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闡發地理科學

第二章 《水經注》的水脈視野

第二節 闡發地理科學

《水經注‧原序》開卷雖直指道:「《水經》雖粗綴津緒,又闕旁通」,但也 強調其作乃是「撰證本《經》,附其枝要」,說明《水經注》一作乃是以《水經》為 梳理底本,衍發而成的。足見《水經》是觸發其著作的根本動力,也可想像《水 經》在當時,應是較全面蒐羅水道資料的一部專書。此書以描述水道系統與其地 理分布的的研究,開歷代水系專書之先河。儘管對於《水經》作者、問世年代等 考證,至今仍未有定論11,然無損於本作的開創性表現,其特色在於打破前人依照 行政區域的劃分為綱目記敘水系內容的傳統,以水之源流脈絡、主幹旁枝、流域 展佈、終結迄所等為考察次第,較完整地反映水道的天然面貌,也確立了「因水證 地」的水文研究方法,故為地理學水文研究的一大進步。12《水經注》雖是據《水 經》內容發展而成,然其篇幅明顯較之增加許多,其範疇已非《水經》所能限囿。

故《四庫全書總目題要》便稱:「桑欽《水經》所引天下之水百三十七,江河在焉。

酈善長注水經,引其支流,一千二百五十二。」13若據今日對其中所及河、渠、湖、

11 參見胡欣、江小羣:《中國地理學史》,頁 120-121。關於《水經》,歷代史冊有幾種不同的說法:

《隋書‧經籍志》:「《水經》三卷,郭璞注。」《舊唐書‧經籍志》:「《水經》三卷,郭璞撰。」

《新唐書˙藝文志》:「桑欽《水經》三卷,一作郭璞撰。」《通志‧藝文略》:「《水經》三卷,漢桑 欽撰,郭璞注。」然《四庫全書總目題要》推翻作者為桑欽之說:「又《水經》作者《唐書》題曰桑 欽,然班固嘗引欽說,與此經文異,道元注亦引欽所作《地理志》,不曰《水經》。觀其涪水條中稱 廣漢已為廣魏,則絕非漢時。鐘水條中稱晉寧仍曰魏寧,則未及晉代。推尋文句,大抵三國時人。

」此外,還有地理學家王成組教授於其《中國地理學史》中提出:「所謂《經》與《注》可能都是酈 氏一手所編成。」(上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年,頁 150。)的看法,但遭到陳橋驛駁斥,

參見《歷道元與《水經注》》,頁 24-26。

12 參見胡欣、江小羣:《中國地理學史》,頁 119。

13 《四庫全書總目題要》,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頁 487-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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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陂、澤、泉、池等水道系統的統計,竟多達兩千五百九十條,胡欣、江小羣

禹乘四載,隨山(刊)木,定高山大川。益與伯翳主驅禽獸,命山川,類 草木,別水土。四嶽佐之,以周四方,逮人跡之所希至,及舟輿之所罕到。

內別五方之山,外分八方之海,紀其珍寶奇物,異方之所生,水土草木禽 獸昆蟲麟鳳之所止,禎祥之所隱,及四海之外,絕域之國,殊類之人。禹 別九州,任土作貢;而益等類物善惡,著山海經。皆聖賢之遺事,古文之 著明者也。21

足證劉歆主張《山海經》為上古帝國對國土疆域的空間說明,與地理資源、風物 名俗的細目造冊,可以說是一部反映遠古先民對生活環境認知的地理著作。雖然 在地理知識演化的過程路徑中,科學或理性的用語是日漸進步發展而成的,但《山 海經》的表述方式,不惟讓今人覺得匪夷所思,即使在劉歆所處的時代裡,司馬 遷也曾說過:「余不敢言之也」22一語。儘管其可謂是中國早期的地理觀察紀錄之一,

却因所誌年代古遠,內容多涉荒誕離奇之神話,故在歷代圖書分類上,其定位始 終有些落差。23值得注意的是,《漢書‧藝文志》著錄的《山海經》有三十三篇,

置於「數術略形法家」中,到了《隋書‧經籍志》則錄入其二十三卷,歸於「史部地 理類」。比對此二時對《山海經》的歸納表現,除了觀察到《山海經》隨著時代的 變遷,卷帙內容可能有所佚失外,更重要的是對《山海經》定位的轉向,或說其 內容中地理科學價值日益獲得的肯定。自漢末降至隋唐,正是歷史上分合狀態遽 變的時期,久居中原的政治核心人士,經過蜀漢或東吳及晉室南遷等政經重鎮轉 移的歷程,體驗到了別於黃土高原的異地風光與江南景致;尚居華北的仕人,也 因異族問鼎中土,刺激其在摻入他者的視角中,重新審視這片世代居寓的錦繡河 山。雙方應都可透過前代相關著作發現某些地理資料印證與提示,經過一段時間 的咀嚼、消化,形成新的思維,顯發於酈道元所處的南北朝時代,並且繼續蔓延 至其後的隋唐盛世。

《水經注》既在地理訊息的撰寫方式上,對《山海經》有所吸收,透過兩者 的比對,便可捕捉到這種軌跡,深入探勘,更可考察到《水經注》在此基礎上,

再進一步的發揮。觀夫《山海經》主要內容大致可分為四類:

第一類為地理知識的相關記載,包括山川、道里、民族等成分。例如:〈西山 經〉:「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冡之山,漢水出焉,而東南流注于沔;囂水出焉,

北流注于湯水。」24、〈海外南經〉:「羽民國在其東南,其為人長頭,身生羽。一曰 在比翼鳥東南,其為人長頰。」25《水經注》中也有類似的筆法,例如:「又東南,

21 袁珂校注:《山海經》,成都:巴蜀書社,1996 年,,頁 540。(附錄:西漢劉秀〈上山海經表〉)

22 司馬遷:《史記‧大宛列傳》,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 年,頁 2604。

23 《漢書˙藝文志》著錄有三十三篇,置於「數術略形法家」中,《隋書‧經籍志》則錄入其二十三卷,

歸於「史部地理類」,到了清修《四庫全書》,已將之改屬「子部小說家類」。這些歸類的結果,都可 見出因對其內容側重闡發,所造成的影響。

24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33。

2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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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津注焉,水上承大河于臨沃縣,東流七十里,北溉田,南北二十里,注于河。」

(卷三‧河水,頁 42-43)、「此水徑摩頭羅國,而下合新頭河。自河以西,天竺諸 國,自是以南,皆為中國,人民殷富。中國者,服食與中國同,故名之為中國也。

」(卷一‧河水,頁 4)在此可以發現《水經注》於標記地方的山川名號、山脈座 落所在、水道流向和流域等資料時,其敘述語法與《山海經》非常接近,但會更 留心於農業灌溉的水利表現,有關注民生經濟的現實取向;在說明異域民族時,

也更多細緻而確切的成分,並且多與中國本土特質相參照,這是《水經注》對在 地文化較前作著墨更深的表現之一。

第二類為地方特產、醫療藥物等相關內容。例如:〈西山經〉:「又北二百二十 里,曰盂山,其陰多鐵,其陽多銅,其獸多白狼白虎,其鳥多白雉白翟。」26、〈中 山經〉:「有草焉,其狀如葵葉而赤華,莢實,實如椶莢,名曰植楮,可以已癙,

食之不眯。」27《水經注》中也有此類的記載,例如:「南崖下有風穴,闕大容人,

其深不測,而穴中肅肅常有微風,雖三伏盛暑,猶須襲裘。寒吹淩人,不可暫停。

而其山出雛烏,形類雅烏,純黑而姣好,音與之同,繢采紺發,觜若丹砂。」(卷 十三‧漯水,頁 234)、「故道南出巴獠有鹽井,食之令人癭疾。」(卷二十七‧沔 水,頁 492);《水經注》此處的用語表現已脫離《山海經》那種荒誕誇飾的想像特 質,改以較為平實寫真的描述,或以比擬況譬的詞句表達不同地區的氣候現象,

及物產的品項、面貌、功能等。有時更會佐以與物產相關的故事,一方面說明了 土宜方物之特色,一方面充實了土地的歷史人文內涵。

第三類為巫祝概況、祭祀規定者。例如:〈海外西經〉:「巫咸國在女丑北,右 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28、〈北山經〉:「自單狐之 山至于隄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其祠之,毛用一 雄鷄彘瘞,吉玉用一珪,瘞而不糈。」29《水經注》中亦有類似的相關記載,例如:

「雁門水又東北入陽門山,謂之陽門水,與神泉水合,水出葦壁北,水有靈焉,及 其密雲不雨,陽旱愆期,多禱請焉。」(卷十三‧漯水,頁 238)「沮水南逕臨沮縣 西,青溪水注之。水出縣西青山,山之東有濫泉,即青溪之源也。口徑數丈,其 深不測,其泉甚靈潔。至于炎陽有亢,陰雨無時,以穢物投之,輒能暴雨。」(卷 三十二‧沮水,頁 565)。從《山海經》於諸山卷末皆記載祭祀的對象、祭品的規 定與祭典儀式等細則,可把握古人萬物有靈的自然宗教觀,與所謂「國之大事,惟 祀與戎」的重祀態度。而《水經注》中對各個地方的信仰觀察,敘寫其中的崇拜內 容、祭祀儀軌、宗教建築等,已轉向為對民俗風尚的採集,由此亦見出自然土地 與人文習俗實存在著不可分割的深刻聯結。

第四類為預兆徵候的記錄。例如:〈南山經〉:「東南四百五十里,曰長右之山,

26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71。

27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143。

28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263。

29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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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草木,多水。有獸焉,其狀如禺而四耳,其名長右,其音如吟,見則郡縣大水。

酈道元在《水經注》的山川考察中,每每以《禹貢》為參照係數,或資為佐 證,或引以相較,分析正誤條例,提出今昔差異,在《水經注》的自然環境說明 中,也可以捕捉到其對《禹貢》地理科學表現手法的吸收與轉化。《禹貢》所言的 地理內容主要有下列五個要項組成:

其一為九州之劃分原則,按學者王庸的說法,主張九州的劃分乃以自然條件 為劃分原則,他說:「兗州之間於濟、河,徐州之在淮北、濟南,而雍、梁二州,

約以秦嶺為界。」36《水經注》中也會有類似的筆法,例如:「漢水又東逕魚脯谷口 舊西城、廣城二縣,指此谷而分界也。」(卷二十七‧沔水,頁 492)、「沔水又東 為漆灘,新野郡山都縣與順陽築陽分界於斯灘矣。」(卷二十八‧沔水,頁 499)

但是《禹貢》中所言的州治區域幅員比較廣大,《水經注》中的縣轄範圍明顯所小 許多,顯示經過時代的遞嬗,在行政管理上的分級有了更細膩的層次分階,而以 山嶺、水道作為統轄疆界,顯然是相當理想而值得沿用的區域鑑界模式。其次,《禹 貢》以山川、河流為劃分的九州名目,成為地方的歷史性指標,於是後代方志或

但是《禹貢》中所言的州治區域幅員比較廣大,《水經注》中的縣轄範圍明顯所小 許多,顯示經過時代的遞嬗,在行政管理上的分級有了更細膩的層次分階,而以 山嶺、水道作為統轄疆界,顯然是相當理想而值得沿用的區域鑑界模式。其次,《禹 貢》以山川、河流為劃分的九州名目,成為地方的歷史性指標,於是後代方志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