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經注》對文史的考掘
第三節 說明地方遺跡的景觀
《水經注》在《四庫全書》中,雖被歸納在「河渠之屬」的行列,但是酈道元 在以河道川渠為導向的敍寫中,對每一流經的山林鄉野、城郭都邑之景緻與風土 皆有所照顧,所以其文字涉及歷史遺跡者,亦不在少數,甚至有許多對地方古跡 的專述之筆,是以極大的篇幅來記錄的,顯示出酈道元的地方意識中,古迹之於 地方的精神與面貌,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意義。《水經注》的遺跡書寫或有作者親身 經歷,眼見為憑的描述,其中對某些遺跡景觀的評議,頗見出酈道元的美學修養。
亦有擷取自典籍文獻的記錄,呈現出地方空間中對歷史文化的追索行動,卻也透 過空間的整合,將割裂於人物傳記的同一歷史事蹟或景觀成因,進行勾勒,意外 發揮了「補史」的作用。15或於景觀中對照歷史記載,指出文獻所誌與現實景觀不相 吻合之處,進而產生了修正史傳的功能。所以,在《水經注》以歷史文化做為考 掘對象的同時,也對歷史文化產生更多的深化與鋪展的效果。
遺跡是前人生活的印記,也是過往時空集合的見證者。透過遺跡來探視現實 景觀,可以感受到曾經存在的撫觸;透過遺跡來回顧歷史,可以理解到當下立足 的處境。表現遺跡的主要單元有二:一為空間景觀,一為人物事蹟。《水經注》在 各地方上的文史講解,隨著對此二材料的敘述方式與比重差異,又呈現出三種不 同的遺跡書寫;有專述景觀者,其內容大致以都城、宮殿、陵墓、廟宇等人為建 置的環境為描繪對象;有兼述事蹟者,其內容則在景觀說明後,以簡賅的言語,
補充與景觀相關的事蹟,但較缺乏事蹟始末,或事件情節的詳細鋪陳;有詳述事 蹟者,其中不必然有景觀描寫,主要是點出地方空間與過往事件的聯繫,並聚焦 於事件本身的發展內容。透過三種不同的遺跡書寫,《水經注》為川渠水道的地理 知識系統,架構出深具歷史質感的文化層次,既總結了前代的地理研究成果,也 啟發了後世的方域考證視野。
15 詳參陳靜儀:《《水經注》章法結構與撰述特色研究》(世新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張蓓蓓先 生指導,2008 年 6 月)頁 108-114,〈機動的補史〉中,舉石鼓經文一例,對《水經注》的補史功 能多所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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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對建築遺跡的考察:
即《水經注》對遺跡景觀的專述對象,是以人為建置的空間為主體,其中包 含下列三種表現。
一、觀照今昔對比:
在遺跡的標示後,展開的是景觀的敘說文字,其中因為以今視昔的眼光所致,
對今昔之較的發表,也就在所難免。例如以宮殿為遺蹟者:「(新河)水際其西,
逕魏武玄武故苑。苑舊有玄武池,以肄舟楫。有魚梁釣臺,竹木灌叢,今池林絕 滅,略無遺跡矣。」(卷九‧洹水,頁 169)文中雖對玄武故苑、魚梁釣臺的遺址 有所提示,然在作者身處的時代卻早已「略無遺跡」了,又或:
池水東北,際水有漢中山王故宮處,臺殿觀榭,皆上國之制。簡王尊貴,
壯麗有加。始築兩宮,開四門,穿城北累石為竇,通涿唐水流於城中,造 魚池、釣臺、戲馬之觀。歲久頹毀,遺基尚存,今悉加土為刹利靈圖。池 之四周,民居駢比,填遍穢陋,而泉源不絕。暨趙石建武七年,遣北中郎 將始築小城,興起北榭,立宮造殿。後燕因其故宮,建都中山。小城之南,
更築隔城,興復宮觀。今府榭猶傳故制。(卷十一‧滱水,頁 207)
此則故跡景觀中,隨著漢朝、後趙、後燕的時代序列,時而「壯麗有加」,時而「歲 久頹毀」、時而「填遍穢陋」,時而「立宮造殿」,時而「興復宮觀」,可說是在榮耀與 頹敗中升降起伏;又例如以慕塚為遺跡者:「(獲嘉縣北趙越墓)碑東又有一碑,
碑北有石柱,石牛、羊、虎,俱碎,淪毀莫記。」(卷九‧清水,頁 153)記述的 便是碑石金文難以辨認的毀損景況。但《水經注》也錄有保存良好的遺跡景觀:
黃水東南流,水南有漢荊州刺史李剛墓。剛字叔毅,山陽高平人,熹平元 年卒,見其碑。有石闕,祠堂石室三間,椽架高丈餘,鏤石作椽瓦,屋施 平天,造方井,側荷梁柱,四壁隱起雕刻,為君臣、官屬、龜龍鳳麟之文,
飛禽走獸之像,作制工麗,不甚傷毀。(卷八‧濟水,頁 144)
「今非昔比」雖是遺跡視野中的常態觀點,但卻也不必然是唯一寫照,鉅細靡遺鐫 刻的墓塚型制與造像藝術,經歷數代而能保持「作制工麗,不甚傷毀」,無怪乎成 為彰顯地方影像的遺跡景觀。
二、表述典章儀制:
《水經注》對遺跡景觀的敍述中,也時常藉遺跡表述典章儀制者,這種內容 多出現在宮殿類的遺跡景觀中。例如:「鎬水北逕清冷臺西,又逕磁石門西。門在 阿房宮前,悉以磁石為之,故專其目。令四夷朝者,有隱甲懷刃入門而脅之以示 神,故亦曰卻胡門也。」(卷十九‧渭水,頁 332)以磁石為門,具有保安防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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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能,可以說是透過遺跡景觀,對前代宮殿戒備儀制的認識;又或例如:
(如渾水)其水又南,屈逕平城縣故城南……魏天興元年,遷都於此。太 和十六年,破太華、安昌諸殿,造太極殿,東西堂及朝堂,夾建象魏、乾 元、中陽、端門、東西二掖門、雲龍、神虎、中華諸門,皆飾以觀閣。東 堂東接太和殿,殿之東階下有一碑,太和中立石,是洛陽八風穀之緇石也,
太和殿之東北接紫宮寺,南對承賢門,門南即皇信堂。堂之四周,圖古聖 忠臣烈士之容,刊題其側,是辯章郎彭城張僧達、樂安蔣少遊筆。堂南對 白臺。臺其高廣,台基四周列壁,閣道自內而升。國之圖錄秘笈,悉積其 下。臺西即朱明閣,直侍之官,出入所由也。其水夾禦路南流,逕蓬臺西。
魏神瑞三年又建白樓,樓甚高竦,加觀榭於其上,表裹飾以石粉,皜曜建 素,赭白綺分,故世謂之白樓也。後置大鼓於其上,晨昏伐以千椎,為城 裏諸門啟閉之候,謂之戒晨鼓也。(卷十三‧漯水,頁 232)
除了細膩地描摹了各殿堂、掖門、塔寺等的造型外,更在白臺西側的朱明閣下,
註明為「直侍之官,出入所由」之管道,提示著不同身分位階的人在宮城中的活動 空間與路線,又以白樓之大鼓,做為「城裏諸門啟閉之候」,點出了自古執行於城 樓上的晨鐘暮鼓的慣例;此外,城郊高台的遺跡敘述也具有傳達儀制的功能:「漳 水自西門豹祠北,逕趙閱馬臺西。基高五丈,列觀其上。石虎每講武於其下,升 觀以望之。虎自於臺上放鳴鏑之矢,以為軍騎出入之節矣。」(卷十‧濁章水,頁 180)「閱馬臺」的空間名謂本就提示著明確的軍事意義,以「放鳴鏑之矢」做為「軍騎 出入」之節儀,更點出了北方民族的驃悍重武的性格,《水經注》的這種遺跡補充,
也強化了空間景觀的文化意涵,使所謂的「歷史性」,不僅來自抽象時間的流動感 度,更來自於具體典章的儀制系統。
三、關注藝術造型:
《水經注》的空間遺跡既描繪視野景觀,則對許多藝術造型有所關注,其形 容文字也有許多華美采藻的用語,特別是廟宇靈剎、宮殿苑囿、皇室陵墓等,本 就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精雕細琢的建築景觀,但在這些珠玉燦爛的景觀中,
酈道元還注意到了碑刻字體的藝術表現,或石柱雕工的精細製作,故在摹寫景觀 的同時,也提出某些藝術美學的評議。例如:
水右有三層浮圖,真容鷲架悉結石也。裝制麗質,亦盡美善也。東郭外,
太和中,閹人宕昌公鉗耳慶時立祗洹舍於東睾,椽瓦梁棟,臺壁欞陛,尊 容聖像,及床坐軒帳,悉青石也。圖制可觀,所恨惟列壁合石,疏而不密。
庭中有《祗洹碑》,碑題大篆,非佳耳。然京邑帝里,佛法豐盛,神圖妙塔,
桀峙相望,法輪東轉,茲為上矣。(卷十三‧漯水,頁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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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酈道元也極盡形容之能事地描繪了寺院浮屠的可觀景制,但仍忍不住提出「列 壁合石,疏而不密。庭中有《祗洹碑》,碑題大篆,非佳耳」的評論,既見出其對 石作工法的嚴格要求,也表現初其深諳字書碑體的學問,故能有此發表。與此同 時值得注意的是,酈道元提及「京邑帝里,佛法豐盛」、「法輪東轉,茲為上矣」的 觀點,在空間景觀描述中,揭示出的北魏崇佛之時代氛圍。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酈道元也必須親臨遺跡現場,目睹上述藝術施作,才能 對此有所發揮與講究。從作者在寧先宮的敍寫中,將自身親歷其境的緣由稍作交 代,便可理解其發表審美意見的根據,其言道:
(如渾水)又逕寧先宮東。獻文帝之為太上皇也,所居故宮矣。宮之東次,
下有兩石柱,是石虎鄴城東門石橋柱也。按柱勒,趙建武中造,以其石作 工妙,徙之於此。余為尚書祠部,與宜都王穆羆同拜北郊,親所逕見。柱 側悉鏤雲矩,上作蟠螭,甚有形勢,信為工巧,去《子丹碑》則遠矣。(卷 十三‧漯水,頁 232-233)
一樣是對石作與字體的賞析,石作尚稱「工妙」,字體亦為「工巧」,然去《子丹碑》
則甚遠矣。也就是說,《子丹碑》是作者評比書法的一個標準,或理想範例。事實 上,酈氏在《水經注》中不止一次提及《子丹碑》,在「陽渠水南暨閶闔門」的段落 中,也有一處比較之語:「太和遷都,徙門南側。其水北乘高渠,枝分上下,歷故 石橋東,入城,逕瑤光寺,中有碑,碑側法《子丹碑》,作龍矩勢,於今作則佳,
方古猶劣。」(卷十六‧穀水,頁 293)按楊守敬的考證:「酈書不載《子丹碑》所 在。《書鈔》二百二引《述征記》云,曹真祠堂在北邙山,刊工既精,書亦甚工。
」16對《子丹碑》的藝術表現記述並不明確,但從今不如昔的評價來理解,《子丹碑》
在酈道元心目中的分量,不言可喻。
貳、對過往事蹟的書寫:
《水經注》的遺跡敘述中,也有夾附過往事蹟的筆法,然此事蹟並非完整地
《水經注》的遺跡敘述中,也有夾附過往事蹟的筆法,然此事蹟並非完整地