幽異，掬光弄彩，歸於一緒｣所表達的意向，可見一斑。詳參譚元春：〈刻水經批評點敘本書〉，收於《譚元春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下冊，頁 598-599。 19 參見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2-15。 18. 6.

(13) 貳、《水經注》文學研究文獻探討近人對酈學的研究面向愈趨多元，早期發揮較多者，仍表現在明清以來的三個傳統研究方法中。其中繼承詞章學一脈的研究方式者，如范文瀾的《《水經注》寫景文鈔》，或趙望秦、段塔麗、張豔雲、譚家健、李知文等人所作的幾本《《水經注》選譯》，強調酈作的斐然文采、聲色俱現、情景交織等的表現。以《《水經注》選譯》為例，其前言中便說：知識性強的書往往忽略了文學性、可讀性，這在古今都可算是一種通病，然而酈道元的《水經注》卻沒有這種毛病。不僅沒有，而且書中流暢的記述文字，足以和高水平的文學作品媲美，其中許多篇章已成為古今描寫山水景物的名作。諸如此類書寫，有聲有色，有景有情，既有工筆細繪，也有粗筆勾勒，好似一幅幅絢麗多彩或清淡素雅的畫卷呈現在讀者面前。 20 這類說法普遍存在《水經注》詞章派學者的研究中，是一種概括式的意見，比較缺乏具體或細項的梳理與說明，當中不乏｢壺口瀑布和砥柱急流的描寫，就是廣為傳誦，膾炙人口的寫景佳文｣ 21一類的評語。同時也追索了《水經注》之後的寫景文學發展：｢酈道元之後描寫自然景物著稱的唐代大文學家柳宗元，他的《永州八記》也同樣是膾炙人口的作品，但一些評論者還是指出了是受了《水經注》的影響和啟示，可見《水經注》即使在文學上也獲得了何等崇高的地位。｣ 22可惜在不斷強調《水經注》在文學史上的價值之餘，仍未明確點出前後兩者之間的承續與關聯所在。當代的酈學大家陳橋驛發表一系列的《水經注》相關研究，有許多是對這三類研究的延伸與綜合。其中《《水經注》和它的文學價值》，為其對《水經注》中文采詞藻與酈氏寫作風格的探討與評議。此文的貢獻有幾項：第一，在於整理了酈學研究發展的三大方向，上溯了前人對《水經注》的關注之情，例如唐末詩人陸龜蒙的｢山經水疏不離身｣，或宋代著名文豪蘇軾的｢嗟我樂何深，水經亦屢讀｣等贊嘆文句。但是除了詞章一派的發展與文學牽涉較深外，對地理或考據學派的討論所占篇幅太多，其實是會模糊其所論述的主題的。第二，陳橋驛也關注了《水經注》的用字遣詞技巧，討論酈道元在文字創作上的自鑄機杼之處，像是｢懸湍｣、｢飛波｣等對｢瀑布｣的形容；或是舉｢綠水平潭，清潔澄深，俯視游魚，類若乘空矣，所謂冤無潛麟也｣（卷二十二‧洧水）、｢水色清澈，漏石分沙｣（卷三十七‧澧水）等語，譽之為｢以維妙維肖的語言進行描寫｣。這些文字已經有更具體的說明內容 20 21 22. 趙望秦等人：《《水經注》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1 年，頁 6-7。趙望秦等人：《《水經注》選譯》，頁 6。趙望秦等人：《《水經注》選譯》，頁 7。. 7.

(14) 了，但是過於蜻蜓點水的評述，稍有簡略帶過之虞，若能更深入而有系統的討論，則更可見出酈作的文學價值了。第三，條貫了《水經注》承上與啟下的寫景文學脈絡，除了舉柳宗元《永州八記》中〈至小丘西小石潭記〉中｢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而無所依｣等文字，是對上項洧水清澈，游魚無所隱的吸收與改造。文中更提到酈道元在〈江水注〉中對晉朝宜都太守袁山松《宜都山水記》的採用：｢至於夏水襄陵，延溯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卷三十四‧江水），是種對前人文獻的運用，同時並舉李白〈早發白帝城〉中｢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的名句，提出｢李白的這首千古傑作，其實就是從酈道元的上述一段加工而成的｣說法。23這是相當有力的說法，但陳文中，先述《永州八記》，再敘《宜都山水記》，後提李白詩句的行文次第，雖是觸類旁通之筆，對於繼承與開創的前後關係，則過於錯落而紊亂，實有更加條理史之系統化的空間。第四，陳橋驛留心到了酈文對歌謠諺語的採集，同時指出以河流為綱的《水經注》，特別拾掇了｢長期活動於河流中的舟人、漁夫及旅行者的歌謠諺語｣ 24，這是討論《水經注》文學表現時，較少開發的一個區塊，也是陳文的獨到之處。然而一向善於列表引證的學者，對此竟以一、二例文帶過，難免略有不足之感。整體而言，陳橋驛對《水經注》文學價值的論說，是較｢文鈔｣型的輯錄，或｢選譯｣型的文本，具有更通盤的文學研究探勘表現，然而全篇過於漫談式的議論風格，無法有系統地凸顯《水經注》的具體貢獻，則有待更有力且深入的研究加以補強之處。方麗娜〈《水經注》之寫景藝術研究〉一文，也對酈道元的山水文學成就有所討論，其內容主要以｢摹景方式｣與｢修辭技巧｣為探勘路徑，採行歸納與分析的方法，說明《水經注》寫景文字冠絕古今之特出所在。在｢摹景方式｣中，方氏以｢淡墨素描｣與｢工筆臨摹｣兩端分述酈注的寫景文字風格。其謂｢淡墨素描｣者，即以快筆勾勒山光水色，密林怪石，主要特色在於｢不事鋪排，不假重色，三言兩語，而極肖物狀。其襯托景觀，雖無成篇之氣勢，然亦字字珠璣，使讀者瞻言而見貌，膾炙人口，餘味蕩漾焉｣ 25；方氏所謂｢工筆臨摹｣者，即｢就湖光山色，風景妍麗之處，精細刻劃，鋪寫纖密，庶幾可獨立為一小品佳構也｣ 26，是以意趣橫生其間，深扣讀者心弦，令人心動神往。由此觀之，方氏乃以字數篇幅大小，為｢淡墨素描｣與｢工筆臨摹｣之摹景方式做定位，此說猶有再商榷之處，酈文中｢以簡括之筆墨，因名寫形，以形證名｣ 27，或｢於文中夾敘述句寫景之文字｣，的確是明快疏朗的寫景之筆法，容或符合其所謂的｢淡墨素描｣之摹景方式。然而其於｢工筆臨摹｣中所 23. 陳橋驛：《《水經注》研究四集》，杭州：杭州出版社，2003 年，頁 365。陳橋驛：《《水經注》研究四集》，頁 366。 25 方麗娜：〈《水經注》之寫景藝術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論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頁 342。 26 方麗娜：〈《水經注》之寫景藝術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論集》，頁 342-343。 27 方麗娜：〈《水經注》之寫景藝術研究〉，《魏晉南北朝文學論集》，頁 341。 24. 8.

(15) 舉的孟門津敘景之文例，雖有二百餘言，其中包含了孟門山之方位、物產、淵源、歷史背景等單元，實不宜一併視為寫景文字而進行解讀。既名之為｢工筆臨摹｣，當是針對山川景物作細膩精緻的描繪，才能具體展現｢工筆臨摹｣的特色。況且，｢淡墨素描｣之筆，固然可以寥寥數語維妙維肖地突現景物特徵，以數百餘言成之的｢工筆臨摹｣，又豈是如作者所宣稱的｢以簡練之文｣，敘難言之景，頗因語意矛盾而啟人疑竇了。考諸酈注寫景之文，確有方氏所謂｢淡墨素描｣、｢工筆臨摹｣的不同表現，若能在｢工筆臨摹｣的文例上，更聚焦於景觀內容上，或許更能有力地印證其說；在｢修辭技巧｣的討論中，方氏列舉了｢屬對精裁｣、｢譬喻明事｣、｢援引證說｣、｢疊字摹神｣、｢擬人生趣｣、｢換字避繁｣、｢敷彩設色｣、｢誇張聳動｣等八項修辭方式演說《水經注》寫景文章所運用的技巧，算是較具系統概念的修辭分析，其中也羅列相映的文例以為證說。然而此八類分項過細，難免造成瑣碎繁雜之困擾，又各項之間偶有交疊，形成概念混雜與冗蕪的理解負擔。例如｢敷彩設色｣與｢譬喻明事｣中的｢狀寫色彩｣重複、｢誇張聳動｣與｢譬喻明事｣中的｢狀寫形態｣錯落，倘能對上述八項再次整合，則酈作的寫景修辭藝術當可更明朗而易於掌握。方文雖以｢摹景方式｣與｢修辭技巧｣兩個面向闡釋《水經注》的寫景藝術，實質上，一言以蔽之，仍不出｢修辭技巧｣的概念，對於作者酈道元的內在情志與文心意趣的發表，則未置一詞，是後人尚可開發之處。而方氏能在此之餘提示酈文對《述征記》、《華山記》、《荊州記》等文獻的吸收與演繹，也可謂是其研究對《水經注》文學研究上文脈承繼議題上的一大貢獻。另外，由陳靜儀所撰寫的學位論文《《水經注》章法結構與撰述特色研究》，對《水經注》內容的組成結構進行梳理，討論酈道原所表現的撰述特色，以科學性和文學性兩類作歸納，並將地理與歷史資料劃歸科學性語言範疇，在文學性語言中，參酌博采辭賦與寫景抒情等單元，可以說是以地理、歷史、文學三種材料共構的觀點探析文本組織，頗見研究意趣。尤其是〈《水經注》的文學性〉一章，對於著墨在詞章或情采專題探討，從而捨棄具有實證性質的科學性地理文字之文學研究而言，陳靜儀的論文不啻為最佳的參照係數。陳論對《水經注》｢文學性｣的理解，是以｢文學性的作品，非為考證真相服務｣ 28，卻能在｢地理、歷史資料之外，增加記述內容的多樣性，加添閱讀趣味性｣ 29的思維為論述基礎發展而成的，故其文學性的產生，是由《水經注》所徵引的文學類文獻鋪墊而來的。文中大量列舉酈氏所引的｢詩賦類｣、｢雜文類｣、｢子書｣、｢書信類｣、｢博物類｣、｢傳奇類｣等文學性文獻，作為《水經注》章法結構中，具含文學性的論據。其後以對｢詩賦類｣文獻的引用，獨立一節討論的其誇飾特徵，及廣為漢魏以來文士青睞的風潮，捕捉六朝文風兼賅的蒐奇逞博及實地採訪的傾向，也反映了酈道元寫作態度與此相應之處，此為陳論的可貴之處。但是其分項說明中，也談到辭賦文獻乃作為地 28. 陳靜儀：《《水經注》章法結構與撰述特色研究》，世新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張蓓蓓先生指導，2008 年 6 月，頁 130。 29 陳靜儀：《《水經注》章法結構與撰述特色研究》，頁 130。. 9.

(16) 理說明、人事典故、地標建築、風土民情等應用面向，尤以地理說明所占比重最高，此言已與｢文學性的作品，非為考證真相服務｣的申論前題形成扞格衝突了。其次，陳論另立〈廣搜博采〉一節討論《水經注》對｢詩賦類｣以外的文學性文獻的引用概況，並提出｢遍引不同類型的諸書，又能調和地理中較為枯燥乏味的考據資料，使之於史地的呆板敘述外，另有趣味｣的說法 30，認為此類相對軟性雜文學作品，能有效為讀者帶來鮮明的印象，加添其感性的興趣。然而其篇首亦不得不言，這類作品的引用，具有地理補充及歷史說明的意義，再次凸顯了其對引用文獻的｢文學性｣界定之含混與矛盾，雖其後再陳指此類文獻｢往往非屬關鍵的論證，實為錦上添花的佐證｣ 31，卻仍難自圓其說矣；陳論最後以〈寫景抒情〉一節探析辭賦類文字對描繪地理面貌的意義，既謂辭賦文獻能使當地風景躍然紙上，並有系統地點出水文概況，亦言酈道元個人的辭賦文字能力，提出其描繪景觀與抒發情懷的具體表現，同時注意到了酈氏山水敘寫中對感官體驗的捕捉，對山川面貌的呈示具有具體化的效應，並且彌補了考證資料闕然的不足之憾，這些觀點對《水經注》的文學研究都相當有貢獻。可惜將引用的辭賦文獻與酈道元個人的辭賦創作摻雜並提，稍有模糊焦點之感，同時，僅以辭賦型文句作為酈道元的文學創作表現特徵，亦難窺其山水文宗的全貌與價值。綜而言之，陳論對《水經注》的文學性有獨到的觀察與體會，標示出《水經注》徵引文獻的另一價值，並且關照了酈道元的辭賦創作表現，若能將援用文獻與創作文字分章討論，推擴延伸，特別是在酈道元以個人文字寫景抒情的功力上，加以關注著墨，必能更為精到地闡發《水經注》的文學特質。參、《水經注》史地研究文獻探討酈學研究中，對文化面向的探討表現，大多是伴隨在各方家觀察中的某些區塊中隱伏未顯的，可以說各學派領域的討論，有時或多或少都存在著與《水經注》文化研究相關的成分。從考據派的研究成果來說，鄭坤德《《水經注》引得》、《《水經注》引書考》及《中國歷史地理論文集》中的《《水經注》書目錄》，還有鄭坤德、吳天任纂輯：《《水經注》研究史料匯編》的內容中收有儲萬峰〈《水經注》碑錄附考〉、段仲熙《水經注》六論 32、日本學者鹿森三〈《水經注》所引文獻之研究〉〉等，其實在以文獻為觀察標的之研究手法中，即已展開了《水經注》的文化研究之路。從《水經注》對文獻的徵引表現中，相關文獻的巫卜、祭祀、醫療、飲食、器用等議題的討論，甄別相關文獻的定位，或其在《水經注》中產生的作用，都是導向文化領域的研究進路；在地理學派的研究成果中，史念海根據《水經注》的內容，以壺口瀑布所在為據，推估黃河某段落的侵蝕速度。陳吉餘利用《水經注》的資料，推測渤海海岸的變遷。還有鄭坤德所作《禹貢川澤變遷考》，及楊守 30 31 32. 陳靜儀：《《水經注》章法結構與撰述特色研究》，頁 141。陳靜儀：《《水經注》章法結構與撰述特色研究》，頁 141。收錄於酈道元著，楊守敬、熊會貞著疏：《楊、熊合撰《水經注》疏》卷一，頁 3387-3453。. 10.

(17) 敬、熊會貞合作撰作的《《水經注》疏》等，也都有文化研究的涉獵。這類地學思維的文化觀察，多表現在對地方物產、水陸交通、貢賦制度、水利設施、行政沿革等論題的探勘中，調撥《水經注》開發各種地理資訊的承先啟後之功，提示其間所含具的不同時代文化特質。方麗娜的學位論文《《水經注》研究》對《水經注》的影響之討論，雖然側重在地理學派和詞章學派的發展上，但仍就地學、經學、史學、子學和文學等範疇，討論《水經注》的價值，標舉其｢古方輿學之鍵轄、地望釋名之祖庭、治經徵史之鴻寶、金石銘碑之珍藪、語言研究之珠澤、經注義疏之翹楚、神話舊聞之薈萃、岩畫藝術之淵海、歌謠諺語之集錦｣ 33等傳世意義。其中在地學方面的討論較偏向資料的歸納整理，實際的議論較少，是後學可以進一步發揮的地方，然其所標舉的｢工業地理｣、｢城市地理｣提示了某種現代觀點，也展現了古人生活空間的時代特色；其次，在金石銘碑的觀察上，則羅列了水利、橋道、城池、古蹟、人物等類別，凸顯出金石碑銘在史地及文化上的標誌作用；另外，在語言紀錄的觀察上，討論了中古語音｢陰陽對轉｣、｢聲韻混等｣、｢開合互變｣、｢平上同讀｣、｢同位雙聲｣等十項表現，點撥出《水經注》在語言研究材料上的珍貴之處，也是此論文相當獨到的地方；最後，在｢岩畫藝術｣的討論上，關注到了｢符號圖形｣、｢武器圖形｣等空間形象，可謂是對地理風光的另類觀照，然以湘水之中的石印造形，與祠廟磐石上之刀劍刻痕相對照，則又難免模糊了自然風化與人為建制的差異，其中，或尚有再進一步釐清與討論的空間。酈學大家陳橋驛收錄在其《《水經注》研究》諸集的研究論文中，也以其史地學養為基礎，通過資料的編纂與考究，發表了許多見解獨到的研究內容。其中〈《水經注》地名匯編〉、〈《水經注》文獻錄〉、〈《水經注》金石錄〉等以版本、文獻及碑銘等材料提出的高見，如同接力相續的書寫模式，可視為對前人的耕耘成績的補充。包括有對《水經注》中地名使用概況的耙梳，因而釐清了地名與實情的疑義，從時代背景與空間幅員的條件上，理解在南北分裂的政治形勢中的著作障礙與突破；也有透過對圖書分類的觀照，追索了六朝地志的書寫風潮、地理圖籍在古時的運用實況、建築規模與域外書寫的豐富詳贍表現；還有藉由《水經注》中羅列的金石碑刻記載，掌握了其裨補史牒之缺的效用，甚至成為後世金石方家的有力參考與佐證，同時也留心了酈氏對金石資料著眼的人物、墓誌、祠廟等元素，並在形式上對書法字體與雕琢工藝有所追求，甚至提示了軍事戰役或地名淵源等訊息。這些以歷史考證或地理鑑別的研究，相當程度上展開了對《水經注》文化研究的觸角，然其研究立意原非為探求文化意義而作，故而其中的文化剖析，一則點到即止，未能鞭辟入裡地透徹演說，一則散亂夾雜於篇章的字裡行間，尚有待系統化的歸納與整理。另外，還有〈《水經注》記載的古紹興〉、〈酈道元筆下的洛陽〉、〈《水經‧浿 33. 方麗娜：《《水經注》研究》，臺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王熙元先生指導，1990 年 5 月，頁 2 。. 11.

(18) 水篇》箋校〉等多篇具地理空間思維的論述，考察其中的地方傳說掌故、都城建設榮景、國際交流關係等，並且以地理線索重建過去人文與自然風貌，並且穿梭時空進行今昔對照，均有超出前人成就的表現，可惜仍未脫上項文獻探討的兩大問題，在文化研究上用力未深，同時由於寫入較多個人的考察經驗與主觀感受，像是：兒子對我說：｢你熟讀《水經注》的孟門瀑布一段，對此（按：指尼加亞拉加瀑布）有什麼感想？｣我說：｢正因為我是研究《水經注》的，所以我考察過孟門瀑布（今稱壺口瀑布）……酈道元能夠寫出如此栩栩如生的千古文章……今天，搜盡枯腸，也不過一句套語：『嘆為觀止』。｣34 這類的文字多少難免流為漫談式的文章了；此外，陳橋驛也曾就《水經注》中的歷史人物進行討論，像是〈《水經注》記載的范蠡〉，或〈《水經注》記載的禹迹〉等，透過不同的記述內容，彰顯了神話故事與歷史載錄的地理標示作用，以傳說與空間對話，從而演繹了政治與信仰的價值取向，都是呈現其研究能力的具體展示。然而其中過於主觀的個人片面說法，例如：《水經注》還記及了禹的著述……注云：｢上霄之南，大禹刻石志其丈尺里數，今猶得刻石之號焉。｣據此，則禹不僅，並且有刻石。不過，直到今天，還沒有誰見到過夏朝的文字，所以禹的著作和刻石是用甚麼書寫的，也不得而知。當然，神話和傳說是不必計較這些細節的。 35 稍有降低了此類論題的學術意義的疑慮，殊為可惜。時人對酈學的研究觸角也由作品轉向作者本身，焦點大致設定在酈道元的著作動機一事上，此種對作者心態或創作意圖的觀察，亦可視為一種《水經注》外部的文化研究。例如，香港學者吳天任提出：酈道元親歷國家，由盛轉衰，大好江山瀕於破碎，仍欲借注釋《水經》之機會，描畫故國山河之美，並詳敘歷代政俗利弊沿革之往跡，庶幾國人讀之，或有同感，而之愛其鄉國，傳諸後世，亦足為考鑑之資云耳。36 《水經注》以西漢盛時疆域為記述範圍，且有涉及域外，其心中抱負，蓋. 34. 陳橋驛：《《水經注》研究四集》，頁 313。陳橋驛：《《水經注》研究四集》，頁 335。 36 吳天任：《酈學研究史》，〈《水經注》撰述之背景動機與成書時期〉，台北：藝文印書館，1990 年，頁 18-22。 35. 12.

(19) 有一中華大一統之理想在。 37 曹爾琴則是依酈序為根據，說明酈氏認清在社會經濟的發展和生產中對水的需要，為使當時及後世都能有清楚的了解，便於利用，所以決心寫作《水經注》。 38 陳識仁對於《水經注》的著作動機及目的之解釋，從北魏修史環境，及史學史研究的角度著手；陳橋驛對《水經注》作者酈道元其人其事的研究，也有斐然成績，如《愛國主義者酈道元與愛國主義著作《水經注》》、《酈道元與《水經注》》、《酈道元評傳》等，在史書傳載的有限文字中，他仍憑藉有限的蛛絲馬跡仔細推敲，描繪出輪廓清晰的酈道元。在他一系列的酈道元相關評述中，對於酈道元的著書動機有一些意見：在《水經注》以前的一切地理著作中，描繪祖國各地的自風景的，實在鳳毛麟角，而酈道元卻在這方面殫精竭力，予以如此的要視。這說明了他是何等地熱愛祖國的大好江山。 39 上述幾位學者的意見，大致不脫酈氏的忠君愛國情操，國勢日下沉痛、恢復漢室榮景、經世濟民理想等範疇，這也是歷代仕儒為政的懷抱與責任。雖然我們不能否定酈道元的家國之愛，但正如陳橋驛所見，酈氏是為了｢補充古代地理書特別是《水經》在自然地理上和人文地理上的不足｣ 40，除了旁敲側擊所得的｢愛國｣動機外，更可捕捉到的，應是酈氏「因水以證地，即地以存古」的史地思維與觀點，也可說是酈道元以時間敘事解釋空間環境之時空意識的心靈顯影。以《水經注》的序文為內證來觀察，並不足以證明酈道元｢把當時支離破碎的祖國融合成為一體｣ 41，是為北魏繪製統一的藍圖而作，陳橋驛等人的論據可能來自酈道元身處天下分裂已逾一半世紀的時代，南北政治對立僵持的狀態，而《水經注》｢基本上以西漢王朝的疆域作為其敘述範圍｣ 42，即雖然《水經》在敘述南方水系時言語粗率，交代不清，但畢竟已有所涉及，作為《水經注》的底本，《水經》原就已決定了酈道元的著作範疇涵蓋南北諸水流域，這並非全然因酈道元一己之意所致。此外，酈道元在《水經》的基礎上，有更多幅員、景觀、事例的補充與擴張，在追溯黃河源頭時，還擴及至西域諸國，甚至遠達天竺，在敘述浿水時，也從遼東推至朝鮮，南及扶南的紅河等，顯示其所表達的乃不為時局所限的天下觀，而非一時一地立場敏感的國家觀；又，其不以南朝道路受阻為藩籬，憑藉各 37. 吳天任：《酈學研究史》，頁 18-22。曹爾琴：〈酈道元和《水經注》〉，收入吳澤主編：《中國史學史論集（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 年，頁 347-360。 38. 39. 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136。. 40. 陳橋驛：《酈道元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 年，頁 40。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頁 136。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頁 135。. 41 42. 13.

(20) 種文獻為無法親履之地方作注的信心，則訴說著一種｢讀萬卷書｣如同｢行萬里路｣，及｢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的文人精神與文化心態。關於酈氏的文人精神與文化心態，王文進在〈北魏文士對南朝文化的兩種態度——以《洛陽伽藍記》與《水經注》為中心的初探〉中也曾提出：｢《水經注》雖也繼承北魏正統的立場，但卻本於對山水美學的鑑賞而跳脫歷史文化的包袱，進而對南方文化呈現出一種寬宏開廣的包容性。｣ 43是從文化接受的觀點切入，提出《水經注》超越所屬時代的南北對立意識形態之表現，對於體認酈作及其時代思維，皆有開展之助益。然其立論角度在於藉《水經注》的內容，解釋酈道元對南朝包容接受的態度，故而對《水經注》的文化觀察，側重於與南朝相關的書寫單元，並非是對此作的全面觀照，難免有所偏狹或遺漏。又僅從對南朝的態度，探析《水經注》所呈示的文化視野，顯然尚有加以補充的空間；林郁迢《北魏三書的南北文化觀》中探跡北魏的漢化過程細節，諸如遷都洛陽、禱祀五嶽、尊孔崇禮等策略的歷史定位與文化意涵，從中闡釋酈道元的高峰經驗、臨史觀點、文化想像與身分認同等北魏漢儒的心理機制，提出酈道元寄託於《水經注》中的過去緬想與未來期盼，諸多議論皆有精到之處。唯其論述乃以《水經注》與《魏書》、《洛陽伽藍記》並舉而論，企圖在三者的甄別辯證中，捕捉宏觀的歷史情境與微觀的時代變遷，及其之於北魏末季不同階段的文化心理影響與特徵，多少有過度發揮而造成的曲解判讀。像是將《水經注》中酈道元｢從高祖北巡｣的記憶載錄，解釋為其仕宦生涯的｢高峰經驗｣、或以｢太和精神｣描繪《水經注》的｢版圖架構｣等，皆有放大作品外圍因素效能的疑慮。況且，亦非就《水經注》單一文本所作獨立申論，此文化意涵乃發生在創作的時空背景上，而非其自身的文字內容中，基本上對作者個人的關懷還是遠高於作品本身的意義或價值之探究，此亦為本研究提供了補充與延伸的嘗試空間。肆、結論《水經注》的研究發展至今，已非昔日的考證、地理或詞章等三種學派形態，所能界定與框架的了，必須以更豐富多元的視角來剖析與探討之，特別是以其地理書寫為基礎，深入探勘而得的文學景觀與文化視野，正以後來居上之姿，日漸浮出酈學研究的地表，改變史地之學的既定路徑，掙脫知人論事的傳統束縛，探索《水經注》學術定位的更多可能性，展現其與時俱進的輝煌成就。當然，一切的研究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出發｣的，即使有任何新發現，也是來自於前輩們辛勤耕耘的啟迪，透過作品材料分析所得見解或有不同取向的成果收穫，而所有更開闊或深入的視野與思索，都來自先輩打下的厚實基礎。於是，對《水經注》的探究，我們有了更深刻的詮釋與更開闊的理解。. 43. 王文進：《南朝山水與長城想像》，台北：里仁書局，2008 年，頁 356。. 14.

(21) 第三節研究步驟與預期成果壹、本論文的研究步驟一、研究對象版本選擇：本研究擬以北魏酈道元所撰之《水經注》為研究對象，在版本選擇上，以杭州大學出版社的陳橋驛校釋本為引文的主要根據，並以江蘇古籍出版社的楊守敬、熊會貞合撰的注疏本為參照。陳橋驛為酈學研究的大家，曾參與過多次的《水經注》校點或注釋的工作，其版本內容較為精簡，僅於各卷之末，附上｢校｣與｢釋｣的說明內容，不致將《水經注》的文句割裂分散，就僅摘錄文句為例證的撰寫目的言，是比較理想的選擇；楊、熊合注的版本，也是極為詳實的注疏版本，然因其隨文附注的撰作內容，容易提高引文疏失的機率，為避免此弊，故而未擇為引文依據。然而，楊、熊合注本，不但校正嚴謹，對《水經注》中的文獻或事例說明相對較為詳細，實為兩相對照與參證的最佳材料。二、資料的整理與歸納：由於《水經注》在《水經》的基礎上，輯入豐富多元的資料，增補敘景遊歷的文字，將之擴充為三十餘萬字的巨大篇幅，故欲理解《水經注》的特色與價值，必須對大量的注文資料進行整理與歸納。在對水脈視野的探討中，便須蒐羅《水經注》中表達水德思想的文字、討論渠道在時空條件中的變化紀錄、與《山海經》、《禹貢》相類的地理書寫、河渠水利及治水典範等的相關內容，再對這些分類內容作現象與意義的解釋；如欲把握《水經注》的注文特色，就必須先按注文內容屬性，將之分為地理的、歷史的、景觀的、博物的、親歷的、訓詁的、糾謬的等等各種不同範疇類別，然後或依照布局層級，或依照遊歷與否、或依照參證需求，汲取不同的歸納資料進行比對分析；倘要發表《水經注》的文藝美學所在，則要按文句的形式分為散言或對句、按照修辭的技巧分為譬喻或直賦、按照內心的意志分為情感或意蘊，然後再依各種文藝議題的設置，對這些材料進行細部的討論；倘要研究《水經注》對文史考掘活動的表現與意義，則要按照地方命名的掌故提示、民俗信仰的活動紀錄、空間景觀的勾勒描述等不同取向分類，然後再考察其中具體例證中，與文史材料的呼應與對話。上列種種研究基礎，皆建立在對《水經注》的內容整理與歸納上，接下來的工作，則是擷取各類的資料，進行比較、分析，最後發掘不同材料在研究命題中的表現特徵與意義。至於各章節間的延伸討論，則視不同訴求，參考相關研究與理論，以求周全單向的歸納與分析。三、內容的分析與討論：對於《水經注》的研究，本文即從其水道地理的文字表現出發，考察其中的水德與水相觀點，追索前代地理著作對《水經注》的影響與啟發，並關注《水經 15.

(22) 注》對河渠地理著作與研究紀錄的吸收與發揮，從而理解作者所秉持的撰作態度，期能掌握《水經注》行文內容的水脈視野所在；其次，透過對《水經注》注文的內容的勘察，分析其結構層級與補充策略，演示注文布局中的多焦視角的換置安排，並且藉由對徵引文獻的整理，與作者親歷現場考察的足跡追蹤，審視《水經注》對水道地理引證的雙重手法，同時也經由注文中多筆的訓詁資料與糾謬之語，辨析了《水經注》的註解參照表現，以便由上述諸點所得，認識《水經注》的注文特色；再者，本研究將以《水經注》表現在不同文章中的書寫體式、對山水景觀的摛采描摹，及以山水景觀為前導所蘊釀的在情韻為討論對象，進行文章結構、修辭技巧、情境經營的分析，冀能探究《水經注》的文藝美學價值；最後，追索酈道元對在地方命名、地方信仰、地方遺跡的書寫中，對歷史傳說、名物解釋的考掘行動，表彰空間對歷史的象徵化意義，提存其中以地理對歷史的記錄作用，揭示其傳載精神遺產的文化價值。貳、預期研究成果一、在地學領域方面：透過對《水經注》的各類資料之彙整與分析，本研究期能在其地學著作的專業領域中，獲致《水經注》隱伏在水脈視野中的水德思維，與表現在渠道分布中的水相觀察；其次，向上溯源《水經注》所承續的地學著作脈絡，釐清其所吸收與發揮的面向，並追蹤《水經注》的開創及擴充之手筆所在；最後，藉由《水經注》的敘事文例，把握其中的水利相關檔案，在治水典範的人物敘寫、水患記錄的人情反映，及水利設施的景觀描繪中，組織酈道元寄託於其間，由民生經濟延伸而成的人文關懷。二、在注疏表現方面：透過對《水經注》內容指涉的取向，進行不同的特質分析，歸納出地理、歷史、文學等不同的屬性及層次，從而歸納出各種行文的模式，考究其中的安排機制，捕捉其多焦視野的轉換策略，與各行文模式的產生的閱讀效應；其次，考察酈道元在撰證《水經》上的研究手法，以徵引文獻、採納傳言及親臨現地的具體表現，理解作者的注文策略與撰作態度；最後，確認作品的學術定位，及注譯作品的發展，申論其以訓詁、糾謬為疏義基礎的注文特色。三、在文藝美學方面：參酌六朝各文藝主張，及文章篇體的具體內容，審視《水經注》的文藝美學之表現。透過典麗對偶的辭句擷取，及鎔裁、附會的組織能力，審視酈道元出入｢文｣、｢筆｣創作，以駢散相濟的文章形式，發表深具美學的著作；其次，藉由對山水景觀的摹寫、譬喻，及對事典、成辭的轉化運用，期能把握酈道元在山水文章的書寫中，辭采、事義兼具的修辭技巧；最後，透過對《水經注》山水文章中的 16.

(23) 情感意念之表達，及對景觀、人事所興發的哲思感悟，捕捉酈道元以情韻、理致交織的創作藝術。四、在歷史文化方面：考察《水經注》以歷史人事、遺跡，為地方勾勒面貌、表情的敘寫活動，闡述其中的文化意義。透過地方命名的機制，檢視社會群體以物產、景觀、傳聞作為空間符碼的聯結邏輯，理解地方的名號對歷史情境的召喚功能；其次，以地方信仰活動為觀察對象，在逆溯信仰淵源、記錄信仰活動，及觀察應兆徵候的敘寫中，採擷了地方的生活情態與精神寄託；最後，以遺跡的蒐羅與書寫，彰顯酈道元對典章制度、建築工藝的深厚學養，及對傳說異聞、民俗謠諺的保留之貢獻。在史跡的考掘中，《水經注》闡釋了文化內涵之於地學觀照的積澱意義。. 17.

(24) 18.

(25) 第二章. 《水經注》的水脈視野. 《水經注》的撰作基礎來自於《水經》的水道內容，其所有空間景觀內容的開展，也建立在以水脈渠道為主體的言說上。故此，《水經注》的學術價值應當由此為起點，展開探索。每一種學問的背後，都有一個思想中心為其支撐的力道，《水經注》所考察的對象，雖是具體而明確的川渠流脈，但面對著孕育生命的重要資源，酈道元對其隱形的能量也有所沉思與體悟，並將之轉化為這門學問的內在基礎，隱匿於這部地理著作中，甚至推擴為文學、文化的內在意識。從外在觀察水源的形質面貌，酈道元按水量與水勢，整理出水道層級與水域系統，在追本溯源中，感知了時間與空間對水貌與地貌的影響層面，在超越中原經驗的文獻中，探測到了他邦異域的寰宇奇觀，吸收為景觀書寫與地方剪影的材料。這些認知，在在都影響著酈道元，並化作其撰作《水經注》的養分，形成其書寫的角度與態度。｢山水地理｣是中國地學的主要脈絡，《水經注》也置身於此地學研究系統中，考其祖本源頭，即地理書寫濫觴的《山海經》與《禹貢》也。《水經注》在地理資源與景物觀察上，也對《山海經》與《禹貢》有所接受，舉凡地理知識、地方土宜、信仰風俗、預言傳說，或行政劃分、方位座標、物產分布、地力資源等單元的討論，此二者常是具體對照的佐證資訊，更是書寫模式的參考樣本，顯見其對《水經注》具有深刻啟發意義。然而在參照的對象與地域認知上，《水經注》又與《山海經》與《禹貢》不同，一是以水路為導向，一是以山脈為導向；一是以中原核心，一是以大海為終點。透過對前代地理著作的吸收，並依循自身的水道路徑進程，《水經注》的文字，不僅有地理資料的蒐集，也有自然風光的描摹，還有人文風情的展現。《水經注》雖在外表形式上，承襲前代的山水地理，然則在體例內容上，卻是不循舊志、獨樹一幟，在地理書籍寫作上成為一種新的題材，此或可謂是在以《山海經》與《禹貢》為基底的敘寫中，｢後出轉精｣的一種表現。除了從《山海經》和《禹貢》獲得開創地學書寫原則與研究靈感外，《水經注》也同時吸收了《史記‧河渠書》及《漢書‧溝洫志》的水利書寫。水利，作為水害的對立面，本就是左右人民生活乃至生存的重要建設。復因《水經注》以水渠為敘述主體，對水利便有了更責無旁貸的關切與記錄。酈道元也在各個水道敘說中，記錄了與之相關的治水對策的施展，與水利工程的興作。同時集中記述了歷代水患實況與治水典範，考察其人物事蹟與建設成就，實踐某種層面的水脈解讀，也顯示了作者對民生經濟命題的關懷之情。水脈視野的履勘，是對《水經注》學術定位的回歸與還原，也是理解其超越一般地學文字的表現，從而把握當中所展示的文藝美學，或觀照由此延伸的文化精神等書寫特色的起點。本文即從這種素樸的本質開始，透過對酈道元水源特徵觀點的捕捉，對《水經注》地理書寫策略的掌握，對民生水利建設的記錄，全面理解寄寓在《水經注》中的水脈視野。 19.

(26) 第一節觀察水的特徵自古以來，人們便感知到水之於生命的重要性，並將其演繹為各種生活面向的思索。在先秦的思想著作中，便存在著許多哲人們將人生宇宙命題與水連結的觀點，特別是儒家與道家的心性工夫、道德修養，也都是從對｢水｣的觀察獲得啟發與靈感的。1另外，《管子‧水地》一篇，可謂「中國哲學史上首次提出『水為萬 2 物之原』的學說」，其關注焦點在於水為萬物生長的基本條件，有謂：｢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也……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 3、｢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 4這種對生活環境細微而寫實的觀照，普遍存在人們的認知中，這個說法與《水經注‧原序》中的水德題旨多有異曲同工之處；酈道元所撰注之《水經注》，更進一步地將對｢地｣此一承載生命存在的憑藉，轉化為三山五嶽的大地，將｢水｣此一滋養萬物生長的元素，轉化為煙波浩渺的江河，具體而全面地表達出來。此間架構一切文字的力道，仍隱含著一種幽微的哲學思維在暗地支撐。觀夫《水經注‧原序》開宗明義便道：《易》稱天以ㄧ生水，故氣微於北方，而為物之先也。《玄中記》曰：天下之多者水也，浮天載地，高下無所不至，萬物無所不潤。及其氣流屆石，精薄膚寸，不崇朝而澤合靈宇者，神莫與并矣。是以達者不能惻其淵沖，而盡其鴻深也。 5 此段引言標榜出水之於生命乃形成的樞紐關鍵，發展與維持的基本條件。這些觀點既是對前代水德哲學思索的遺產繼承，也是酈道元自身生命經驗的形上反顧。透過《水經注‧原序》的文字，我們可以掌握到酈道元對水之本質的幾點看法，其一是對五行思想的接受。其在〈卷一‧河水〉中也再次提出這個概念：｢《元. 1. 以儒家為例，《尚書》有〈洪範〉一篇，「河圖」、「洛書」更被視為是八卦源頭、《論語》中的：「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乃將水川流不息的形象轉化成一去不回的時間意象，或「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窮達境遇之應變態度；《孟子》中也以「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作為價值定位抉擇，或以「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作為自我厚積修養等言論，其重點皆非強調水的物理現象與自然形態，而是從中提存哲理與智慧，作為對社會倫理秩序調和的養料，不是直觀地描述水之相貌與作用。以道家為例，《老子》主張「柔弱勝剛強」（七十八章）「善下能納眾」（六十六章），甚至贊歎水「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第八章），認為水具有與道相近或相同的德行特質。又郭店楚簡《太一生水》：「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太一生水，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復相輔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陰陽復相輔也，是以成四時。」具有意欲解釋宇宙生化過程的企圖。 2 陳鼓應：《管子四篇詮釋：稷下道家代表作》，台北：三民書局，2003 年，頁 71。 3 顏昌嶢：《管子校釋‧水地》，長沙：嶽麓書社，1996 年，頁 347。 4 顏昌嶢：《管子校釋‧水地》，頁 352。 5 陳橋驛：《水經注校釋》，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本論文所引之文本例文皆引自此書，後之例文僅隨文標明卷次頁碼，不再贅註）. 20.

(27) 命苞》曰：五行始焉，萬物之所由生，元氣之腠液也。｣其中包含了水以居北之方位和世界其他存有現象作連結，同時強調了五行或五種物質元素以水作為發展之基礎。可以說酈氏是將此視為水的起源與活動方式之詮解（五行、五方的連結）；其二是以水成為萬物生成與存續的根本動能。除了上文所謂｢萬物之所由生，元氣之腠液｣外，也曾在對遺跡景觀的追索討論中，透過｢晉平公之故梁｣的歷史溯源，以｢物在水，故能持久而不敗｣（卷六‧汾水，頁 103）解釋汾水故樑經世常存之原因。同時也提出｢水物含靈，多所苞育｣（卷二十一‧汝水，頁 381）等對地貌滋養潤澤的表現，並以此語引出｢費長房投杖於陂，而龍變所在｣的異聞事跡。此皆可視為酈道元對水的功能、作用之觀點水。酈道元的第三個水德觀則反映出對道家思想｢卑下｣、｢不爭｣的吸收。〈卷一‧ 河水〉先是就《釋名》說水：｢河，下也，隨地下處而通流也｣；復次引用《管子‧ 水地》：｢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故曰，水具材也｣的說法，提出了水如同大地的筋脈，能隨圓就方、無所不在地作為養分的流通傳遞者。透過以｢瀆，通也，所以通中國垢濁。｣（卷一‧河水，頁 2）來解釋四瀆名號之所由，凸顯出水的流動方向帶來的潔淨效能；或者在描繪山水景觀｢河中漱廣，夾岸崇深，傾崖返捍，巨石臨危，若墜復倚｣之餘，有感而發道出｢水非石鑿，而能入石，信哉！｣（卷四‧河水，頁 53）的潛移默化之喟嘆。正與《老子》：「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第八章）、「柔弱勝剛強」（七十八章）等主張 6，不謀而合，這是酈氏看待水之存在方式的眼光。酈氏整合了古人普遍經驗總結下的水源概念，及自身對水的深刻觀察與深切體會，提出了｢達者不能惻其淵沖，而盡其鴻深｣的水德觀。這種水德觀一方面吸收前人的智慧，一方面來自於個人直觀的感受，並非意在強調水的神秘力量，更非寄託政治立場於其中，而是在開展錦繡大地的山林水脈觀察之前的一種回歸，一種從水澤本源基礎面出發的扎實為學態度，甚至在景觀臨摹的文學表現上，及地方面貌的文化勾勒中，也不時地與此照映對話。酈道元對水脈的思索除了上述的哲學探討外，還有水澤的物質性格表現，即具體以河川水道作形式的水之樣態，或可稱之為｢水相｣。《水經注‧原序》說道：｢《大傳》曰：大川相間，小川相屬，東歸于海。脈其枝流之吐納，診其沿路之所躔，訪瀆搜渠，緝而綴之。｣ 7可見酈道元在整理水系資料時，是將水道做了層級歸納的，大川是分別獨立水系中的主流幹道，小川則是附屬在各個大川系統內的次級水道。這個分類取向也可在〈卷一‧河水〉中看到：｢水有大小，有遠近，水出山而流入海者，命曰經水。引佗水入於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出於地溝流於大水及於海者，又命曰川水也。｣透過對｢經水｣、｢枝水｣、｢川水｣的定義，更進一步釐清酈氏針對同一水系｢脈其枝流之吐納｣的手法。其次，不同的水系間也存在著 6. 李耳著，余培林註譯：《老子讀本》，臺北：三民書局，1995 年，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頁 28；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頁 115。 7 陳橋驛：《水經注校釋》，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